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反派被迫营业 翻云袖 2721 2023-12-09 20:59:01

知道一个人的寿命有时候很有用,有时候却很无用。

白鹤生早就知道尘艳郎活不过六十岁,然而他仍旧看不到希望,只能迫不及待地选择逃离,换得一口喘息。

屋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厌琼玉切了瓜果进来,稍稍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她很懂眼色,还单独切了一小碟,帮着放进了食盒之中,留给那位神秘莫测的外来客。

于观真见她很是懂事,不由得脸上一喜,面色倒也放柔了许多。

未东明看了一笑,知道厌琼玉是在讨好于观真,开口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儿倒多。”

她真正心眼多的时候你还不曾瞧见呢。于观真心中腹诽一句,却也受厌琼玉的情,温声替她说了句话:“你有心了。”

厌琼玉在烛光之下凝视于观真,只见他怔怔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与往日所见的师尊大有不同,心中喜悦之情顿止,不由惊骇万分,暗道:“看来这人真的很得师尊的喜爱,往日从来不见师尊这般模样。”

她确实存了几分讨好之意,可当真见到于观真流露真情,又活见鬼了一般,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怔怔道:“前辈喜欢就好。”

未东明笑了起来:“才说你这丫头心眼多,转眼就变傻了。”

于观真不由得看了一眼未东明,他知晓今日因为崔嵬的事叫未东明想起了赤霞女,心里自然是处处不痛快,以他这样的性格,一旦不痛快起来找人麻烦简直是家常便饭,要不是他们四个人待在荒郊野岭,说不准现在就是个行走的鞭炮,谁点炸谁。

然后于观真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三人谁欺负谁都与他无关,倒是崔嵬说的一件事,叫他牢牢记挂在心上。

于观真一边吃着厌琼玉亲手切好的瓜果,一边毫无道德底线地开了口:“对了,我正好问你一件事,罪窟里的人是你杀的么?”

这话问得甚是漫不经心,可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向于观真的方位,未东明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惊奇地看着于观真,似乎有点不太明白为何眼前这个人能如此轻松地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出这句话来,他本还以为起码会稍稍念着些小姑娘这几日的情。

厌琼玉被问得措手不及,脸一下子白了,手中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响起刺耳的一声。

白鹤生忍不住开口道:“前辈……”

“我没有问你。”

于观真看也没看白鹤生,又捏起了一瓣枇杷肉仔细瞧了瞧,苗疆习惯以司岁备物,在中原已开始用冰窖之类的手段保鲜瓜果时,他们仍旧朴素地按照时令季节来采摘水果,也不知道厌琼玉是从哪儿摘来这么鲜甜的枇杷。

他声音不大,却不容轻慢与更改,甚至叫未东明一时间都有些糊涂起来,分不清自己看见的到底是尘艳郎还是于观真。

也许他们之间本就十分相似。

未东明轻嗤了声:“你变脸倒快。”却也没再说什么。

“我……我……”厌琼玉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分辨不出眼前人的神态,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脸上半点血色也没了,“我……”

白鹤生却没被吓到,他只是感到熟悉,也许是跟随尘艳郎的时间最长,许多时候他都习惯以尘艳郎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

人的喜怒哀乐其实总是有迹可循,庸庸碌碌,无非是周而复始,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乃至一个王朝,连同修道中人都并不例外。这些东西一旦看透,难免觉得乏味,正是因为如此,白鹤生才会模仿尘艳郎那般折磨人心。

人与蜡烛并无不同,置之不理有无数种结局,可若要看到最绚烂的景色,则需人鼓足风力,看着他们竭力飞速地燃烧着自己,照耀出最为明亮绚烂的那一幕,哪怕很快就会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他望着那样的美景,便觉得自己的血好似也是热的,于是乐此不彼。

因此白鹤生纵然没能一时反应过来,然而却是最快想通的人:是了,九幽前辈本该是这样的,他见着我们时就是这样的,救下我们无非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如今终于想到问题了,露出真面目索求答案又有什么奇怪,倒是今日的他实在太不像他了。

其实九幽君一直都很不像他自己,他本该早在抓住两人时就该严刑逼供,而不是每次轻轻放过他们,好似只不过是在惩戒两个顽皮的孩子,叫他们生出无端的侥幸之心,叫他们以为屡屡犯错也不要紧。

他将慈悲放下却又迅速收回,快得令人猝不及防,人实在是记吃不记打的存在,白鹤生想厌琼玉现在大概是不太明白的,不明白为什么九幽君变了脸色,为什么会如此咄咄逼人。

她很快就会明白过来。

“是我杀的。”厌琼玉低声道,“是我杀的,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白鹤生不知道,他该下决定,却没有做任何事,他恍惚间想到白日指尖感到的心跳声,欢喜雀跃,他见过无数,却从未如此真真切切地体验过,那刺痛的燥热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点点折磨他,他期盼听到一个答案。

一个早在预料的答案,一个不在预料的答案。

于观真只是冷静又平淡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厌琼玉的眼泪很快就流出来,她重复了一次,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为什么?!因为他们活着,就不可能永远自由,苗疆就永远不会摆脱!只要有大巫祝在,祭司就无穷无尽,纵然是现在的大巫祝又能改变什么?他杀了一个,两个,无数祭司,又有更多的祭司涌现,有什么差别。”

厌琼玉仍别着那枚罪窟的首饰,被擦得银亮,是她身上唯一一样首饰,显然是珍惜非常。

少女似将心力全然发泄出去,她面如死灰地垂下脸,冷冰冰道:“你若要杀我跟大巫祝领赏,我也无话可说。”

于观真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提着食盒走出门去了,再没有后话,未东明见好戏已经结束,便干脆端着瓜果走了。

厌琼玉猛然抬头,怔怔看了一会儿门口,忽然扑到白鹤生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师兄!师兄……他为什么这么问我!他……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白鹤生只是摸摸她的长发,心中生出无限惆怅来,他已经猜出缘由了:“九幽前辈根本就不在乎罪窟之人,是赤霞女在乎,为了她,九幽前辈便可以从佛陀变成摩罗,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连尘艳郎都不理会。”

他们四人相安无事多日,只不过来了一个人,就什么都变了。

“不是你的错。”白鹤生亲昵又温柔地哄她,“前辈本就不在乎罪窟那些人。”

厌琼玉痛心欲绝,甚至有些恍惚道:“可是我在乎啊,我……我不想他们死啊。”

她低头凝望着自己的手,觉得那腥浓滚烫的血液似乎还没有从手中褪去,仍然记得那些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仍然记得手心里的暖意。

可厌琼玉没有选择,这世上好像总是有许多事不公平,分明是贪婪的人犯错,却要无辜的人来受罚。

后辛,大祭司,甚至整个苗疆一无所知的人,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白鹤生爱怜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触碰到泪水时不由得皱皱眉头,低声道:“琼玉,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厌琼玉只是抽泣着,擦拭自己的泪水,她有许多话想说出口来,却知道眼下无法跟白鹤生讲明,只能依偎在对方膝头,小声道:“师兄,你一定要好起来,我好害怕,明日我去采更多更多的药草来给你治病。”

“好。”白鹤生又安抚了她一阵,等她情绪缓和,这才又问道,“对了,琼玉,九幽前辈生得什么模样?”

厌琼玉的哭声一收,略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师兄,你怎么问这个,咱们斗不过他,你记着又怎样呢。”

白鹤生道:“我每每问你,你总不肯说,难道九幽前辈生得很丑么?”

在白鹤生的印象里,未东明的形象早已模糊,只依稀记得是个俊俏的人,可惜如今声音嘶哑,不怎么悦耳,想来受了不少苦楚折磨。

他确实是看不见了,厌琼玉却没瞎,她万万没想到大师兄竟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得破涕为笑,心道:“你要是知道自己是在说师尊,只怕就笑不出来了。”

她本就是个极机灵的人,心念一转,掩嘴一笑道:“你往常问过一次,就再没追问了,怎么这次这样好奇。”

白鹤生怔了怔,低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想知晓罢了,琼玉不愿意说么?”

厌琼玉的眼睛转了转,一时间竟不能确定是不是白鹤生发现了什么异常,正在暗示自己,又恐隔墙有耳,思虑片刻后才道:“未前辈他……他的模样倒是很好看,与师尊一样好看。”

“琼玉,你戏弄我。”白鹤生哑然失笑,“怎会做这样的比较?”

厌琼玉摇摇头道:“没有,我是说真的。”

白鹤生听她说得认真,不由走了神。

这样一个人,赤霞女竟也舍得叫他吃这样多的苦么?

藏书阁⒉:68011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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