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泛着红,睫毛被沾湿。哭是没有声音的,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泪珠很轻地落下去,浅色的眼眸垂下去,蓄起很薄的水雾。
边临淮愣在原地,觉得自己要发抖。他怎么把林深惹哭?
林深是很难外泄情绪的人,他大多时候都疏离,偶尔露出柔软,也会疲惫地流出厌烦。
他从不哭。一夜之间被迫成长,背上过于重的担子时没哭;累的连口气都没时间喘,淋着雪站在门口求林宏儒认可的时候没哭;站在机场,见证边临淮的退缩时也没哭。
他能承受这世间的所有不公,接受自己的不被选择,却不敢想有人这样爱他。
爱他不完美,怜惜他自己都不觉得的委屈。
林深没有说话,说不出话。其实他觉得自己这样狼狈,可眼泪也不听使唤,无声无息地落下去,宛如蓄谋已久的雪崩。
边临淮想不到会这样,他手足无措,只会一味地喊,“对不起,我不说了,哥哥。”
想伸手去擦林深脸上的泪,下意识地抬左手,又意识到这只动不了,匆忙换成右手。笨得很,慌乱的要命。
林深看见了,所以握住他的手腕。
“没事。”他别过脸,很轻吸了下鼻子:“别看我。”
坚强久了的人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脆弱,边临淮看着他,想起林深答应他表白的那个雨夜,也是相似的场景。
林深手上的伤口在渗血,脚边是碎瓷片和凋零的花枝,他站在一片狼藉里,眼眶红着,却还是很轻地笑。
接完吻的嘴唇看起来格外红润,明明是有些欲/念的场景,但林深看起来好悲伤。
边临淮生出怜惜,但当时的他并不懂。只觉得看见林深这样,心里会不舒服。
于是问他疼吗,林深看着他一会,很慢地说疼。
林深不喜欢自己的难过被看见,所以要边临淮主动发现。那股熟悉的不适又在心口盘旋,但这次的边临淮终于明白。
这是心疼啊。
他后知后觉,不再说对不起。
“哥哥,”他说,“你相信我吧。”
“我比以前聪明,不会再叫你难过。”
林深没说话,却看向他。他想走掉,脚下又生了根,逃避更不符合他的作风。
好在屋内的光线是昏暗的,所以也没有太难堪。
他抿起唇,脑子犹如浆糊,阻止他继续思考。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很突兀的声音,打断林深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吸了口气,背过身去,很快抹了下眼角,走向门口。
如果不是眼尾那一点尚未褪尽的红,边临淮几乎要以为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去开门。”林深说。
声音是平稳的,脊背薄而直,边临淮张了张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来人不是查房的护士,是段素昕。
她今天没穿那些张扬的亮色,只一身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长发挽起,妆容也比往日淡。
手里拎着果篮和一束包装简洁的康乃馨,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探病的模样。
边临淮真要被气笑了。
来探什么病,来坏他好事的吧?
“哟。”段素昕意味不明地笑了,她挑了下眉,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将果篮和花往茶几上一搁,段素昕目光在林深和边临淮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边临淮被纱布裹成粽子的左手上。
她有点刻薄的样子,但很温和地笑着:“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看来还是自残的时候还有点脑子。”
边临淮扯了下嘴角,“你有事没。”
段素昕没兴趣搭理边临淮,视线落在林深身上。
“林先生。”她忽略掉边临淮写在脸上的不欢迎,很客气地朝林深笑了笑,说:“初次正式见面,我叫段素昕。虽然在这种场合认识您,不太符合我的预期。”
林深抬起眼。
“段小姐。”他说,“久仰。”
段素昕笑了一下。
“久仰不敢当,应该是我久仰您。”
她说,“边临淮念叨您的次数,够我耳朵起茧了。”
边临淮皱眉:“段素昕。”
“怎么,说不得?”段素昕瞥他一眼,没理会他那点微妙的抗拒,转向林深,“下次你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边临淮皱着眉:“你来找我什么事。”
“你以为我想来?”段素昕冷笑,“你昨天下午闹这么大一通动静,多少人等着拍你。”
“新闻帮你按下去了,但你爸妈可不是傻的。”段素昕头痛死了,冷笑一声:“给你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们等下就过来,我不来通知,你想怎么应付你他们。”
“知道了。”边临淮说,“我会处理。”
“你处理?”段素昕都想鼓掌了,“你一只手,怎么处理?”
她翻了个白眼,碍于林深在场,忍了下,没让自己的怨气溢出来。勉强克制住心底的火,“从昨天下午开始,边彦就联系不上了。”
“不在公司,不在常去的几个地方,老宅那边也说没见到人。手机关机,助理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她顿了顿,看向边临淮:“你们俩昨天见过面,他走之后,有说过去哪吗?”
边临淮垂着眼。
“没有。”他说。
段素昕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行,反正他现在的状态,翻不出什么浪来。”她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我今天来主要是通知你这件事,顺便……”
她转向林深,顿了顿,说:“林先生,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再有人乱写。”
“还有些话,方便单独说吗?”
边临淮的眉头立刻拧起来。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他啧了一声,想阻拦:“段素昕,你别——”
“你别什么?”段素昕打断他,“怎么,怕我把你那些丢人事全抖出来?”
边临淮被她噎住。
“走廊说吧。”林深应下,说。
边临淮下意识想抓住他,手指抬了一半,又被林深的眼神制止。
林深推开门,他其实猜到段素昕的来意。
段素昕跟在他身后,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林深比她想象中更瘦。方才在病房里光线昏暗,她只觉得他气质清冷,此刻站在廊灯下,才看清他肩胛骨的轮廓。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也不怪边临淮为他要死要活,确实长得牛逼。
段素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