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的雨季漫长,昨夜依然有雨。
路旁低洼处,积了一汪浅水,一只青蛙刚刚将此处据为己有,就被由远及近的声音惊扰,它反应敏捷地跳入旁边的草丛,下一刻,那处明镜似的水洼就映入了一只缓缓停下的车轮。
车子停了下来,却无人下车,隔了三五分钟,车门才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语言倾泻而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樊霄,外面……会有人经过。”
后面跟着的话倒是泰语,含在唇舌中,听不真切,如同本地潮湿黏腻的天气,足够热情,也让人难以招架。
当青蛙再次考虑是否重回自己的地盘时,车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奢华的皮鞋踏入浅洼,水面上轮毂的倒影晃动扭曲,被周长极小的涟漪摇成了碎片。
穿着白色西服的樊霄略略整理了衣服,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的车门,随后一人屈身而出,宽肩窄腰,背影挺拔,修长的手指将西服的扣子推入扣眼,广场有鸽子飞过,他恰一回头,看清了面容。
一张东方人的面孔,清隽英俊,带着一种沉淀过的气场,光华内敛。又因沉稳的气质,及冷白肤色与黑色西装的反差,莫名生出了几分禁欲般的性感。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两只戴在无名指上的戒圈轻轻摩擦。
“书朗。”没什么要紧的话,樊霄也总喜欢叫游书朗的名字,似乎这两个字在齿间过一遍,也是一种幸福。
即便这样毫无意义的低唤,游书朗也会应声,他将樊霄的手反握在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的目光都同时落了在不远处的一处建筑上,laksi district office,是泰国最受欢迎的结婚登记处。
十指紧紧交握,樊霄拉起游书朗的手,吻在那枚戒指上:“我预约了最早的时间,想快点让你属于我。”
游书朗眉宇透出柔软,指腹在樊霄的掌心轻轻一勾:“走吧。”
好日子、好天气,登记处还没开门就有不少对新人排队等候。
越过队尾一直向前走,接近等候区的最前面,樊霄却在那个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唇角一抿,他低低“草”了一声。
“薛总?”游书朗在看到蹲在队首的薛宝添时也很惊讶,目光一错,他看到了站在薛宝添身边年轻高大的男人,略一迟疑,想起了他的名字,“阎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
樊霄轻哼:“捣乱呗,他还能干什么?”
薛宝添嘴里含着棒棒糖,脸上还有未散的酒意,他的头发略长,额发自然下垂,漆黑狭长的眼半遮半露,眼尾微挑,懒懒散散。
并拢的双指在太阳穴处一滑,他用极不标准的敬礼与游书朗打过了招呼,转视樊霄,切换了表情,脸上的戏谑与嘲讽融合得刚刚好,是他惯常的样子。
“我老老实实在这排队等着登记结婚,到樊总嘴里怎么变成捣乱了?”薛宝添眼尾一挑,目有得意,“你是怕我先一步比你先拿到结婚证书?”
“你登记结婚?”
“怎么,只准你结?”
樊霄轻笑,假模假式地弄了弄自己的西服袖扣:“当然大家都可以,不过薛总去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办理未婚证明了吗?护照认证了吗?未婚证明公证书找专业机构翻译成泰文了吗?登记结婚提前预约了吗?”
樊霄每落一句,薛宝添眉头就蹙紧一分,他昨晚在国内办趴,期间有人电话联系了施力华,能玩在一起的人,圈子重叠很正常,电话传来传去传到了薛宝添的手中,扯了些有的没的,挂断之前,薛宝添嘴上客套,问了施力华何时回国?
电话那头的施力华同样身在酒局,声音压在音乐中有点震耳:“暂时不会回国,樊霄明天登记,下个月结婚,我得帮他张罗张罗。”
“樊霄结婚?和谁?”
“他还能和谁?游书朗呗。”
“去拉斯维加斯?”
“在泰国。”施力华轻啧,“薛总的消息也太滞后,我们这儿几个月前颁布的法令,同性可以合法结婚了。”
喝得五迷三道的薛宝添心里忽然泛酸:“樊霄那个坏饼都能结婚?”
施力华哧哧地笑:“人家明天登记结婚,正式被菩萨收编了。”
电话里吵吵嚷嚷,转着弯的泰语听得薛宝添心浮气躁,他草草结语,挂断了电话,手旁的烈酒又干了一杯,空杯一落,自言自语:“樊霄都能结婚,我凭什么不能?”
阎野被薛宝添拉上飞机的时候根本不知此行的目的,酒蒙子睡了一路,下了飞机后给施力华打电话问了樊霄登记的位置,一路驱车前来,早上六点便在门前排队,一边撑着困顿的眼皮,一边等着压樊霄一头。
可如今,事态不妙。
更不妙的还在后面,樊霄终于整理完他的袖扣,抬眼看过来,笑着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目光四下一巡,作出不解的样子,“你家那位怎么没来?”
薛宝添仰头瞧了瞧站在身边的阎野,阎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在这呢,是实体。
游书朗无奈,轻声叫了“樊霄”的名字。
得到的回馈是腕子上的轻捏,樊霄拉着他的手,沉身看向薛宝添,和气友善地解释:“泰国这边同性结婚需要有一方是泰国本地人,你家那位呢,请过来认识一下。”
薛宝添噌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宿醉头晕身体打了个摆子,阎野上前一步,直接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樊霄,我要是没记错你不是泰国国籍吧?”薛宝添冷嗤,“凭什么这婚你能结,我却不行?”
“我是这里的优质纳税人,经过特批允许的,所以……”樊霄单手轻挥,“麻烦薛总让出位置。”
直到此时,薛宝添被酒精占领的脑子才微微清明,后知后觉了自己连夜拉人来结婚的鲁莽与傻逼。
他尴尬地将棒棒糖放进嘴里,咬着糖杆儿转了一圈,撩起眼皮,又是那个不怀好意的薛宝添。
越过樊霄,他去看游书朗:“游主任,樊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竟然要跟他结婚?他以前干的那些坏事儿,竹子……书……”
站在他身后的阎野将拿在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了薛宝添的面前,轻声耳语:“qing。”
薛宝添抽出嘴里的棒棒糖:“罄竹难书。”
樊霄上前一步,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唇边忽然缀了笑:“这字不念qing,念ping,跟我读平竹难书。”
薛宝添眼神一缩,表情露怯,他转头去看阎野,见男人正蹙着眉拼拼音,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此时一片茫然。
樊霄一伸手,就有早已等候在此的助理送上了他和游书朗登记所需的全部资料,拿着资料樊霄拍了拍薛宝添的肩膀:“你们再查查,这词意思用的也不对,登记处上班了,我先进去结个婚。”
说完便拉着游书朗向室内走去。
游书朗轻轻叹气,经过薛宝添时语中带着歉意:“抱歉,樊霄他……开玩笑的。”
薛宝添随意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是他,你是你,我分得清,游主任不用替他道歉。”
“不过你真的要跟这个千分之四结婚?”
游书朗微怔,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成吧。”薛宝添疏眉温目,笑得真诚,他伸出手,“恭喜你,游主任。”
游书朗握住那只手:“谢谢,希望你和阎先生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言罢手却未能收回,薛宝添将他向前一拉,低声问:“刚刚那词儿我真读错了?”
游书朗有些头疼,如实相告:“你读得对,樊霄胡说的。”
“草,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妈的,为了损他我背了好几遍,还能错?”
薛宝添松开手,直起身体,目光不善地看向樊霄。
樊霄倒是一脸温和,牵着游书朗向大厅走去,边走边低声问:“薛宝添刚刚说的千四什么意思?”
游书朗揉了揉额角:“他骂你是二百五。”
“草。”
————
十月二十日,农历九月十八,宜合婚嫁娶。
湄南河畔的JPL酒店,水景设计一路铺陈,与河水之间只隔了一片漂亮的草坪。
草坪上的红毯与空气中浮动的暗香一同延伸,坐在观礼椅上的吕博文碰了碰用来装点现场的鲜花,口中轻轻呢喃:“野蔷薇。”
他身旁坐着一个青年,肤色稍黑,眉目冷素,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偶尔视线交汇,吕博文守着礼节打了招呼,旁边的青年笑容欠奉,只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游哥的前男友。”
他伸出手介绍自己:“秦之杨,游哥的追求者。”
吕博文眼中滑过兴味,笑着说:“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樊霄这是把所有对游哥动过心思的情敌都请到了他的婚礼现场,洋洋得意地宣示主权呢。”
吕博文点点头:“他确实对书朗很上心,护得也紧。”
秦之杨从鼻腔挤出一声轻哼,看向一直表现出友好的男人:“你身家清白,无不良嗜好,为人也算可以,当初游哥为什么与你分手?”
吕博文微微一滞,收了些面上的笑容:“看来秦先生对我很了解,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分手必须要有理由吗?可能我就是来得晚了一些。”
“来得晚了一些。”这句话像一根尖刺,刺破了秦之杨鼓胀的身体,他如同一只逐渐瘪掉的气球,眸光中的锐利慢慢消散,只剩几许落寞,“是啊,也许我只是来得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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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的观礼区,薛宝添揉着额角,叹了口气:“刀哥,甜品区已经搂了一遍了,你这么吃下去我怎么和你妈交代?带你出来之前我可是向她保证过了,多少斤带出来,多少斤带回去,胖一斤都不行,刀哥,你好歹让我能交差呀。”
与痛心疾首、苦口婆心的薛宝添相比,小胖子反倒不急不慌,拿着一只布丁慢悠悠地躲在了白赫的身后。
白赫收起了手里的书,看向薛宝添:“薛叔,我刀哥胆儿小,你再这么训他,以后等你结婚的时候,他可不敢去,到时你婚礼上的甜品没什么人动,确实挺不错的。”
一听这话,薛宝添怂得极快,如今只敢骂白赫:“小垃圾,你就护着他吧,我看你能护一辈子?”
吞了半颗布丁的小胖子微微皱眉,将白赫拉到角落,忐忑地问:“你能护我一辈子吗?”
白赫无情:“不能。”
剩下的半只布丁顿时不甜了:“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黑我手机,黑我电脑,我就不得不护着你了。”白赫转身入座,临走前收走了那半只布丁,“晚上和我去健身房跑步,把今天吃的热量都消耗掉。”
“不然……”男孩回望,“不然以后我们就不能一起出来玩了。”
摸向糕点的手收了回来,小胖子第一次觉得甜品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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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力华在前排落座后,悄悄向乐队打了个手势。
音乐悠扬而起,散在湄公河畔。
红毯的尽头,两个挺拔的身影携手而立。樊霄侧目,看到了自己英俊的爱人。
他是何时走进自己心里的?这个问题似乎从没被认真思量过,可能是添添重获新生时他眼角的那滴泪水;还是海水涌动时的那句“别怕,我在”?又或“关窗锁门,我们就听不到这该死的海浪声了”?
没人知道起点在哪儿,樊霄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当那个七岁的男孩真正走出了那间破败的杂物间,他就在菩提树下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游书朗又一次安抚了添添这个小花童紧张的情绪,抬眼便看见樊霄沉视的目光。
“怎么了,你也紧张?”他为樊霄整理了一下领口,笑着看他,“今天樊总万众瞩目,真的不能哭。”
“知道。”樊霄声音暗哑,却也含着笑,“现场坐着好几位情敌,我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书朗,其实我站在这里,站在你的身边……”樊霄停顿了一下,目光远眺,看到了湄公河对面金身高伫的佛像,“是不配的。”
游书朗微敛神色:“樊总觉得谁配站在我身边?现在也可以换人。”
樊霄爱死了游书朗冷嗔时的样子,凑近一步小声讨饶:“不配我也赖着不走了,没道理把我的菩萨让给别人。”
“好了。”游书朗握紧樊霄的手,在温柔的霞光中看向他,“我爱你,添添喜欢你,你就是那个最配的人。”
音乐缓缓响起,与湄公河的波光搅缠在了一起,踏着野蔷薇的花瓣,游书朗和樊霄相携步入了婚礼现场。
我们是经历了一场撞车事故吗?
你不觉得有时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和救赎吗?
我一直觉得这佛牌面相凶恶,现在才知道,原来像你。
菩萨堕罪,不堕,就拉下来。
樊霄,你真的是成功的让我后悔了对你所有的好。
你赢了,我太累了……
天边的霞光逐渐暗淡,湄公河畔次第亮起了绚烂的灯带,黑夜下的神佛,佛眼低垂,见恶观善,怜悯众生。
菩萨,你自由了,我去赎罪。
我不是什么菩萨,我只是……爱你。
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踏在红毯上,傍晚的微风轻拂发丝,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
妈妈,我走出了那个杂货间,也不再梦到水下的你,你还是那么美,是我画像上的样子。我有了爱人,他特别好,好到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好到我依然觉得现在是个梦,如果是梦,妈妈请你保佑我的梦不会醒,永远能够牵着他的手。
妈妈,今天我结婚了,离得远,回去再去给您磕头,对,带着樊霄一起去看您,妈妈,从今天起,我有了爱人,有了添添,有了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有了家。
“妈妈,您再也不用担心我了。”
———
“两位是否愿意缔结婚约?今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利或失意,都愿意相知、相守,对彼此永远忠心不变?”
低沉声音有些轻抖,急迫又郑重:“我愿意。”
游书朗看向樊霄,望着那双墨色沉沉、逼人沦陷的眼睛,一字一顿给出同样的答案:“我愿意。”
礼宾台上,主持人合上誓言书,笑着说:“好啦,你们现在可以亲吻对方了。”
四目相视,慢慢靠近,游书朗用拇指轻轻碰了碰樊霄的眼尾,温柔低语:“不是说不哭吗?”
“让他们笑吧,笑过了不还是妒忌?”
樊霄捧着游书朗的脸,虔诚郑重地吻了上去。
他贴着柔软的唇,将话含在口腔中:“原来是真的。”
“什么?”
“这个世界其实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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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添有自己的故事《查无此鸟》,去看,可好看了哈哈哈哈
婚礼(中)是一些副CP,或是次要人物的交代,感兴的宝子可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