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比郑法引进的现代药学和传统的玄微丹道，最大的区别，便是对实验规范的重视。

就拿太上丹道来说，这是一门堪称博大精深，无穷无尽的学问，几个纪元的发展，已经让太上道积累了恐怖的经验。

这也是九山宗丹道发展了这么多年，还是和太上丹道有很大差距的原因——

丹道是实验性很强的领域，甚至是实验指导理论的学科。

一些丹药，甚至可以说是大量丹药，往往是在巧合中诞生的，在它们诞生之前，根本没有相应药理。

所谓丹成之后，自有大能为我辩经。

这种巧合，本质上是大量无效尝试后的一两次意外。

九山宗没有这个时间，太上道却实验了千万年。

想到这里，赵惊帆对太上九子又多了些许敬意，声音也温和了点：“双盲法，本质上就是控制变量，这是我们在太上丹道典籍中没有发现的。”

玄成子皱起了眉头，还有些不相信：“你说的那些伪丹，真的有效？”

赵惊帆也不说话，在反应舱的琉璃墙上一指。

琉璃墙上，一个又一个文字出现，文字旁还有些图表。

“这是我们前些日子的一项实验，是关于通脉丹的效果测试。”

通脉丹是一种修炼丹药，可以帮助金丹之前的修士突破修行关卡，也是太上道独家丹方。

“我们选取了六百个修士和凡人当样本，其中三百人为甲组，服用通脉丹，三百人为乙组，服用伪丹。”

“一个月后，甲组的平均修为进度，比乙组慢百分之五。”

说到这里，赵惊帆还贴心解释了一下：“所谓伪丹，其实就是用灵米或者灵麦制成的药丸。”

玄成子显然绷不住了，我太上道丹药还不如吃颗灵米丸子？

“当然，这是最极端的情况。”赵惊帆赶忙解释道，“据我们的实验，《太上青囊经》中，有八百二十七种丹药不仅没有效果，可能还有丹毒，有一万七千两百二十九种丹药效果不及预期，大部分只有丹典效果的五成到七成。”

太上九子的脸色很黑。

这统计出现的时候，确实也震惊了丹道学院，甚至连郑法都有些不能接受——因为太上道丹方的安慰剂效应，比九山宗之前的丹药更强。

后来还是元老头给了个解释：

太上道，大品牌，深得玄微修士信任，这种信任，加强了疗效。

现代实验设计非常复杂，怎么挑选样本，怎么观察，怎么设计实验流程，都大有说头。

但说穿了，也就那么几个原则，其中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控制变量。

双盲法，就是一种最常规，也最有用的控制变量之法门。

偏偏对修士来说，人或者说自我认知的作用，远远比凡人大。

这就导致了这般离谱的结果。

太上九子皱眉看完琉璃墙上的论文，个个沉默不言。

作为玄微最顶尖的炼丹师，虽然之前没有意识到这问题，但赵惊帆一解释，他们也都能理解了，甚至立马明白，这其中的大问题：

说白了，丹道的复杂就在于此处——大部分丹药是作用于人的。

玄成子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个所谓双盲法难以理解么？

太容易理解了，血淋淋的实验数据摆在面前，对他来说，甚至过于直观了。

甚至他之前就隐约意识到了其中的一些问题，此时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作为太上九子，作为金仙，他自有傲气，因此不得不承认，九山宗确实是在改进太上道的丹典。

长眉老道轻轻叹了口气，竟然朝着赵惊帆拱手行礼，口中道：“赵长老，受教了。”

赵惊帆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死命压制住翘起的嘴角，口中道：“不敢当，若无太上道这些丹典，我等根本没有头绪。”

说白了，丹道最难的，还是找到也许可行的丹方。

哪想长眉老道脸色严肃：“我是为丹道感谢赵长老，我太上丹道传承了千万年，今日才知如何去芜存菁，去假求真。”

赵惊帆心中不由暗赞。

这位太上道金仙确实一点就通。

“仙长说的是，经过实验，我们发现了许多前人的药理并不准确，有些自相矛盾的药理，其实是不矛盾的。”

这其实是那些无效丹药对玄微丹道最大的影响。

正确的理论和错误的理论混在一起，最终推演出来的药理，一定是自相矛盾甚至漏洞百出的。

甚至在赵惊帆看来，这也是这么多年，太上丹道没有特别明确的体系的原因。

“比如千叶虫粉末的药理，在贵宗丹典上就有两种明显矛盾的描述，一说是它可以用来扩张泥丸宫，强化神魂，又说其会侵蚀泥丸宫……我们实验下来，发现前一种说法有误。”

长眉老道脸色有些古怪。

其余太上八子表情也别扭了起来。

见他们这反应，沐青颜和赵惊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好奇。

长眉老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情说来有些丢脸，但事到如今，我等都是仙庭之人，此事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沐青颜越发疑惑，开口问道：“什么事？”

“我们太上九子……往年争论颇多，你们可知争什么？”

“争……”沐青颜灵光一闪，“丹道？”

“不能说是完全因为丹道，我等性情各异，本就各有想法。”长眉老道坦诚道，“但在丹道上的不合，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早年，我们便想将太上丹道融合成一个体系，这不仅可以造福弟子，更重要的，是能有利于我们自身修行。”

“可……我等在许多药理上各有见解，甚至相互矛盾。”长眉老道说着又看了眼自己的师兄弟们，“本是小事，可事关道途，更关系门中的资源分配，便也成了大事。”

沐青颜恍然点头，她听师尊说过，太上道分裂最大的问题，还是在道尊身上。

雷音寺实则一直被雷音佛祖或者说地皇尸牢牢控制。

但道尊……说好听是无为而治，说不好听是甩手掌柜，太上九子又似乎没有一套统一的理念，这才内部混乱。

如今看来，竟还有学术上的不合。

长眉老道又看了眼赵惊帆，苦笑道：“若是能早听到赵长老这番话，那许多事，恐怕也不至于如此。”

言语中，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就连玄成子都没有反驳，他只是深深看着琉璃墙上的那篇论文，像是要将其刻在神魂最深处。

“我等还有些相应的论文，今日难以一一详述，但之后我等会发到各位通鉴之中，请诸位审阅。”

太上九子本就是来当顾问的，许多资料，自然也得向其开放。

长眉老道轻轻颔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开口道：“你之前说你们丹道研究有三步，那第三步是什么？”

“第三步的话，诸位请看。”赵惊帆在琉璃墙上一抹，上面的论文就消失了。

太上九子等人有些不解，就听赵惊帆说道：

“综合实验数据和药理，优化通脉丹丹方。”

“你在对谁说话？”

沐青颜解释道：“这是我九山宗镇宗至宝天衍阵盘，它能够读取门中所有论文和知识，进行推演。”

长眉老道有些不可置信，然后就看到琉璃墙上出现了瀑布一样的符文和文字，密密麻麻的。

他凝神看去，发现这文字竟然是在分析通脉丹的药理。

以他对丹道的理解来看，其中不仅没有谬误，更有许多他都未曾认识到的见解。

长眉道人知道，这是九山宗经过试验后修正的新药理。

不过半柱香时间，琉璃墙上就多了一篇极长的文章。

文章的开头写道：“根据检索推演，通脉丹丹方有八万九千六百一十种可能的改进思路。”

“其中降低成本的可行丹方有一万两千零三十二种……”

“提高丹药效果的有三万九千三百八十六种……”

“……”

太上九子怔怔看着琉璃墙上的文字，像是在看一个恐怖的怪物，久久未曾回神。

玄成子先反应了过来，他张开手掌，手心忽生一团灵火，灵火闪烁中，一枚灵丹缓缓成型。

赵惊帆看得心中暗赞，不愧是太上九子，这一手虚空炼丹，在九山宗就没人能行。

他也能看出来，玄成子是在实验文章中的一种改进丹方。

灵火散，那枚灵丹落入玄成子手中，他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将其吞入腹中。

“如何？”

玄成子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一直挺拔的脊背，稍稍有些弯。

长眉老道瞳孔微微一颤，又看向琉璃墙上的文章，语气近乎呻吟：“天衍阵盘？有了这东西，日后还需要我等丹师么？”

他仿佛看到了丹师的末日。

沐青颜笑了起来：“道长多虑了，炼丹本身就还是需要修士参与的。”

这话还真不是她安慰长眉老道。

炼器，炼丹，都需要修士的神魂。

“真正厉害的丹师，会因为天衍阵盘，更加出众。”

长眉老道闻言微微点头，脸上的忧色，却没有少多少。

看着太上九子离去时忧心忡忡的背影，赵惊帆不由想起了他们来时傲气的模样，脸上不由带了些笑意。

“沐仙子，你说他们会想通么？”

“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会想明白的。”沐青颜看着琉璃墙上的论文，语气轻飘飘的，“从此之后，玄微丹道便只有两种——九山丹道，和其他。”

……

太上九子当然是聪明人。

他们一言不发的离开玄武垣，默契地齐聚在长眉老道住处。

九个人对坐在屋子里沉默，气氛比太上道归降那一日更冷清。

“你们怎么看……”

长眉老道终于开口了。

“双盲法还可理解，那天衍阵盘……”清虚道姑立马说道，“我怕九山丹师学一年，能抵得过我太上弟子百年……”

她这话听着夸张。

但其他人没人反驳。

“他们解读我太上道典籍，也比咱们想象的快。”玄成子接着说道，“我们之前看的那些丹方中，有些药理，并非出自《太上青囊经》，而是出自其他秘典，这说明他们已经解读验证了大量丹典。”

长眉老道沉默了半晌，涩声开口道：

“也就是说，以后每一个九山宗丹师，或许都有一个熟读了大量丹典，丹道造诣不弱于我等的老师甚至助手？”

玄成子怒骂道：“那天衍阵盘对我等传统丹师来说就是邪道，此物这么强，日后九山丹师的根基之薄弱，可想而知。”

长眉老道内心暗暗摇头，心知不好说，事随时移，日后丹师的要求，恐怕与现在差别极大。

只是玄成子看来很厌恶那天衍阵盘，他也不会为这虚无缥缈的事情与其争论。

“那……我等该如何应对？”

清虚道姑忍不住问道。

“九山宗，或许能完全改变丹师这个职业。”长眉老道轻声道，“若是可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灭了九山宗，摧毁天衍阵盘，不放过任何一个九山弟子。”

没人觉得这话离谱。

作为天底下最擅长炼丹的金仙，他们非常明白天衍阵盘的潜力，不，或许说是能力。

“但现在……我等已是有心无力。”长眉老道接着说道，“那赵长老既然将这些给我们看，说明，他们就不怕我们。”

清虚道姑脸色一阵变化，终于无奈道：“我等都是阶下囚，他们怕什么？”

他们又不傻。

现在三个郑法一直呆在附近，防的是谁？

“既然不能反抗。”长眉老道语气又一沉，“那我等就要考虑一个问题了……”

“以九山宗的进步速度，我等拥有的丹道知识，多久会失去价值？”

其余八人表情一变。

“另外，就如沐青颜所言，天衍阵盘对真正有能力的丹师，是助力，我等若能掌握其用法，或许又能在丹道上别开生面，说不定，我等还能因此找到更进一步的路。”

其他人表情都是微动。

玄成子像是听不下去了，冷笑了下：“师兄性子还是如此变通，恕我不奉陪了。”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其他几人对视了一眼，表情各异，也纷纷告辞。

长眉老道看着几人的背影，摇摇头，也无话可说。

他枯坐了一夜，这才咬咬牙，找到沐青颜，开口道：“沐仙子！”

“长眉仙长。”

长眉老道憋了半天，这才开口道：“我想学习使用天衍阵盘，有什么要求？”

沐青颜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疑惑：“你们为何不一起来找我？”

“一起？”长眉老道心中有了些许猜想，“还有谁来找过沐仙子？”

“玄成子道长啊，他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