第248章 过去(2)
顾秋昙盯着艾伦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盈着水雾,睫毛上也沾着水。
为什么要这样?顾秋昙想,偏过头, 手指轻轻地摸着艾伦的脸颊:“好冷。”
明明是夏天。
顾秋昙回过头看酒店的空调温度,开得不低。
26摄氏度。
不应该冷。
顾秋昙慢慢地抱住艾伦, 一字一顿:“所以呢?你就永远记着那些事?”
“我不想记住。”艾伦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顾秋昙的脸,“我不要记住。”
“可是我忘不掉了。”
顾秋昙的心陡然攥紧,丝丝缕缕的酸涩从心尖蔓延, 好一阵, 他说:“之后呢?”
顾秋昙没有忘记之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他脑海中同样拥有那段记忆。
顾秋昙和艾伦上一世第二次见面已经是青年组,那时候的艾伦不愿意接受顾秋昙作为朋友——也可能是不愿意接受建立在伤口之上的友情。
谁知道呢, 反正顾秋昙不知道。
没有原因。
顾秋昙也没想过和艾伦见上一面,一个是没钱, 另一个,也是不愿意对不喜欢他的小孩儿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艾伦在冰场看到顾秋昙的时候脸色一僵。
“您当时可没觉得我会留在这一行吧?”顾秋昙的指尖在艾伦的脸颊上打着转, “你很清楚, 花样滑冰的训练需要花费多少钱,而我拿不出来。”
艾伦只是沉默,嘴唇抿得发白, 好一阵,顾秋昙听见他压低了声音:“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艾伦在俄罗斯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能力, 他知道有些事对孩子的心理会造成巨大打击。
他相信顾秋昙不会是例外。
直到十四岁,他看见那个苍白的、忧郁的华国男孩站在冰面上。
顾秋昙没有放弃。艾伦只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没有放弃。
哪怕在冰面上被殴打、折磨、羞辱, 顾秋昙还是站在那里。
从华国的冰面走向世界的冰面。
但顾秋昙的状态并不好。
艾伦眼睁睁看着他在颁奖仪式上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闪光灯,看着顾秋昙的眼睛里带着血丝,看着顾秋昙从冰面上跑远。
“为什么?”艾伦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找到顾秋昙,“你怎么躲在这里?”
顾秋昙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得像被水泡烂的核桃:“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很难过吗?”
艾伦一愣,张大了嘴:“怎么回事?华国有人欺负你?”
顾秋昙饶有兴致地一抬眼看了艾伦一阵,轻轻说:“不会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我那时候不会这么想?”艾伦抱着顾秋昙的脖颈,把脸埋在顾秋昙的颈窝,眼泪蹭在皮肤上,凉凉的,“在国外选手之间互相倾轧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顾秋昙揉了揉艾伦的头发,“十三岁,你知道华国十三岁的孩子在干什么吗?”
艾伦笑眯眯地抬起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七年级,说真的在俄罗斯或者在英国,七年级的学生已经不算小了。”
“对你来说更是这样。”顾秋昙轻轻地按了按艾伦的眼尾,“之前哭得有点伤皮肤了,艾伦。”
“我是另一种情况。”艾伦嘀咕,“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是是是,你这个情况换了别人来只会更糟糕,我的艾伦是最聪明的宝贝。”顾秋昙无可奈何地戳了戳艾伦的额头,“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来福利院看我的时候被吓得跳起来——”
“顾!秋!昙!”
上一世的顾秋昙听到声音的时候下意识一颤,回过头才看清来的是艾伦。
“你怎么不理我?”艾伦叉着腰站在远处,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秋昙,“我叫了你好几遍——我们快要上场了。”
“我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顾秋昙转了转脖子,甚至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响声,“艾伦,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性格。”
“哈。”艾伦笑了一声,“你去不去比赛,看起来完全不想要成绩了?”
“……抱歉。”顾秋昙愣愣地盯着艾伦.弗朗斯,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我只是想说……”
“快点。”艾伦不耐烦地抓了他一把,“还亏我特意装成天真的小少爷一样——你教练快急死了。”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清砚哥讨厌你。”
“可只有我能找到你。”艾伦的声音和记忆里重叠,艾伦静静地趴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顾同学那个时候都要吓死了,为什么只有我能找到你?”
“我故意的。”顾秋昙没头没尾地说,“我故意让你找到我,我需要你找到我。”
“比起成年人你更信任我吗?”艾伦的手撑在顾秋昙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砰砰乱跳,仿佛是一头小鹿。
“是。”顾秋昙坦然地抱住艾伦,“很多时候成年人不会注意到我的痛苦,他们只会觉得我太脆弱。”
“他们总这样。”艾伦轻飘飘道,“哪怕对我他们也不会露出什么好脸色。”
顾秋昙一呆,盯着艾伦好一会儿,忍不住哈哈大笑:“是吗?”
“当然,‘年轻人,这种机会你把握不住——’”艾伦惟妙惟肖地表演着那些老家伙的声音,也忍不住翘起嘴角,“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他们,看到他们看不起的‘年轻人’一点点蚕食他们家产的感觉如何?”
“看来他们恨死你了。”顾秋昙笑眯眯地伸手去捏艾伦的脸颊,艾伦分明是经常锻炼的清瘦体格,偏偏脸颊上总带着软软的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出这样的肉。
“哎。”艾伦下意识要拍顾秋昙的手,“掐疼我了。”
“不好意思。”顾秋昙讪讪一笑,“您接着说?”
上一世他们纠缠的时间并不如这一次这样久。或许因为艾伦对顾秋昙没有太深的印象,或许因为顾秋昙的病情发展太过迅猛。
青年组的第二年,顾秋昙就开始表现出力不从心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艾伦好几次看到他在比赛前甚至还在睡觉,一直到他们这组要上场做六分钟练习才幽幽转醒。
有时候又看到顾秋昙大半夜穿着睡衣在酒店的走廊里游荡,艾伦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顾清砚不管管他。
也可能是管不了。现在的艾伦想,要是能够管得了的话哪个当哥哥的愿意自己的弟弟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艾伦开始找寻各种各样的资料,摆在面前的就是触目惊心的事实:顾秋昙自青年组首秀之后就被媒体缠上,因为顾秋昙爆料的内容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被当成是顾秋昙的臆想和诬陷。
记者们急于从这位年轻的、精神状态出了严重问题的选手口中掏出更多可以抓住观众眼球的内容,他们不断追着顾秋昙,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虎豹。
顾秋昙的状态每况愈下,或者说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继续保持健康。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成年人都会崩溃,更何况真正遭遇痛苦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艾伦怜悯他。
可顾秋昙不需要。艾伦在华国的社交网络上看到顾秋昙的回击,他从来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把自己的事实摆在那些人面前。
相信与否,全看对方的良心。
艾伦几乎要笑出来:怎么会这么天真呢?
舆论战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除非有决定性的证据,否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顾秋昙频繁地被上级约谈,但上级也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位天才选手。
所以顾秋昙还在继续参与比赛,还是优秀的选手。
赛场上和赛场下仿佛被一把菜刀生生劈成两半。
在冰场上顾秋昙光芒万丈,过五关斩六将,在国际上崭露头角。
赛场下,这个新秀甚至朝不保夕。福利院肯定是没办法住了,其他的地方又太贵了——房租、水电、饮食……
顾秋昙的教练收留了他,这大大节省了顾秋昙的开支。
也至少意味着顾秋昙的情况还没有到艾伦想象的那么糟糕。
但绝不正常。
艾伦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助顾秋昙,顾秋昙没有开任何捐款的途径,在社交平台也几乎不会特意发东西。
只有赛后正常的宣传。
而所有宣传之下都是污言秽语,一片狂欢。
至于顾秋昙自己的情况?艾伦都已经开始很难找到相关的信息。
真正注意到顾秋昙的异常,还是在某一天晚上。
那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艾伦不得不和顾秋昙住在同一个房间。
半夜,艾伦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作为各国运动员下榻的酒店,不可能有老鼠。
艾伦倏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另一张床已经空了。
隐隐约约的月光下,一个纤瘦的影子坐在窗台边,手在扒窗户。
艾伦的心几乎要停跳,好一阵,他才喘匀了气,惊魂未定道:“你在那里干什么?”
顾秋昙回过头,从窗台上跳下来:“吓到你了?”
“你在干什么?”艾伦又问了一遍,声音急促冷厉。
“睡不着。”顾秋昙晃了晃脑袋,“你这样的贵公子肯定不会懂,哎,缺钱。”
“什么……”艾伦睁大了眼睛看顾秋昙,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脸颊都几乎要凹陷,“华国花样滑冰不是体制内培养吗?”
“不够,不够。”顾秋昙轻声说,“一双冰鞋多少钱,一次编舞多少钱,你怎么会明白呢。”
艾伦闻到了血腥味,他皱着眉:“你干什么了?!”
“闻到了?”顾秋昙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艾伦,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闪着莹莹的绿意,“……没什么,划了几刀。”
艾伦翻身下床,脚步急促。
顾秋昙坐在床边,没说话,歪过头。
艾伦拎着一个小的急救箱坐在床边:“伸手。”
“干什么啊。”顾秋昙嘟囔着,手臂一伸。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疤痕,有些还渗着血,有些已经干涸。
艾伦说不出话。
“没办法吗?”他给顾秋昙缠好绷带,轻声说,“睡不着就自残?”
“怎么说呢。”顾秋昙偏过头,“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但是……有时候又觉得,我要是死了的话,会不会……”顾秋昙慢慢地咧开嘴,看着艾伦笑,“一切会不会好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