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女陷入了疯狂的备课。

没办法，不备课真是会出丑的。

但另一方面，她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邦联农学院的知识体系。

特别是基因技术和大数据结合产生的各种育种法门，给了她很深的印象。

她一方面要大量学习这些前所未见的知识，一方面又要安排苦心莲等灵药的育种和种植，很忙，但又莫名挺安静平和，每天都心无旁骛。

“青女老师！”

一个农学院弟子快步走了过来，兴奋地喊道：“苦心莲的新种培育成功了！”

青女精神一振，飞入了实验室中。

苦心莲是制作清静灵水的最主要原料，此次农学院研究的新种，亩产量比之前多了百分之三十七，对九山仙庭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此次育种是她第一次尝试将自己在现代所学的知识和瑶池法门结合起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

从实验室出来，青女还喜滋滋的，心中满是成就感。

田老师跟在她身边夸道：“瑶池法门果然不凡，若非青女你，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培育出可用新种。”

她最近和青女倒也熟悉了起来，两人相互之间，称呼也随便了许多。

没想到青女怔了怔，脸色忽然复杂了起来。

“青女？”

田老师疑惑问道。

青女摇摇头，抿着嘴从虹山山腰往远方眺望，灵田沿着公路蔓延，田中新栽种的灵药五彩斑斓，和当年的瑶池灵药海竟有几分相似。

她也许久没有想起瑶池了。

……

瑶池。

琉璃佛祖缓步走过丛林，林间鸟兽绝迹，显得树荫深处更暗了。

他眉目平和，走到建木之下，手中打出一个灵符。

一片建木叶将他托起，缓缓上升，直到建木之巅。

极乐天女的极乐宫，便在此处。

琉璃佛祖这是第一次来，他悄悄打量了一圈极乐宫，心中有些诧异。

极乐天女如今可以说是西洲明面上的第一人，实力地位无人可比。

但她并没有前往雷音寺，而是依旧居住在这极乐宫之中。

偏偏这极乐宫看着朴素极了——宫墙上没有装饰，屋檐也没有雕刻，甚至称得上家徒四壁。

更让琉璃佛祖惊疑的是这极乐宫似乎都没人打理，墙角还丛生着杂草。

这位天女莫非有些怪癖？

一进极乐宫，他就低下了头。

殿中满是让他目眩神迷的香气，一闻到这气味，他就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极乐之种一下一下在跳动，像是要在他心中活过来。

琉璃佛祖心中暗惊，这香气比之前更霸道些。

香气的源头，正是极乐宫的主人，也是西洲万千修士的主人——极乐天女。

由此可见，天女的实力，比之前更深不可测了！

殿中，极乐天女坐在一个木榻之上，神色悠闲。

榻下却跪着八个神色扭曲痛苦的女子，她们在地上翻滚，衣不蔽体。

她们看向极乐天女的目光很是复杂——痛恨，渴望，倾慕，恐惧……

更让琉璃佛祖惊讶的，是这八人都是散仙仙位阶往上的修士，以功法气息来判断，她们都是纯正的瑶池修士。

琉璃佛祖心中微颤，不敢多话。

但极乐天女像是朝他解释一样：“这八人，都是瑶池门中，心向太阴，青女的修士。”

“……”

“极乐香对道果修士来说还不够，她们刚刚被我赐下极乐之种。”

琉璃佛祖面皮一震。

极乐之种，比之极乐香更歹毒些，此物在道果体内，会污染道果修士的功法，让道果修士身不由己，完全失去抵抗之力。

若非他当日一时不察，被极乐天女种下极乐之种，如今他也不会屈居极乐天女之下……

他这个金仙都逃不过，这群瑶池散仙和真仙，自然更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心中尤有不甘，极乐天女笑吟吟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完全能明白他在想什么，却并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

“从她们口中，我也确认了……我瑶池的青女大人，确实回来了。”

琉璃佛祖脸上也严肃了起来。

他来此也是为了这件事。

极乐天女继续说道：“不单单是青女，而且她身旁还有一个佛门修士……似乎是真仙。”

“这人没人见过，但青女对他的态度非常不一般，甚至隐隐以此人为主。”

“你有什么线索么？”

琉璃佛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确实查到了些事情。”

“自上个纪元以来，有不少雷音寺弟子因为各种原因，或是脱离雷音寺，或是被逐出门户，在西洲各立宗门。”

“他们这段时日，趁着我等师兄弟相争，在悄悄发展势力，吸收人口，甚至自己还组成了一个叫法王会的势力。”

想到这里，琉璃佛祖的表情也有些郁闷。

怎么感觉他和无量佛祖他们争来争去，像傻子似的？

若非无量佛祖他们留在了东洲，他无人掣肘，他甚至都查不到这些事——战乱时代，许多人怎么消失的，没人能说清楚。

也就是极乐天女如今统一了雷音寺，一统计，这才发现了问题。

琉璃佛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僧人，怕是出自法王会。”

极乐天女皱眉：“法王会？难道不是和九山宗有关？”

琉璃佛祖也有这个怀疑，毕竟太阴仙子如今正在九山宗，青女很可能也是九山宗的人。

“或许是。”他含糊回答道，“或许法王会和九山宗也有关系。”

极乐天女缓缓点头，又道：“你继续说。”

“法王会似乎很有些隐藏手段，他们所在的地点，我一直没查到位置。”

“甚至有法王会里到底有哪些人，如今也摸不清楚。”

极乐天女闻言眼神微眯，盯着琉璃佛祖说道：“我让你回雷音寺替我追查青女。”

“结果你只给我一个法王会的名字？”

“是谁，在哪里，都弄不清楚？”

她语气很平淡，可琉璃佛祖只觉自己体内的极乐之种正在疯狂跳动，似乎要爆炸。

“我还查到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

“法王会和伽难脱不开干系！”琉璃佛祖喊道，“那些势力脱离雷音寺或者被逐出门户，背后都有伽难的影子！”

“伽难？”极乐天女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口道，“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大人你成道之时，伽难在传闻中已经身死。”琉璃佛祖解释道，“但此人身份非同小可，他是祖师的关门弟子，当年身死，如今看来也很蹊跷。”

“蹊跷？”

“当年他是冲击真仙失败而身死的，但我这次回寺，没有找到他遗留的法相，甚至舍利。”

雷音功法极为特别，道果修士死亡之后，都会留下相应法相。

即便是没有法相，舍利境的修士也能留下舍利。

但伽难却什么都没留下。

“那你们是怎么相信他死了的？”

琉璃佛祖表情非常复杂：“祖师所言……”

极乐天女皱起了眉头：“你方才说，他是雷音佛祖的关门弟子？”

“是。”

殿中沉默了下去。

过了许久，极乐天女才轻轻开口：“法王会是雷音佛祖的暗手？”

琉璃佛祖回答得很是艰难：“我……也是这么猜的。”

殿中又陷入了死寂，琉璃佛祖不由抬头看向极乐天女，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法王会若是和雷音佛祖有关，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太恐怖了。

要知道，争夺未来佛祖这件事，本就是出自雷音佛祖的法旨。

现在冒出个法王会，这其中的水就太深了——或许在雷音佛祖看来，他们四方佛，都是为王前驱的货色？

若是之前，他恐怕会非常愤怒，但现在嘛……他只想看戏。

极乐天女眉目低垂，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许久，她才嘴角一勾，竟然笑了起来。

“极乐大人？”

琉璃佛祖是真没想到，极乐天女还笑得出来。

极乐天女像是遇见了极好笑的事情一样，娇躯乱颤，前俯后仰。

琉璃佛祖甚至觉得有些害怕了起来。

过了小半柱香，极乐天女才直起身子，目光又落在琉璃佛祖身上。

“你怕了？”

“那……那毕竟是祖师，太乙金仙。”琉璃佛祖低声答道，“他选择了其他人，我等如何能违抗？”

极乐天女忽然站了起来，立在琉璃佛祖身前，她开口问了个不相关的事情：

“你可知我本体是什么？”

“……”琉璃佛祖愣了下，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番，这才惊奇摇头，“我确实没听说过大人你的本体。”

极乐天女轻笑了下：“你猜猜？”

琉璃佛祖更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极乐天女的意思往下猜：“大人你原为百花天女，想来也是哪种珍奇灵花成道？”

极乐天女脸上的笑容更深，只摇了摇头，轻声道：“再猜猜？”

再猜？

琉璃佛祖这下真想不到了。

极乐天女忽然从榻上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了殿中角落，看向角落里那不起眼的杂草。

琉璃佛祖心中一惊。

“大人你……”

“不错。”极乐天女手往那毫不起眼的杂草一指，“我的本体，就是它。”

琉璃佛祖愣了。

他仔细看了看那草，这才确定，这是一种毫无灵气的凡草，纤细的叶片里，有着并不漂亮的白色碎花。

这种草，别说修士了，怕是普通凡人都不一定会养。

“我的本体，凡人叫星星草，也有人叫斑点草，没个正式名字。”极乐天女幽幽说道，“因为上不得台面。此草一年一生，只知春不知冬，更不知何谓人何为仙。”

琉璃佛祖慨然说道：“天女大人能得今日修为不容易。”

“是不容易。”极乐天女笑了起来，“你知我是如何成道？”

琉璃佛祖摇摇头。

“我生在一处灵泉旁。”

琉璃佛祖觉得自己明白了：“原来是得了天时。”

“不。”极乐天女笑容更是古怪，“我们这种凡草，连灵泉都无法让我们产生灵智。”

“那……”

“那灵泉旁有不少灵兽聚居喝水，他们有的吃了食物，便会产生秽物，而我正好长在它们排泄之地。”

极乐天女说起这事，竟一点也没有避讳之意。

琉璃佛祖这下真正愣住了。

“因此，我才慢慢脱离本体的限制，慢慢生出灵智，后来又加入了瑶池。”

琉璃佛祖心中暗自觉得古怪，您这香道，难不成是因此而来……

可他同时又有些难以抑制的敬佩，极乐天女是他所认识的金仙，不对，道果修士中，出身最低的。

“我虽进了瑶池，但论天赋，也比不上旁人，因此我才苦心创造了香道。”

“只香道一物，谁也不敢说大人你的天赋低。”

极乐天女笑了笑。

“可有了香道还不够。”极乐天女回头看向那八个女仙，“我想证就金仙，可门中更看好出身好的霓裳。”

“所以世尊找到了我。”

琉璃佛祖低声道：“大人你终究得偿所愿。”

“是啊，后来我成了瑶池唯一一个金仙。”

极乐天女忽然将话题扯了回来：“现在你告诉我，雷音佛祖他选了另外一个未来佛，我应该害怕甚至退让？”

“可一开始，我就从没有被谁选择过。”

“上天没有让我成为什么天地灵根，不说天地灵根，我生出灵智，都比旁人难了千百倍。”

“瑶池的诸位金仙，也没真正看好过我。”

“便是这未来佛之位，你等一开始，难道会将我当成威胁么？”

极乐天女的问题，让琉璃佛祖默然。

“我不在乎雷音佛祖选了谁，我也不在乎他有什么后手。”极乐天女看着脚边平平无奇的草叶，轻笑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来抢来的。”

“我当未来佛，也并不倚仗谁的青睐。”

她话音落下，极乐宫中异香又浓郁了几分。

那八位瑶池女仙忍不住神态迷离，匍匐在地，热切地朝着极乐天女叩首——或者说，是在朝那株凡草叩首。

琉璃佛祖忽然明白为何极乐宫如此古怪了：

极乐天女，就是要让这区区凡草，凌驾众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