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太上九子之首，今九山宗俘虏长眉老道自修炼静室中走出，这才发现自己院子很热闹——玄成子带着四个师弟等在院中，身旁还有无量佛祖。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这群人来到自己做什么。

玄成子却没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眼色，手指翻转，一枚金色的铃铛从他手心飞出，吊在檐下。

这是玄成子师弟的清寂铃，能够遮蔽院中动静，若有外人窥视，这法宝还能发声提醒。

“什么事？”

“师兄，那郑掌门发来消息，召我们前去议事。”

长眉老道翻出通鉴，这才看到郑法的命令：“我这些日子都在闭关，没收到消息，不过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说是闭关，说实话是不想听到九山宗征服太上道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太上道的弟子。

这一年干脆都窝在静室，默默修炼。

好在九山宗其实很宽松，这段日子，他除了不能离开昊日城周围，也没有太多限制。

甚至长眉道人自己感觉，自投诚以来，需要处理的烦心事少了许多……

实话说，除了心中依旧有些块垒，他自己并没有太多不适应的地方。

只是玄成子师弟显然不是如此，他看了眼玄成子师弟，又瞟了眼无量佛祖，没说什么。

“师兄有所不知，三个月前，那位章太上已经打破了我……打破了太上道，如今整个太上道的典籍和弟子，都被带了回来。”

长眉老道默然片刻，又问道：“所以师弟来找我是为了……”

“我听孤鸿道人说，郑掌门希望我等帮忙整理太上丹道，以供九山宗弟子学习……”

长眉老道有点明白玄成子找自己做什么了，他看着玄成子，说道：“师弟，你可要想清楚，我等还是阶下囚。”

“我岂能如此不智？”玄成子连忙道，“郑法实力我也看在眼里，他又和祖师有关，我哪会生出异心？”

“那你……”

“师兄，我想的是，我太上丹道，难道能这样白白交出去么？”

长眉老道皱了皱眉头：“我看那郑法，应该会给我们记善功？”

在九山宗这么久，他对九山宗的模式也大概看明白了。

郑法应当不会昧了他们的贡献。

这不是说郑法是个多公正的人，而是……说句丧气话，他们这些手下败将和太上丹道，恐怕不足以让郑法破坏《九山天条》的公信力。

“师兄难道分不清楚一时之利还是一世之利？”玄成子急道，“我等将太上丹道都交给了那些九山宗的弟子，此时能拿些善功，以后呢？”

长眉老道终于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的是，仙庭想要炼丹，我们绝不推拒，但丹道奥秘，应该掌握在我们手中，甚至原本的太上道弟子手中。”玄成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此一来，我等日后在九山宗才有一席之地。”

长眉老道皱眉道：“你就不怕激怒郑掌门？”

虽然只在九山仙庭呆了一年，但他们都是金仙，对九山仙庭里里外外的制度和郑法的性格，都摸得很清楚了。

郑法此人最看重的，其实就是两个方面：

一个是底层凡俗，这是九山宗的根基。

另一个就是道法，包括各种法门的普及。

这一点，从《黄庭经》，从通鉴中那些公开的论文中表露无遗。

闭关这一年以来，他自学了一些九山大学的课程，又重点阅读了许多关于阳神法的论文。

平心而论，他所得颇多，甚至乐在其中。

玄成子这话，显然有些敝帚自珍，和郑法对着干的意味。

“太上道典籍都在他手中了，有些东西他还能逼我们说出来不成？甚至我们不说，他们哪能知道？”

长眉老道心知话不能这么说。

太上道典籍当然有许多丹道知识，可炼丹是个经验要求极高的行当。

而且许多手法，丹方，或者对灵药的认识，其实都不在典籍中。

他们太上九子都有些自己的独门绝技，连亲传弟子都不会教，更不用说落于典籍。

毕竟他们又不会死，没这个动力去留下根本传承。

见他沉默，玄成子又道：“师兄，我并非为了一己之利，而是我等既然入了仙庭，也得考虑以后。”

“若是连这点传承都交了出去，岂非再无本钱？”

“相反，若是能影响甚至掌控九山丹道，日后我太上一系，在仙庭内部也会举足轻重。”

“九山丹道？”长眉老道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师弟这么大的野心。

“我早打听清楚了，九山宗丹道实则是出自一个叫青木宗的小门派，他们如何比得上我太上道？”玄成子笑道，“当然，如今丹道第一人是郑法的二弟子沐青颜，我等也并非不服她，而是取代青木宗那批人而已……或者说，我等是想帮她。”

长眉老道心中一颤。

沐青颜如今在九山宗内部算是举足轻重，背后似乎有瑶池金仙。

若是连太上道都支持她，不对，玄成子师弟还联络了雷音寺的人？

这仙庭内部的局势……

“师弟，你想做什么？”

玄成子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师兄，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而已。”

长眉老道很是头疼，他想了许久，开口道：“郑法此人不可小觑，你莫要自误。”

“师兄，我绝不会违反半点《九山天条》。”玄成子笑了笑，又道，“而且，此事并不看我如何，而是看沐青颜如何。”

长眉老道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师弟这话在理，只是摇头道：“无论如何，还是先见过了郑法再说。”

……

一行人飞入九山界天宫殿。

郑法正坐在天宫殿的主位，低着头看着一枚玉筒，似乎在思索什么。

“掌门！”

长眉老道几人齐齐拱手道。

郑法抬起头，先看了他们一圈，眼神古井无波，却又像是能看透所有隐秘。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长眉老道只觉心中一个咯噔，心虚之感更强。

“你们知道我找你们来是做什么么？”

“知道，孤鸿道友跟我们说了，是要我们帮助九山宗解读太上道的丹道典籍，以便培养丹道人才。”

玄成子接话道，很坦诚的样子。

“唔，确实是为了这事。”郑法轻轻点头，又道，“但是还有一件事更为紧急。”

“紧急？”

“极乐香。”郑法看向无量佛祖，“这一点我想雷音寺的三位应该很熟悉。”

“是！”无量佛祖连忙站了起来，面泛苦涩，“我等之前一直在借助极乐香修行，可现在……修为却没有半点寸进。”

郑法伸出手掌，将玉筒递给无量佛祖。

无量佛祖茫然接过，一看玉筒表情就变了：“极乐天女？”

“她占据了西洲雷音寺？”

“修为正突飞猛进？琉璃已经奉其为主？”

“这些可是真事？”

无量佛祖惊道。

他一方面对极乐天女异军突起惊诧，特别是他和东方琉璃佛祖争了这些年，太知道这个老对手的能力和奸诈了。

如今却看到极乐天女居然能收服东方琉璃佛祖，一统雷音，更觉不可置信。

另一方面，他也惊讶于九山宗的情报渠道。

要知道他修行的是神道法，在雷音寺信徒亿万，却完全不知道西洲发生了这些大事，显然极乐天女刻意掩人耳目，不愿意九山宗生出警觉。

可九山宗情报中对其所作所为，都像是亲眼所见。

这才更让无量佛祖震撼。

郑法朝长眉老道几人指了指，示意他们传看情报。

长眉老道心中更慌——九山宗情报这么厉害，玄成子他这些小心思，真能瞒得过这个郑掌门？

“我要你们做的，就是帮忙研制极乐香的解药，阻止极乐天女证道。”

长眉老道这才知道郑法为什么专门找他们来了。

玄微丹道最强的便是太上道，或者说，就是他们太上九子。

而雷音寺三位对极乐香很是熟悉。

若是加上瑶池的灵植培养，和对百花天女的了解。

这样的阵容，对极乐天女一个，实在也过分富裕了。

长眉老道和玄成子对视了一眼，干脆说道：“谨遵掌门令。”

“很好，此事由青颜负责统筹，丹师协会主导，你们挂名顾问就好。”郑法像是早就想好了安排，朝左边一偏头，沐青颜站了起来，朝他们点头行礼，面色恭敬。

长眉老道几人不敢托大，纷纷还礼。

等到送走几人，沐青颜才转头看向郑法，有些惴惴不安：“师尊……”

“嗯？”

“我绝不会受他们的蛊惑的。”

郑法轻轻笑了笑，招招手。

沐青颜快走两步，俏立在郑法身前，面色焦急。

看她如此，郑法轻轻摸了摸这个二徒弟的脑袋。

这么多年来，师徒俩很少有这般亲昵的时候，沐青颜不由眯起了眼睛，像只乖巧的小猫。

她知道师尊没有怀疑自己。

“青颜。”

“嗯？”

“我需要你被他们蛊惑一下。”

“啊？”

沐青颜猛地睁大了眼睛。

“炼制极乐香解药很急，你得让他们上心，甚至拼命。”

沐青颜很是机灵，无师自通：

“我就说要是我能为宗门立功，日后一定能当上九山掌门！”

“唔……先给他们画饼！”

“就说跟着我干，日后人人都是太上长老！”

“之后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在郑法面前，沐青颜也并不隐瞒自己的小小“坏心思”，乱七八糟地畅想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郑法笑了笑，说道：“另一方面，那些他们压箱底的东西，对我们仙庭来说，也很有价值。”

“我明白了！”

沐青颜猛地点头，很有干劲的样子。

郑法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深沉了起来。

“青颜，你真想做我九山宗下一任掌门？”

“我……”沐青颜微微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郑法一眼，这才小声道，“想。”

郑法轻轻点头，过了一会道：“我不会刻意帮你。”

“成为师尊你的弟子，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人了……”

沐青颜心中很有数。

她如今背后站着一股非常庞大的势力，这势力的成型，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她是水母转世。

但更重要的，是郑法二弟子这个身份。

“这不是你的错。”郑法摇摇头道，“我也没有刻意做什么，但你要明白，你身后的这些人，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考验。”

“师尊？”

郑法目光落在沐青颜的脸上，轻声道：“如果你不懂怎么驾驭这股力量，反而被这股力量驾驭……那你做不好这个掌门。”

沐青颜一个激灵，忽然懂了这话中的意味，脸色很是紧张。

郑法笑了起来：“如果你做得好，那对仙庭，对你，都是一件大功。”

沐青颜大大松了口气，朗声说道：“我一定谨记师尊的教导，绝不违反师尊你的理念！”

郑法的笑容愈深，又摸了摸沐青颜的脑袋，才摇头道：“不。”

“师尊？”

“我培养你和你师兄，不是为了让你们亦步亦趋的。”郑法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整个仙庭觉得到了要改变的时候，那一定是我今日的做法错了，或者说不合时宜了。”

“他们说的也许不对，但我也不会永远正确。”郑法看着沐青颜的眼睛，认真道，“我说的话，我做的事，终归只是今日我能力所能达到的极限，说到底，也不过是我一己之见。你要用你的眼睛去认识真实的九山仙庭，用你的耳朵去听不一样的看法，无论是太上道的，还是雷音寺的，他们的理念，想法，都可以成为仙庭的养分。”

“我要你做的，不仅仅是继承，而是希望你能够去找到我做的不够好的地方，我希望你能有一天能够站在我面前，对我说：”

“师尊，你错了，我给后继者留下了一个更好的九山仙庭。”

沐青颜呆呆看着郑法。

郑法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才是我对你的期待，这才是我想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