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柔软拥抱
可不管怎么说, 在腥风血雨中,蓦地有这么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时青寻心里松了口气。
他抬指结印,数不尽的红莲自周身飞出,飞入战场中。
她忽然又有些怔。
这个少年, 好似当真听进了她先前说的, 杀妖不再是嗜血残忍的折磨手法, 几乎都是用莲花瓣一击必杀。
而下一瞬,少年又似会瞬移一般, 来到了她的身边。
清冷的莲香盖过呛人的硝烟味, 还没能仰起头看他,蓦然间撞入他的怀抱, 隔绝了所有硝火。
灼热的火焰不再灼热, 面前无法识物,她的头直接抵在了他的胸膛前, 这让她忍不住僵直了背。
从未与人靠得如此近,彼此的身躯紧紧相依, 细密的香气将人包裹,溺在柔软的怀抱里。
可她却竟没有那么排斥这个拥抱。
或许是他的身躯略冷,渡来的清凉如润物无声的雨,悄然压下了她心底的所有躁意。
她可以心平气和地,听着他的心跳。
那是有力的,健康的,只是静静听着,就会叫人安下心。
而孙悟空自然也看见了哪吒。
在群妖之山,碰到这么个可以一较高下的战友, 实话说,孙悟空也松了口气。
叫时青寻开路他是真过意不去。
只是本来自己和时青寻还挨得挺近, 谁知就这番松懈下来,跳开了一点去杀妖怪的功夫,他看不见时青寻的身影了——因为完全被哪吒挡住,哪吒这株该死的破莲花竟然直接上去抱他妹!
“喂,李哪吒,你这破莲花,你作甚!”
哪吒无动于衷,他只是紧紧拥住时青寻,能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令人不能自已。
他贪恋这样的火热,可以驱散心中和躯体所有的冰凉。
情不自禁地,他还得寸进尺攀上她的腰肢,按捺住收紧手的冲动,只似轻抚,指尖微颤着,他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抚慰。
指腹触及柔软的青丝,微一动作,她的发也会缠上他的手指。
“……我来迟了,青寻。”他的声音有点喑哑,像久未开口。
面对旁人,他鲜少说话。
更遑论近日一直在灵山调息,没有时青寻在,无人可言。
时青寻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来得很是时候。”
狐阿七被诛杀,一切就会变得顺利起来。
她终于反应过来可以仰起头看他,发现他并没有看她,而是久久凝望着狐阿七的尸体。
时青寻觉得奇怪,脱口而出:“一直看他做什么?”
哪吒微一蹙眉,“没什么。”
“有问题就说。”
“……他身上的气味,我好像曾闻到过。”
时青寻一愣。
刚要追问,一边金角的动作终于停下,金角的神色渐渐清明,丢了剑,看着漫山大火,大惊失色:“这咋回事啊?”
“哥哥,你还说呢!”银角跟在他后面追了好久,此刻满头大汗,用袍子擦了把汗道,“芭蕉扇都要给你扇出重影来了,喊都喊不停。”
孙悟空去拉哪吒。
“莲花精,你还不快松手,得寸进尺是吧!”
时青寻与这个冷然的少年离得太近,看不见他眼底暗色一闪而过,但她俨然也彻底回过神来,抬起手,支住对方的胸膛,想要离身。
少年轻揽住她的手倏尔收紧一瞬,浓重的压迫感瞬息而来。
下一刻,他又轻轻放开了她。
像藏下所有卑劣的心思,像唯恐失去自己的唯一,想贪婪占有,又畏惧分离。
纠结地,克制地,一寸寸离开她的周身,哪吒恍惚发觉,温暖的热源就这样得到又分开,心里叫嚣的欲望就变得更加强烈。
随后,他将头转向了孙悟空,眼神渐冷:“真是没用,被两个天庭的小童子逼至如此,叫青寻也跟着你受累。”
得,时青寻有预感,花猴阴阳大会,虽迟但到。
“站着说话不腰疼。”孙悟空看出哪吒是恼羞成怒,反而笑得更畅快,嘲讽着,“你有用,你不叫人受累,日日看似黏着青寻,真有事就跑灵山躲去咯。”
时青寻趁他们吵嘴的间隙,一鼓作气退出了哪吒的怀抱。
后知后觉的难为情,随着才反应过来的心跳声,越演愈烈。
好在哪吒似乎有些怔愣,他并没有太大反应。
“你怎知我在灵山?”因为注意力被孙悟空吸引,哪吒正追问着孙悟空。
没多想的孙悟空一摊手,“金角银角那里听来的。”
哪吒一顿。
少年安静顿首时,总有几分恬静,但他似乎天生不太会笑,一勾唇,反而冷意乍现。
他冷冷笑着,看向了一旁懵逼的金角银角。
“三太子!”金角大惊认怂,“我、我无意听来的,绝对没有私下里聊您的八卦!”
银角附和道:“对对对,我们绝对没有说。”
时青寻看去,两个先前威风凛凛的大妖王,此刻都缩成一团。
“说了就认。”孙悟空看出时青寻想说什么,啧一声替她说了出来,“男子汉大丈夫的,敢做不敢当。”
“我、我们……”金银角嚅嗫着。
正是此时,太上老君“姗姗来迟”,山火随着祥云降世,如轻纱被人拨开,炽热感与令人眼都睁不开的浓烟,转瞬散去。
一切像百万特效一样,枯木回春,尘埃散尽,宛若大梦一场。
朴素的老君出场这么震撼,对比非常强烈,这仙风道骨的气质狠狠拿捏了,在场无人能比。
但孙悟空显然不买账这出场特效,管对方多牛逼,金箍棒甩去身后,他跳去天边,“好你个老君,俺老孙道这两个妖怪哪里来那么多宝贝,原是与你脱不开干系。”
手持拂尘淡笑的老君,解释起来也是淡淡的,看上去很高深莫测。
“好猴儿,你这张嘴是真伶俐,上来就给我定罪。你却是怪错人了,不干我事,乃是菩萨托我造此劫,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
有上回撞天婚的事打样,孙悟空略一琢磨,便想得极为清楚了。
“二怪,一个乃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乃我看银炉的童子。”老君又解释道,“至于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七星剑是我炼魔的,芭蕉扇是我搧火的,那幌金绳,则是我一根勒袍的带子……”
孙悟空摆摆手,懒得听了,“管你做什么用的,你看管不严,东西落下凡来,到了俺老孙手里,莫想拿回去。”
猴哥还有点气气,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大费周章,但这一难,又是神仙故意拉来凑数的。
时青寻看穿了孙悟空心底下的脾气,欲言又止。
她心中正思忖着待会儿怎么安慰一下猴哥好,忽然,立于她身边的少年执起了她的手。
略带凉意的温度,并非是真的和冰一样,反而更像羊脂玉,触摸久了也会变得温热,因而不会真的叫人觉得不适。
但她还是僵住了手指,注意力一下被他吸引,转过头去看他,“干、干什么?”
牵着她的手,他轻轻施力将她拉近,时青寻猝不及防,当真微一踉跄,差些又要撞入他怀中。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抵上她的肩,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他轻声道。
哪吒垂眸,神色认真,睫毛轻颤,又有一丝自然而然的无辜。
他好似并没有什么唐突的意思,语气也是淡然的。
这个绝色的美少年,他总有这种本事。
心知她吃软不吃硬,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不会叫人有发作机会的分寸,若即若离,多一分则僭越,少一分又缺少了那点亲近。
“我好好的……”深知美色会诱惑人,明明先前还心说自己对他美貌已经免疫,此刻还是不免心跳加速起来。
时青寻只觉得有些窘,那分难为情再次升上心头,想将僵住的手抽离,却倏然被对方拉得更近。
他将她的手举高,在日光下,细细注视着。
乾坤圈正垂在她的腕上,刻着莲纹的漂亮金镯子,将人的肤色衬得更为白皙贵气。
“哦哦哦对。”时青寻更尴尬了,“乾坤圈,我准备还给你的。”
哪吒想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乾坤圈无法识得魂术,只能堪破攻击之术。”他托住她的腕,没有将乾坤圈取下,只是单单拨弄了一下,“不然,定能好好护住你的。”
“……没关系。”时青寻道。
忽然想到,传说里哪吒以莲花脱胎后便无魂无魄,如此的术法他能抵御吗?
如此想了,便也问了。
“你怕魂术吗?”
哪吒摇摇头,“不怕,于我无用。”
时青寻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真的……千年前,你的魂魄消散了?”
“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少年是干脆的。
没有侥幸。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有着温热身躯的小少年早在千年前剔骨削肉,自刎东海。
他肉身毁尽,魂魄俱灭,残缺不可能再圆满,脱胎换骨也会留下遗憾。
就在他们谈话的这个间隙,孙悟空和太上老君已经谈拢了,金银童子随着老君离开,孙悟空则是飞身落地。
还有另一人也重返而来。
是护送师父去了安全地带,却半天不见大师兄追来的敖烈。
“小白龙师弟,师父还好吧?”孙悟空看见了,连忙闪身窜去招呼着。
时青寻也有些急,发觉自己的手还被哪吒牵着,明明已经拒绝了敖烈,她还是莫名地生出一种被捉/奸的感觉,连忙挣脱了哪吒的手。
没注意到哪吒的眸霎时冷了下来,她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敖烈。
敖烈看到了他们,这让她打招呼的话一时有点难开口。
但她没有打算躲。
“小寻。”敖烈沉默了一小会儿,扬起笑来,“有一阵子没见了。”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死缠硬磨的意思,那夜的告白好像真的可以随风而散。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淡的像明月衬托下难以发觉的星子。
时青寻心里不知不觉松了口气,也大大方方向他打了招呼:“阿烈,近来还好吧?”
“很好,有大师兄开路,万难都能过。”敖烈点头。
是了,她说要安慰猴哥来着。
时青寻又看向受到夸夸后很是开心的孙悟空,也道:“是啊,猴哥,这些都是你的功德哦。”
“哈,说得也是。”孙悟空很好哄,一下子就喜笑颜开,那双皎洁晶亮的眸眨了眨,“青寻妹儿,我和小白龙师弟找师父去了,你们呢?”
她没打算再留,见哪吒也没有异议,于是请辞。
只是临走前,敖烈忽然又唤了她一声,“……小寻。”
时青寻顿下脚步。
“许久未见你……是因为你还没想通吗?”敖烈颤了颤眼皮,“先前,我们说做朋友的事。”
时青寻看着他。
原来他看似淡然的眼眸,并不是真正的平静无波。
“可能,不只是我还没想通。”最终,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敖烈不觉得,他急切地摇了摇头,“我已想通了,我们仍可以做朋友的。”
这个小少年纯情成这样,才说这几句话脸就绯红一片。
时青寻也摇头:“真想通,你不会再说这些话。”
敖烈愣愣地看着她,良久,好似才真的想明白,“……抱歉,小寻。”
哪吒轻笑了一声。
敖烈眼中顿时又翻腾出不甘与难过,掩在袖下的手紧握双拳。
这样的对话在哪吒面前展开自然是屈辱的,可他还是这样迫不及待,因为他看见了哪吒握住时青寻的手。
他不甘,又无力,迫切寻求一种方式与时青寻重归于好,哪怕是谎言。
“我们回去吧。”哪吒在此刻的开口,更像挑衅,“青寻。”
“等下。”时青寻却再次摇头,否认了哪吒的提议。
她认真看着敖烈的眼睛,正色道:“我的确在避开你,你没猜错。可这不是因为你说错了什么话,更不是因为你的话我们的关系就破裂了,现在只是彼此之间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情绪而已。我上回还和你说过,不要去妄自菲薄,你很好,不比谁差。”
这些都是真心话。
“我们只是没有像你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不代表你有什么错处,不要难受苦恼,不要怪罪自己。”她道。
敖烈握紧的双拳松了松,这段时间来的懊恼情绪,好像真的因她的话散了不少。
“我也不会再因此苦恼了。”时青寻想到了孙悟空说的话,呼出一口气,不再逃避,“好好调整情绪,下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好。”敖烈抿唇,点头。
没再说什么,时青寻向他和孙悟空挥了挥手,和哪吒一同飞上天。
*
云中,这次时青寻有话问哪吒。
打头的问题还比较随性些,她询问着:“是因为乾坤圈,你才找到我的?”
哪吒微微敛目,点了点头。
乾坤圈至今都还戴在她手上,先前被打断,这会儿终于可以摘下来还予他了。
时青寻想把这个金镯子从腕上褪下,却发现金镯口径很小,根本摘不下来,而且她认真地眯着眼看……感觉金镯还在缩小。
时青寻:……
她又抬眼看哪吒。
少年神色仍旧无辜,仿佛也很无奈,“并非我操控的,是乾坤圈自己不愿。”
“……”就算不是他操控,但他也能操控啊!
乾坤圈和混天绫不一样,混天绫除非把她缠得很紧,不然她怎么都能把这条红绫扯下来交予哪吒,金镯子却不一样,卡在腕骨上根本取不下来。
——除非她原地变花。
但是他们说话说得好好的,突然变花,太傻了。
“哪吒。”时青寻唇角抽搐着,“别闹,你明明可以帮我取下来。”
这下哪吒看向了她的手腕。
时青寻长得高挑,手长脚长,腕骨匀称平整,没有因过瘦而突出明显,手臂也不会过分圆润,她的皮肤也很白皙,金镯戴在腕上,很秀气。
“可你戴着,很衬你。”
“……”
思绪一闪而过,时青寻想起很早之前,少年想把混天绫留给她防身时也是这样的说辞。
红绫是艳极的色泽,要用更明艳的颜色去压,抑或是纯然的白才好搭。
但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裙子——现在青色基本算她的工作服色,俗话说颜色可以带给人情绪冲击,冷色调,给人以一种恬淡、但不好惹的感觉。
很适合上班穿。
可红配绿,他当时怎么能眼不眨说出“很衬你”这种话!
不过金色确实衬每个人嘿嘿,这代表有钱。
不对不对,时青寻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脑后,“你戴着更衬你,我不需要,你不拿回去我心里有负担。”
“……”
就是要她心有负担才好,哪吒心想。
她总无法将视线全然放在他身上,总会不经意忽略他,总会有意拒绝他,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全无负担?
洒脱的人,与他完全不同的人。
她可以将千年前的往事抛诸脑后,她可以不记得她的每个承诺。
还可以轻易离开。
只可惜……哪吒深深凝望她,贪欲又浮现心头,他一边又一边在心中描绘勾勒着她的眉眼。
她逃不掉了,他不会让她逃掉。
“哪吒?”见他不说话,时青寻抿了抿唇,“再不帮我摘下来,我生气了。”
“……好。”
少年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云雾漫漫,恰是日落时分,薄雾又渡上霞光,晚霞如朦胧却绚烂的纱幔,萦绕在两个人的周身。
一切变得像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因而,猝不及防又被人捉住了手腕,时青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少年的手仍旧是冰凉的,这次的速度极快,抬起了她的手,金镯便顺着重力滑落。
略显粗粝的指腹因此触及她的小臂,没有任何欲盖弥彰的掩饰,就是极为显然的抚摸,不似蜻蜓点水,修长的手指甚至还在手臂更上探去。
直至握住乾坤圈,动作才稍稍止住。
为她摘下金镯的这个动作,不可谓不刻意。
他缓缓将金镯从她手腕上褪下,真的很缓慢,是故被他手指抚摸过的地方,时青寻情不自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觉心下是酥麻的。
“哪吒。”她低喝了一声。
他语气淡淡,“怎么?”
待乾坤圈终于被他重新戴回手上——不知是有意无意,这次他直接将乾坤圈变作了指环套在中指上,没有让时青寻有窥见他手臂的机会。
时青寻气冲冲将他方才的动作重新演示了一遍。
“你明明可以这样把镯子取下来……”她自然垂着手臂。
复又抬起手腕,像举手一样,举给哪吒看,“但你非要这样!”
刚才这个少年就是这样的,所以衣袖往下滑,镯子也往下滑,费事又古怪。
哪吒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更气的是,他以一个“嗯”结束了这段对话。
时青寻:……
可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