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外朝看来,或许前些天出现在京城的祥瑞果真是个好兆头。
因为卧病几个月的皇帝身体情况有所好转,这几日他竟然可以爬起来继续上朝了!
看到端坐在龙椅上,虽然面颊凹陷下去,但没缺胳膊少腿的皇帝,不少大臣险些热泪盈眶。
说实话,没什么人希望皇帝出事。这和皇帝的人格魅力无关,仅仅只是打工人不想要朝廷因改朝换代出现动荡而已。
但今日的朝会显然不会就这样一团和气地进行。
在没有朝会的这些日子里,朝堂积压了许多事件。虽然递上去的奏折都有人盖章处理,但众臣对此都心有疑虑,并不知道奏折朱批背后是否是皇帝本人的决策。
因为有人发现那奏折上的朱批明显是另一人的字迹。
除此之外,朝会是一个现成的戏台。有些人攒了好几折的戏,就等着皇帝把文德殿的戏台子搭好,让诸大臣粉墨登场。
在参知政事和枢密使诸位相公不咸不淡、例行公事的一番对龙体的关心劝谏后,戏肉来了。
“臣,有本启奏!”
赵佶很久没上朝,正处于一种不太正常的亢奋状态,很紧迫地想要处理几件事来证明自己依旧大权在握。
听到如此铿锵有力的奏陈,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能察觉到这大概率是件麻烦事。
但现在,赵佶要的就是麻烦事!
“奏!”
从大殿的最后,一穿着绿色公服的微末小升殿官走出队列,慷慨激昂道:
“臣,监察御史杨修文,弹劾二皇子包庇不法,纵容下属将百姓殴打致死!”
“百姓申冤无门,告至顺天府,竟被二皇子同胞兄弟将案件压下!”
“还请皇上明察!”
大殿一时间静寂无声。
这人疯了。这是几乎所有大臣的第一反应——
一口气攀咬两名皇子,还是先皇后留下的两位年长嫡子,卡在新后册封的节骨眼上,这个人想干什么?
前些天在顺天府门口有人闹事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多数人都对此并不关心。
毕竟人又不是二皇子亲自动手杀的,顺天府怎么断案那是皇家兄弟自己之间的事儿,谁要是掺和进去,那就等着以后倒大霉吧。
赵佶却把身子往前倾了几分,问:“怎么回事?”
嬴政察觉到周围隐晦的好奇目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向前一步,举起手中笏板,沉沉道:
“皇上容禀。此案顺天府正在审理,因线索不全,且尚未录完口供,还不能升堂断案。杨御史说臣徇私,臣实冤枉。”
杨修文冷笑一声,却说:“冤枉?那臣斗胆问殿下,为何涉案的绣坊至今还没有被查封,竟然还在照常开工?难道顺天府在处理涉案官司的时候也能网开一面,让皇子名下产业不受影响?”
嬴政冷着脸道:“涉事人员已被顺天府缉拿控制,依照《大夏律》,没有缉拿涉事人员后又要查封无关营业场所的规定!难道杨御史要教本府做事?”
杨修文反唇相讥:“皇长子殿下,你年尚未及加冠,初掌顺天府也才月余,没想到在行事上已经不容他人置喙了。微臣真是开了眼界!”
张居正忽然横跨一步,出列扬声问道:
“殿中侍御史何在?朝会时,监察御史竟然可以公然讥讽上官,殿前失仪而不加申饬吗?”
负责监察百官朝会礼仪的殿中侍御史突然被点名,急忙回身道:“杨御史,慎言!”
虽然张居正及时打断了这场争辩,但弹劾结果未明,因为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赵佶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下方,待大殿归于安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
“朕相信承璋不会做出包庇的事。”
嬴政抿着嘴,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他觉得皇帝一定会有下一句话。
果然。赵佶很轻描淡写道:“但绣坊照常营业确实不太像话,让顺天府去把绣坊封了,里面的一应人员都收押候审。”
嬴政慢慢俯身,几乎是咬牙道:“……遵旨。”
一下朝,张居正就快步赶到嬴政身边,语气急切地劝他:“你不要冲动!”
嬴政扫了张居正一眼:“冲动什么?张先生以为我一怒之下就枉顾证据,直接结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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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语塞:“……啊,嗯,对,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其实是怕嬴政一怒之下给赵佶弄死……
毕竟前天诸葛亮在乔迁宴上把岳飞故事讲过一遍之后,满屋沸腾,李世民和赵匡胤两个人几乎发了狂,大家一个接一个冲上去才勉强拦住他们,保住了赵佶和秦桧的性命。
现在张居正上朝的时候看到他俩,都感觉是在看期货死人。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个杨修文只是个小小监察御史,他哪来的胆量弹劾皇子?他背后必定有人,也有更大的企图。我不会冲动行事,免得让人坐收渔利,请张先生放心。”
张居正欲言又止,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魏忠贤的调查结果跟嬴政分享一下。
毕竟杨修文和秦桧最近确实走得很近,但嬴政并不知道秦桧是何许人也……
“府尹大人,白圭老弟,幸会幸会!”
这时,严嵩笑眯眯地从后方超车,凑到他们旁边,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并肩同行。
嬴政隐晦地一皱眉头。他之前和严分宜可没什么交情,这时候这人凑上来是做什么?
严嵩把手拢在袖子里,忽然长吁短叹起来:“世道不好啊。二皇子这样的善人都能被诬陷,好端端的开个绣坊给被买卖的苦命姑娘们求条生路,竟然又被有心之人盯上,难啊,难啊。”
嬴政当然听懂了严嵩的暗示,他神情一变,问:“绣坊里的那些女工来路有问题?”
严嵩对着张居正一拱手,笑说:“白圭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在刑部负责庶人周尧斋的审问工作,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他搜集少女、私下买卖的事儿牵出来呢?”
张居正暗暗叹了口气:“……严大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严嵩说:“有话直说容易,可想要听的人相信却难。府尹大人,还请过府一叙,微臣有些话想代皇后娘娘与您谈谈。”
嬴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严嵩,干脆道:“可以。今日下值后?”
严嵩笑着一拱手:“微臣备好酒菜,在府恭候。”
他又扫了一眼张居正,问:“白圭老弟,若我请你,你会不会赏光?”
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顾忌什么严党清流之分了吧?
张居正一笑:“严大人有请,岂敢不从?”
严嵩乐呵呵地一甩袖子,拎着笏板,精神抖擞地大步走开了。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也觉得相当惊奇,毕竟他上辈子记忆中的严嵩是满身的老头味儿,别人声音大点儿都怕给他给震死。
嬴政瞥了一眼张居正,嘀咕:“看来杨修文背后的人不是皇后。”
张居正叹了口气,说:“绝对不是。”
嬴政问:“绣坊的事怎么还和周尧斋有关?你们在刑部都查出来了什么?”
张居正摇摇头:“庶人周尧斋谋逆案牵涉很广,在结案之前,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有一点,绣坊那些姑娘是重要的证人,原本她们在二皇子庇护下性命无虞,现在怕是有人把主意打到她们头上了。”
嬴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德殿。而后,他冷笑一声。
皇帝金口玉言说了要查封绣坊,顺天府不能不照办。
但到了具体操作层面,里面的门道可就大了一些。
顺天府上下没什么闲人,大伙儿都是要当差的!
手头的工作不做了?巡查街巷的活计不做了?之前积压下来的案子不审了?
等到这些都磨磨蹭蹭地做完,风声早就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他赶紧亲自跑了一趟,整齐带着绣坊的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顺天府。
“不劳大哥费心,我把人都带来了!但有一条,这些姑娘都是苦命人,我把她们都当妹子照顾的,平日里吃喝都不缺,还特意请了四弟和昭仪娘子写了认字课本教她们,顺天府可别轻易欺负她们啊?”
李世民像一阵迅猛的穿堂风,大跨步地就进了嬴政的议事官署。
嬴政对他这一招早有预料。毕竟顺天府磨蹭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给李世民一个面子,好让他赶紧做出反应来。
人来了,那就赶紧找地方安置。
可顺天府的衙役为难地回禀:“府尹大人,顺天府牢里没有这么多空地方了……”
头一个月,嬴政新官上任三把火,把顺天府积压的旧案卷宗都翻出来查了一遍,抓了一批漏网之鱼的罪犯,还有一批顺天府内部的蠹虫,牢房里的位置明显就开始不够用了。
命案本来就和这些女工姑娘们无关,嬴政也不想为难她们,于是他征询了一下李世民的意见:“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她们还是返回绣坊居住,只是停业封存,我再遣些差役去守住大门,如何?”
李世民笑嘻嘻地说:“全凭府尹大人决断,我怎么会有意见呢?”
象征性地唱完双簧,李世民就又带着绣坊上下百来号人浩荡返程,只是队伍里多了几个顺天府的差役,说是去把守绣坊大门的。
到了下值的时间,嬴政少见地没有加班,换下公服就去了严分宜的宅邸。
一袭宽松道袍的严嵩笑呵呵在门口迎接。
明朝的不少官员喜欢在家穿道袍,休闲随意,张居正在自己宅子里也这么穿。
区别在于,严嵩的家可比张居正家要大上许多倍。
严阁老这辈子也不亏待自己。重活一世,他悟透了什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什么清流还是严党,皇帝想要谁死谁就得死,那还不如在死之前活个够本。
一路进去,嬴政只见宅子里流水潺潺,一步一景,一派用金钱砸出来的雅致。
严嵩恭恭敬敬地将嬴政带入会客厅,厅内却是已经有了两人在喝茶等候。
一位是和嬴政同时受邀的张居正,另一位嬴政并不认识,是个穿着淡青色深衣,面容俊逸的年轻人。
见嬴政前来,张居正与青衣男子纷纷起身。
严嵩脸上笑容灿烂,皱纹都笑深了,连忙说:
“这位是叔大请来的贵客。叔大,你来介绍?”
张居正脸上也荡漾着浅笑,伸手示意:“殿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诸葛先生。”
青衣男子捋捋胡须,笑道:“在下诸葛亮,字孔明,殿下唤孔明即可。”
嬴政恍然,说:“你就是那个二弟也心心念念的孔明?”
诸葛亮谦虚道:“虚名而已,承蒙殿下错爱。”
嬴政骨子里对这些名士还是有着偏爱,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一些,温声问:“不知孔明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诸葛亮笑说:“不妨先由太岳讲讲正事吧。”
张居正咳嗽一声,从袖中掏出几张稿纸,递给嬴政:“这是庶人周尧斋的口供,我抄录了一份,殿下请看。”
嬴政展开口供,速度极快地读了起来。
据供述,周尧斋还在封地期间就有了进京拉拢人脉的念头。
一方面是骨子里对权欲的渴望作祟,另一方面是京里有人好办事,有些修仙炼丹需要的材料并不是那么好获取,至少在安陆得不到,于是周尧斋就想在京城发展人脉。
他发展人脉的方式就是送人。
迷信是公卿权贵统一的底色,或者可以说是拥有越多忌讳就越多。周尧斋准确把握了他们的这一特质,精挑细选了一批人家,给他们去信:
我这儿有八字能够旺家宅的婢女,可以直接送给你们,要不要?
有些人家拒绝了,诸如泰宁郡王。
但更多的人家觉得:只是区区一个婢女而已,和安陆王交好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周尧斋借由手中的道士资源,去往周边诸多省份寻找八字贵重的贫家少女。这些贫家少女往往用较低的价格就能买下,然后被分散运走,一起送去他在京郊的庄子看管。
但在这些少女送光之前,京郊的庄子出了事。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伙儿强盗洗劫了庄子,杀光了护院,掳走了那些少女,并一把火把庄子烧了个精光。
此事毕竟不好宣扬,于是周尧斋吃了个闷亏,只能用其他方式与那些人家联络感情,转而给他们派送金丹或是符箓。
读完口供,嬴政几乎立刻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绣坊的那些女工就是失踪的那些贫家少女,攻陷庄子的是我二弟?”
张居正叹息一声:“这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严嵩喝了口茶,说:“这些姑娘牵连着周尧斋谋逆案,她们的供词至关重要,能牵出不少谋逆同党。恕我直言,今日那名御史背后的人恐怕也想在谋逆案里插上一手,借此案做些什么。”
嬴政冷笑一声,拆穿了严嵩的未尽之意:“原本是皇后想利用谋逆案清洗朝堂,把不遂她心意的人赶走,换上她的手下。结果又跳出来一人开始搅混水,把绣坊提到了明面上,把她打个措手不及,于是她就想来与我联手了?”
严嵩反问嬴政:“殿下之前和皇后娘娘不是合作得很愉快吗?”
嬴政沉声说:“只是一次各取所需,不代表今后我们就是同盟。”
严嵩叹了口气,告诉嬴政:“不瞒殿下,那个监察御史杨修文背后的人,我们大略也查到了。此人我们是一定要杀的,即便殿下不从旁协助,我们也会想方设法将他除掉,区别只在于是明正典刑,还是寻仇暗杀罢了。”
嬴政不免惊异:“……那人和皇后有仇?”
严嵩诚实地摇头:“没有。”
张居正补充:“但他惹怒了仙神。”
嬴政:……?
嬴政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迟疑地又问了一遍:“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张先生?”
张居正:“是啊。”
嬴政:“你是不是说了‘仙神’什么的?”
张居正:“对啊。”
嬴政懵了:“可你不是一向不信什么修仙长生,还特意给我单独授课,反复说明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做到长生不老吗?”
张居正默默移开目光:“……此一时彼一时。”
诸葛亮笑眯眯地开口了:“由我来为殿下解释吧。”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掏掏,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塑秦俑,放到桌上。
一看到那秦俑,嬴政当即起身,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怎会有此物?”
诸葛亮马上澄清:“不是始皇陵里面的,是后世的工艺纪念品。是来看望我的小君子带来的长安……西安特产。”
后世的小君子们特别喜欢给他带西安特产,听周宛宁说,大家给姜维也这么送,目的是让他们体验一下“还于旧都”。
旧都特产除了兵马俑纪念品,还有大雁塔冰箱贴,各式书签、明信片……不知道为何,还有做成肉夹馍样式的布娃娃。
嬴政:哦,还好,不是挖坟挖出来的……
嬴政:还是不对!!!
嬴政劈手夺过小秦俑,上下仔细查过,竟发现这秦俑是金属浇铸的,工艺巧夺天工,与他墓中陪葬的秦俑别无二致。
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对他拱手一礼,轻声说:“世上的确没有人能做到长生不老。但若是被苍生黎庶纪念,香火不绝,亦有可能成仙。”
嬴政把小秦俑攥在手里,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已经渐渐变了:“……你要如何证明?”
诸葛亮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
他站起身,往会客厅中央走了两步,然后袍袖鼓胀,忽然双脚开始缓缓离地,整个人飘了起来。
嬴政:???
张居正和严嵩则是很同步地露出有点迷离的眼神:
啊,丞相,你飞了……
等诸葛亮重新落地,嬴政已经深信不疑!
他大步上前,直接握住诸葛亮的双手,激动道:“仙长!”
张居正:……
他慢慢捂住额头:亲眼见到自己的教育失败,其实对他来说心里还是有点痛的!
上次见到嬴政这么活泼还是他们刚定下师徒名分的时候!
诸葛亮笑说:“不必如此称呼,始皇陛下还称我孔明就好。”
嬴政坚持把诸葛亮领回上座,但那只小秦俑已经被他悄悄塞进袖子,说什么也不打算归还了。
等诸位重新落座,嬴政迫不及待地问:“刚才仙长提及后世,还有始皇陵,莫非仙长知后世之事?”
说完,他又刻意去看了看张居正和严嵩。
诸葛亮没有避讳这两个明朝人的意思,他坦白说:“亮生于东汉末年,距始皇陛下所在时代已经过了四百年。”
嬴政一愣:“……东汉?”
诸葛亮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先从袖子里掏掏掏,掏出来一瓶葫芦形状的瓷瓶装速效救心丸。
有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嬴政见诸葛亮掏出小瓷瓶,不由得好奇:“这是仙丹?”
诸葛亮:“……也可以这么说吧!”
希望一会儿用不到!
把速效救心丸摆到随手就能抓起来的位置,诸葛亮才继续开口:
“始皇陛下,秦朝二世而亡,在秦之后克继大统的乃是我高皇帝所创的大汉。”
嬴政傻了。
二世而亡是什么意思?!
“扶苏他……难道扶苏他终究无法承继这个天下吗?”
张居正看天,严嵩看地毯,诸葛亮很冷静地告诉他:
“不,秦二世是胡亥。你死后,李斯与赵高矫诏,胡亥继位,并下诏赐死了扶苏,扶苏自尽了。”
嬴政:???
在说什么,这个奇怪的人从刚才开始就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什么成仙,什么始皇陵,什么后世,什么汉啊秦二世什么的,哎呀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这种方士就是喜欢骇人听闻吓唬人,坑一坑就好啦……
诸葛亮同情地看着他,说:“是真的。后世的人都知道。而且兵马俑也被挖出来了,我这儿有门票。”
嬴政接过诸葛亮递来的两张印刷得色彩缤纷的门票,看到上面的战车俑,还有以小篆书写的“秦始皇帝陵博物馆”后,脸上青筋崩出,两手颤抖。
他的大秦!
他的陵墓!
他的儿子!
他要把胡亥摆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