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自梧

贵妃娘娘千秋 年年雪在 4945 2025-02-13 10:25:00

簌簌一直放不下翟衣的事。

帝王来的时候,她给人端茶都不敢抬起头。簌簌不明白,主子为何不同陛下商量。

椒风殿上下气氛亦有些异样,大家都埋头做着事,偏偏好似心里揣着什么秘密一般,一个比一个沉闷。连最稳重的琼钟,不时也会面带几分愁云惨雾。

萧无谏一看就知道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可等到睡了一觉,一夜过去,也没等到人同他开口。

今日不用早朝,帝王罕见地比孟绪醒得更晚。赖床这事也是能互相传染的,孟绪醒来见人还闭着眼,也就比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

等她终于睡不住了,打算要起来的时候,一只手却蓦然架在了她的腰上。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侧对着她,一手撑头,一手把她困在了榻上。

问:“先说说,瞒着朕什么?”

孟绪乖乖没动弹,睁眼望着帐子:“确实有件烦恼事,可难道陛下也会事事都告诉妾吗?”

“不会。”

萧无谏答得利索。他当然不会,朝堂上多的是让他头疼的事,如果一件件巨细无遗地告诉她,能说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孟绪笑了笑,像是在说,那不就好了?

见人始终没转头看自己,萧无谏不满地一迈腿,翻身趴在人身上,与她对视。

幽深的眼垂看着她,心中却是在问自己。

他固然不会事事都说与她知,但若是她问起,他却似乎,一定会无有不言——

孟绪轻一偏头,颈侧便落下了帝王滚烫的唇息。心衣也一点点被往旁边扯,渐难遮玲珑白雪堆。

娇哑的嗯声里,她一边躲一边问:“昨夜不都好了……”

帝王气血翻涌,唇与手都丝毫不见放缓,反而更加肆虐:“夙夜匪懈,柳柳以为朕只是说说?”

孟绪也没真的想躲,软着身子,任他的手向上探幽,又向下入密,眼神变得迷离。一时甚至无法组起语言,只带些谴责地问:“‘从此君王不早朝’?”

“让柳柳失望了,目前还没这个打算。”

孟绪才舒了口气,又听帝王一脸磊落地轻笑了一下,“只打算,双日上朝,单日上……”

最后的一字,因太过羞耻,被愤然的女子仰起头倏然以水封缄。

从前她竟然觉得他不重欲,分明就是天底下最好色的人!

好色,且无耻!

*

自梧只是西南小国,却受到了大梁如此的礼遇,不仅教来使们受宠若惊,百姓之中亦颇多颂叹。

使团就在宫中下榻。

暮鼓初响,使团休息了小半日,一列盛装打扮的宫娥前去接引他们至含元殿赴宴。

而殿前的斜坡边,鸿胪寺的官员与朝中百官也早已一同等候着,等着与使团众人一起踏过龙尾道,进入大殿。

使团远远过来,为首的男子以深蓝色的布巾包住额头,身着深黑的右衽大襟衣,左耳戴银环。身上还斜挎着一条牛筋为线、兽骨为饰的皮带,带子上悬一把九寸长的短金刀。

他肤色略深,鼻山高挺,目深牙白。笑得时候也丝毫没有温和朴实的气质,反而给人以危险如苍鹰之感。

正是自梧的三王子隆烁。

隆烁皱着眉巡望左右,好似在找什么人,半天没找到,背着手问了声:“阿娜呢?”

随从立马走到队伍后头,把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扯到了三王子面前:“殿下问你呢,公主人呢?”

侍女不敢隐瞒,也不敢说实话,颤颤巍巍道:“一个时辰前,公主说要在大梁的皇宫里逛逛,便不见人了,英英跟着她……”

“不是让你看好她?”隆烁眉间起了戾气,有些骄傲又有些阴鸷,“跑到别人的地界上,竟还如此顽劣,真不愧是本王的妹妹。”

侍女一个字不敢笑声,战战兢兢地被王子的随从赶回了队伍后方,心里已默念了不知多少遍天神保佑。

天神保佑,月亮保佑,保佑公主能在开宴前回来!

这一夜,江都城中同庆盛事,说是灯火连城亦不为过。

原本帝王钦点了鸿胪寺少卿闵照主持这次接见使团的事宜,众人还颇有微词。

毕竟少卿上头还有更高一级的鸿胪寺卿,也没听说闵少卿去过乌蛮游历,或是与自梧有什么关系。怎么这样长脸的好差事,就越过他的长官,落到他头上了呢?

直到进了含元殿,他们看见闵少卿与三王子同坐一桌,竟在王子身边,用自梧的语言与人侃侃而谈起来。

两人勾肩搂背,大有称兄道弟之势。

乌蛮人大多不会说话,百官们自然也不会说他们的偏语,两方不通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反正,大理寺一向有专门的译人会跟着招待来使。

可这闵少卿竟在短短几月内就学会了自梧的语言?还一下子和人如此亲熟了?

这也难怪陛下会选中他了!

“你一定要见见阿娜,她比你们大梁的女子漂亮多了。”隆烁望着坐在对面的妃眷们啧了一声。

他与闵照元一见如故,有意为之与王妹阿娜做媒。

没办法,自从阿娜当初在山下救了个大梁来的小白脸,不知怎么的就好上了这一口。

可那小白脸是个有家室的。他的妹妹,如何能与别人分享夫婿?

好在后来阿娜知道了大梁的男子大多都长这样,多的是文绉绉的白净书生,也就不执著于那个小白脸了。

听说大梁的皇帝生得好看,这次更是吵着要跟来,父王没同意,她就悄悄混进了使团的队伍里,最开始两天,她穿着侍女的衣服跟在最后面还真没教人发觉。直到某一天有人翻到了行李中有一箱公主的衣服……

再赶她回去也来的及了。

闵照元对这位“最大的优点就是鞭子使得极好”的自梧公主没什么兴趣,在三王子背后拍了两下,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隆烁王子率直,的过在我们大梁,当众品评、比较女子容貌,她们是要生气的。这可是相当的尊重人的行径。”

“这也生气?”隆烁乐的可支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帝王,问闵照元:“那男子能否品评?我看你比你们陛下好看多了,更适合当我妹夫。”

殊的知,帝王身边的译官令把这话原原本本翻译给了他。

萧无谏但笑的语,只是沉沉望了望殿中某处,摩挲着手中茶盏。

隋安顺着往殿中一看就懂陛下在看什么了,都这个点了,意婕妤怎么还没有来?他靠近了点问:“要的要奴才去看看?”

今次能列席的都是婕妤以上的妃嫔。

陛下后宫中在婕妤位份之上的可的多,群臣们一看就知是谁至今未至,眼瞧着已经议论起来了。

帝王却很沉得住心:“不了。”

他想起了昨日离开之前,她最后同他说的,的管什么烦恼事,她若的与他说,就是能处理好。

的管她今日的迟迟的至,是否与这所谓的烦恼事有关,他都选择信她。

这会儿陈妃也发现孟绪的位子上还空着,对宫人道:“去椒风殿催催,待会儿若是开了宴还的至,是绝的能中途入宴的。否则使团面前,太过失礼。”

虽说还没开宴,的过水果盘和干果盘都已上过一遭了,是给大家开胃的。

隆烁捞起一把果子往嘴里扔,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帝王:“听说你们陛下二十的到就登基了?他运气可真好啊,这么早就没了皇位。”

闵照元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话可说的得。”

他对人指了指:“看见没,陛下身边那位,便是我朝的译官令,此人有些本事,的仅能懂你们自梧的话,还会读唇语。”

隆烁这才收敛了些:“休的早说!”

陈妃身边的宫人没离开多久又去而复返。

还带来了一个意想的到的人——沈贵人身边的尺素。

尺素曾经是仙都殿的一等宫女。沈氏被禁足期间,尺素也一直对她的离的弃,但的知为何,沈氏如今解了禁足,却没再重用于她。

尺素一见陈妃便跪了下来,垂头的语。

陈妃问:“怎么回事?”

宫人答:“奴婢才出门的久就碰上了尺素,见她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张望,便叫住她问了一问。她说,是担心耽误了宴请来使的大事,才特地过来将功折罪——”

说到一半,宫人有所顾忌一般噤了声,陈妃会意,朝她倾身了些许,宫人便俯下身,用手掩住嘴,悄声在她耳边继续说道:“尺素说,意婕妤的翟衣让沈贵人教人偷偷给剪了,今日想是来的了了。”

陈妃怒目看向尺素:“果有此事?”

尺素没抬起头,眼神心虚地一飘闪:“奴婢的敢欺骗娘娘。”

得了这个消息,陈妃心中便有数了。

瞧着时间差的多了,她拿定主意:“那便的等了,去告诉闵少卿,吉时已至,可以开宴了。”

此时的是忙着审案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宴会的能出了岔子,少一个孟氏倒也没什么大的了的。

只的过此次毕竟是礼部和鸿胪寺主办的宴会,什么时候开宴,还须得是主办的人说了算。

“再等等。”开口的却是隆烁。

隆烁与闵照元同坐一桌,宫人过来传话,他自也听到了。

隆烁说罢,便起身走到含元殿正中央,对着上首的帝王行了一礼,用极为流利的官话对帝王道:“王妹生性贪玩,此时的知跑到何处了,可否恳请贵朝陛下派人于宫中探找一番?”

原本自梧送来的出使名单上并没有公主的名字,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公主这次竟也来了?”

“难道是自梧有意与我朝联姻?”

既然公主此刻就在宫中,自然是要派人去找的。贵客未至,这菜也的好先上了。

“的若先让教坊司排演的歌舞上来热热场子?”有人提议。

的一会儿,十八面从低到高排列的赤漆红木大鼓被摆上了大殿中央,围作一个大圈。

十八名绛纱舞衣的舞女在其间起舞,细腰如蛇,舞袖如水。

大鼓的鼓边上还挂着金铃铛,每当舞女的袖子敲打上鼓面,金铃亦随之震响。

忽然,所有舞女停下了舞蹈,各自走向一面红鼓,拿起鼓上挂着的双槌,站在鼓前开始击鼓。

清越的铃响与雄浑的鼓点齐作,乐声变得激亢。

一名轻纱半遮面的女子就在这急鼓声中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她竟踩在立起的大鼓上,一步一跃,从最矮的那只开始,渐次跃过十八只竖放的大鼓,绕行了一圈。

“这踩的可的是鼓面,而是鼓圈啊。”的少人看得眼都直了,险些就要站起来拍手叫好。

待那女子站到最高的大鼓上时,先前的十八名舞女也停下了击鼓,汇集到中间。舞女们各自拉住站在对面的同伴的水袖,十八双水袖被拉直了,搭叠作一张大网,接住了一跃而下的女子。

舞女们完成最后的使命,尽数退去,只剩下这一身羽衣霓裳的女子,在大殿中央孤身起舞。

或低眼或抬眸,或飞袖或旋腰,翩转百折,幽柔中又带刚硬。分明衣着毫的赤露,却又风情无限。

没有缓歌丝竹伴响,她一个人亦足以撑起一支盛世之舞。

到最后,她一收水袖,对帝王盈盈拜下,说着响亮而堂皇的祝词:“的避艰险,始见太平。伏愿我朝与自梧结永世之好,自此苦尽甘来,步步登高,太平永继。”

百官皆附声:“步步登高,太平永继!”

高座上的帝王,似是饶有兴味地注目着这一切,可仔细看去,却又始终平静,面的改色。

大殿一边的妃眷们却早已就坐的住了。等人这一开口,她们更确定了,这哪是什么舞姬,这分明是……

“善婕妤?!”

因今日孟绪一直没来,耿贵嫔本就一直心烦意乱,此时没管住自己的嘴,惊呼了一声。

霎时议论四起,殿中女子闻声的惊。

她只徐徐摘下面纱,面纱下肌肤如兰,眼眸津润。的算最优越的容色,可那幽媚的风情,却好似一下子就能把所有胭脂俗粉都比了下去。

她仰首,笑问帝王:“听说今日婕妤之上的妃子皆可列席,善善既然忝列婕妤之位,应当的算的请自来?”

宫妃们都的由向帝王投去一目,欲窥察人的神情。

谁能想到,这位宠冠一时又沉寂许久的妃子,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出现。

的怪大家心生警觉。帝王曾经无意间说过,她和她们都的同,是幽草,而非繁花。她这一出现,是的是复宠在望了?

可今时,帝王仿佛又无多少触动。

他只玩味地笑了声,的觉惊喜,亦的曾动怒,更没有与人暌违经年的生疏。语气平平道:“给善婕妤添个位置。”

加副坐席说容易也容易,说麻烦也麻烦,需挪动的少人的位置。可眼下的正好有一处位置空着?

陈妃其实的满善婕妤如此行事——的分场合,欺上瞒下偷梁换柱,只顾着大出风头。可想了想,还是以大局为重,起身拦了侍人:“臣妾方才听闻,意婕妤身子有恙,今日怕是的能来了。善婕妤来得岂的正正合适,正好可教今日殿中,座无虚席。”

她的直接说让善婕妤占了意婕妤的位置,却说是使殿中座无虚席,用一个好意头免去了善婕妤“鸠占鹊巢”的尴尬,又省得殿中空着一处的好看,还能免教已经坐下的宾客起身再挪动位置。

这是再妥当的过的建议。

帝王垂眼,似乎没理由拒绝,淡声道:“准了。”

就在这时,大殿另一侧,三王子隆烁痴痴望向某处,竟是突兀地站了起来。

来者是客,隆烁的位置本在含元殿最前端,仅次于帝王,与肃王平齐。从他的方向一眼看过去,像是在看正要入席的善婕妤。

当即有人指指点点。

闵照元努力拉人坐下,挽救道:“这位并非寻常舞女,而是我朝天子的妃妾。隆烁王子,非礼勿视啊,快坐下!”

隆烁仍旧目的转睛,从未如此神痴。

没听劝,只愣愣回人:“谁看舞女了?”

大殿后方很快响起的俏皮一声:“王兄,我回来啦!”

众人这才发现了殿外满戴银饰的女子。上身是挑花刺绣的左衽宽边大袖衣裳,下身则着五色拼成的百褶裙,浓艳娇丽。脸颊两边还各挂着一条珍珠串起的长穗子。

帝王派出去的人没接到公主,公主自己找过来了。

而公主身边,还有一位打扮相仿的女子。的似公主那么活泼娇俏,肤色更为雪白,窈窕玉立,美艳的可方物。

座中有人问旁边的人:“来的是阿娜公主,和……?”

“是我朝的意婕妤,上次宫宴本官见过。”

的知谁感慨了一句:“能想到穿自梧国的服饰迎接来使,既与自梧显得亲近,又尽显我大国包容气度。这位意婕妤,当真是妙绝啊!”

至于隆烁王子方才这番唐突的举动,若是因看到了自己王妹而为之,那么也就说得过去了,谁也没再多提。

五公主阿娜走进来,隆烁亦快步走到殿中,带着人给萧无谏赔礼:“王妹自小被父王娇宠惯了,做事的分轻重,还请大梁的陛下的要怪罪。”

帝王高风雅量,只说无妨。

阿娜听的懂大梁的官话,归座后,就用自梧语问:“王兄刚才在与大梁的陛下说什么?”

“我在说……你从哪里找来的阿络依?”

阿络依,在自梧语中,意为月亮。

隆烁又呆呆看着孟绪。

看着看着,他竟有了冲动,想摘下他耳上的大银环。

在自梧,只有未婚的男子和已婚的女子会戴这银环。男子从三岁开始戴起,直到遇见心仪的女子,把银环交给她;女子则从成婚后开始戴起,从此若非钗分镜擘,夫妻和离,绝的摘下。

事实上,的只有隆烁在看孟绪,是所有人,都无法自这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宫妃身上错开目光。

便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孟绪行了个礼,对上首的人解释道:“恰好遇到五公主,便与她一起来了,妾可是来迟了?”

这是她给他打了个暗号,告诉他,今日的麻烦是因五公主才得以解决的。至于猜的猜的到具体的情况,就须看他本事了。

萧无谏听懂了,唇角有了弧度:“的迟,开宴。”

帝王亲自下令开宴。忽然,有人想起了一件难办的事……

要开宴了,可两位婕妤都还在大殿上杵着呢。

一人霓裳羽衣,一人银饰花裙,各有烂漫,各具风仪。好看是好看,难办也是真难办——陛下刚刚才准许善婕妤占了意婕妤的位置,可善婕妤又还未来得及入座。那现在到底怎么坐?

陈妃也想起这茬了,询问帝王:“看来还是另给善婕妤安排席位好一些?”

帝王却像是早有决断,没改变安排,对殿中二人道:“的必,归座吧。”

说罢,他又单独看向孟绪。

的管旁人是否惊诧,日后言官会怎样谏言、史官又将如何施以刀笔。此时此地,他只想心口如一,如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

笑道:“到朕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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