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顾遇筷子上的排骨咕嘟一声掉回饭盒里, 他近乎是瞬间就湿了眼睛:“宝宝,你是在…赶我走吗?”
“别多想。”方稚有些无奈,他只是打算好好跟alpha聊一聊:“桃爻这边很忙,偶尔有加急的会议, 民宿也在赶工期, 我还得改论文,确实没有时间再分出来…”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以往按照omega的作风, 他是绝不会解释的。
倒也不是讨厌, 但事实就是,顾遇待在桃爻挺影响他的。
原本一个人吃盒饭就可以,两个人挤在一起边吃还要边说话…简而言之,就是所有的安排都被打乱, 然后还突然多了一条小尾巴。
方稚真心觉得没必要, 他又不是不回申城, 又不是要跟alpha离婚, 他们真的可以稍微有一点距离。
“宝宝, 我没有要占你时间的意思, 你也不用管我…”alpha慌忙间拉住妻子的时候,连解释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工作室我说得上话,民宿的工程进度我也可以帮忙看…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可不可以不赶我走…”
顾遇的脆弱不安尽数暴露在眼前, 他拼尽全力想向妻子证明——他不止可以做好孩子们的父亲,他也能帮到omega许多。
可方稚清秀的眉心缓缓挤出一个“川”字, 他其实很想告诉顾遇, 他自认为那些所谓的帮助,其实只会给自己带来负担。
在工作室里,如果谁都知道最大投资者是方稚的丈夫, 那谁还会相信,他走到今天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
方稚不想被打上“顾夫人”的标签,更不想做什么都要带着一个尾巴。
他犹豫了许久,轻叹出声:“工作室已经落地完成,剩下扶贫的事情不归你管。”
“民宿这边我看着,偶尔季白和教授也会来帮忙…你可以去忙自己的。”
方稚觉得民宿就那么巴掌大点位置,已经有了两位朋友帮忙关照,再让一个上市公司总裁监工,着实屈才。
可顾遇大脑一片空白,哪里听得出妻子话里的深意。
赵玄、季白…
那两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紧紧跟在纠缠在alpha身边,胸腔的气血翻涌着,顾遇发红的眼角流露出几分痛苦:“又是赵玄?哦不对,这次还有季白…”
情绪蹉跎下,顾遇终于把心里积攒许久的压抑尽数吐露:
“为什么方稚总是愿意接受外人的善意,也不情愿回过头来看看我…”
“我真的那么差劲吗?到底哪里比不上赵玄?”
alpha一连串的发问逼得方稚连连后退,清瘦的背脊很快便抵靠上冰凉的墙壁。
可顾遇紧抿着嘴唇,一条僵直又苦涩的线蔓延开来,他摁住妻子的肩膀,嗓音沙哑难堪:“宝宝,我不能阻止你的社交、事业,但…你向前走的时候能别抛下我吗?”
“求你…”
毕业论文、装修、工作室,各种杂乱的信息素交替冲击着omega的大脑,方稚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和顾遇的崩溃比起来,他近乎可以用平静来形容,“你是不是听不懂?”
他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要抛弃顾遇的?方稚本人知道吗。
“你的紧随,打扰到我了,明白吗、”
“跟赵玄、跟季白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你黏着我,因为信息素,我会做不成很多事。”
方稚重新睁开眼睛,直视着alpha,一字一句:“我需要清醒的大脑来处理我的论文,我的工作,不是和你黏在一起接吻拉手,听你质疑我和哪个朋友教授间不对劲。”
昨晚他们胡闹一通,omega的论文因此没有改完,所以今天赵玄才会特意提醒一句…
如果顾遇再多留几天,加上信息素的影响,他们不再继续发生点什么、又或因为哪个男的小吵几架,这怎么可能。
但方稚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些。
妻的话像刀片般寸寸剜心,顾遇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意识到言重了,方稚一顿:“话说重了,对不起。”
“但…都冷静两天吧。“
omega抿抿唇,没有再坐下来吃饭,只是把装绿豆汤的小瓶塞进了帆布袋里,随后离开办公室。
周围万籁俱寂,热腾腾的饭菜冒着香气,可alpha浑身却像坠进了冰窟窿一般。
两行泪珠滚落,在地板上砸得七零八碎。
顾遇唇角的苦涩蔓延开来。
原来他真是妻的负担。
……
夜晚时分,方稚窝在酒店里交上了论文的终稿。
没有薄荷信息素的干扰,他效率确实快了不少,现在只等着赵玄看完,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等着答辩毕业。
关掉电脑界面,omega有些疲惫地摁了摁眉心,他拿起手机,想给远在申城的孩子们打个视频,但想起来白天和alpha的不欢而散,随即歇了这个心思。
顾遇是在他们吵完后离开的桃爻,买的今晚最后一班回申城的飞机,现在估计才到家不久。
方稚想想算了,还是白天再打给保姆。
至于他和alpha之间的事情,就等到回申城答辩后再好好说。
他并不是讨厌顾遇,只是无法时时刻刻都回应alpha需要的安全感…
而且他们本来也不是感情状态正常的夫妻,方稚觉得那些要求实在没必要。
他不会出/轨,或者离婚找谁,他甚至给alpha生了两个孩子,这还不够吗?
方稚实在琢磨不明白顾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比他们最小的那个孩子还脆弱,就连柊柊都知道爸爸妈妈忙起来不能打扰。
稍稍叹息一声,omega关掉了手机。
算了,孩子他爹是自己选的,有病就有病吧。
……
五月中,民宿的装修进入尾声,方稚抽时间回了趟申城,参加毕业答辩。
穿着雪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omega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他站在讲台上,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每位教授的问题。
当“答辩通过,准许毕业”八个字落在耳边时,方稚少见地红了眼眶。
他没有喜悦,反而浑身都带着解脱的轻松。
因为二十九岁的方稚、终于为当初那个没有未来的小孩,撑起了一把伞。
答辩结束,同样顺利毕业地李晓抱着两捧鲜花兴冲冲地跑过来:“毕业快乐,方方!”
“毕业快乐!”方稚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完全毕业,我打算明年考研。”
因为加入扶贫工作室,还有装修民宿的缘故,omega今年着实没有抽得出时间备战考研。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年下半年民宿开始营业,顺利有了收入后,安安心心备考也不迟,他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陪陪孩子们。
“哎呀,那到时候你就是我学弟啦。”李晓已经免推成功,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就在赵玄手底下。
而方稚的成绩虽然足够保研,但因为工作室的缘故,他错过了保研的免推夏令营。
但这在omega看来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研什么时候都可以考,扶贫的成就感在他看来更可贵。
所以当二者需要取舍的时候,方稚根本没有犹豫。
他热爱他的专业,享受把它落到实处的过程,而不是去争一纸文凭。
“对了,今晚课题组为了庆祝咱们毕业有聚餐唉!”李晓晃了晃胳膊:“一起嘛方方,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再不见就好难再聚了。”
这倒也是,方稚从本科第一年就进了课题组,四年也没少受师兄师姐们照拂,眼下毕业就是一扇门,走进去之后说不定就是再也不见。
“好啊,但我可能待不了多久。”
说来也巧,今天是alpha出差回来的日子,在此之前,他们从上次的不欢而散后就再没见过面。
平常交流全靠手机,但也没几句,方稚知道alpha是被他上次说的那些话伤到了,想发都不敢。
所以今天他主动跟顾遇发了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
毕竟这事已经拖了那么久没解决,孩子们都大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父母间气氛不对。
方稚不想他和alpha的事情影响到孩子们,倒不如就借着今天,正好解决了。
顾遇近乎是秒回的:「我…来接宝宝,会打扰到吗?」
「你来这个地址,课题组今晚毕业聚餐在这里,我道个别就走。」
「好。」
……
课题组的聚餐选在一家连锁火锅店,前前后后拼了两桌。
赵玄作为教授,被好几个研究生学长们推起来讲话,一时间大家都起哄着。
火锅咕嘟嘟冒着泡,赵玄端着饮料起身,他不再是往日的严肃,反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没什么太多感天动地的漂亮话,只希望大家今后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教授,我舍不得你!”不知道是那个alpha学长嚎了一嗓子,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那你可以考我的研究生。”赵玄推了推眼镜,十分真诚的建议。
“不要哇、”学长顿时哀叫起来,“求求你放过我吧教授,我不想过提前五分钟进教室的日子。”
“哈哈哈哈哈哈——”
闹过之后,大家也不再打趣,纷纷动起了筷子。
由于晚上约了alpha的缘故,方稚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筷子,但因为飞机晚点,顾遇到火锅店门口时,聚餐正好结束。
赵玄站在门口,看着学生们一个个都上了网约车,他偏头问方稚:“不走吗?”
“我等我的alpha来接。”omega很坦然地说。
“那好,回家报个平安。”工作室里知道方稚结婚的也就赵玄和李晓两个人,他也不再多问。
“嗯,教授再见。”
拉开车门,赵玄笑了笑:“等你明年成为我的研究生,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一定。”方稚弯弯眼睛。
夜风摇晃过树影,藏在阴影里的商务车缓缓抬上了窗户。
顾遇不愿再看妻子对着别人鲜活的模样,这会让他更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方稚…从没对他笑得那么开心过。
alpha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掌心发神,淡淡的薄荷信息素被空调的凉风吹散。
他苦涩地抿了抿唇角,如果不是信息素和孩子的缘故,方稚…应该很不愿意和他绑在一起吧。
车门拉开,清新好闻的番茄气息撞了alpha满怀,顾遇很快调整压抑难过的心情,很低的叫了声:“宝宝…”
挡板缓缓升起来,坐垫上挨得很远的两个人很快纠缠到一起。
alpha吻着妻子的唇角,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了下来。
他以为他可以大度,以为他可以接受妻子走得更远,但看到刚才那一幕,这大半个月来做的心里准备尽数崩塌。
顾遇从未有哪刻觉得自己如此脆弱过,他恨不得再吻得凶一点。
方稚乱七八糟枕在alpha大腿上,呼吸微微发乱,但嘴里发涩的味道实在太过于明显。
是眼泪。
他抬手摸上顾遇比半个月前更苍白憔悴地脸:“哭什么、怕我抛弃你?”
alpha紧紧拥住妻子清瘦的身躯,哽咽:“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大度起来,不要黏着妻子…可当思念决堤,一切在事实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
妻子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都是因为信息素,他才显得稍微特殊一些。
这个念头已经来来回回在alpha脑袋里盘旋许久,他翻遍这些年所有的回忆,不仅找不到妻爱他的那么一丁点证据,反而意外在书房发现了一本陈旧的日记。
顾遇捧着那本日记,从夜晚到天明,他逐字逐句地读,越读,心就越死一分。
「焦躁不安的情绪像噩梦一样紧紧笼罩在心间,我愈发感觉到方稚是真的不爱我了,我想放他走,我想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但当信息素开始催化,我的行为和思考并不能由我控制,所以每当我回过神来时,和方稚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差。
「但我注定是个要遗忘的人,与其让方稚知道后守着我一辈子,不如让岁月蹉跎掉所有的爱,或许那时他会愿意主动离开。」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哪怕现在尚存半个小时的清醒,我也依旧能感觉到身体的诡异,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破败。」
「别凶他了、不要再凶他!他是你的妻子,是你唯一的爱人,是你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为什么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
「今天动笔时,我有长达半个小时的恍惚,这段时间里我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直到翻阅完全部的日记,我才隐约明白。」
「原来我是一个在赎罪的人。」
「我无法确定这本日记还能记录多久,或许未来有一天它会被完全遗忘的我丢到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但如果你还能再见到这份笔记、读完这一行字,请你一定记住——」
「在事情变得彻底无法挽回前,剜掉腺体,让方稚自由。」
只要他剜掉腺体,变成beta,方稚就能彻底解脱了吗…
从未探索过的想法给了alpha一种可能。
如果没有腺体,他对妻子病态的占有是不是就能随之消散?
半个月来,顾遇无数次挣扎犹豫,他想,事态应该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
可直到今天,alpha这才恍然大梦初醒,原来一直维系着他们这段关系的人,是方稚。
——是他承受了莫须有的怀疑,是他安抚着暴躁且没有安全感的alpha,是他明明可以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却还是选择留下来被拖累。
热泪砸在妻子眼角,他们的湖泊完成了一场交换。
“方稚…”alpha用指腹蹭去被妻子接纳的泪珠,他说:“我打算…剜掉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