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番外四
时青寻稍稍懵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才晓得自己又被他逗了。
开始羞恼了,他明明也不能说会道,可总是寥寥几字就能把人拿捏, 时青寻又说出一个字, 似想反驳, “你……”
“毕竟刀刻意慢了。”哪吒只道,“未尽全力, 藏了心思, 那么多女妖精在我身边,我很害怕, 事后不该好好安慰我么?”
哪吒三太子说他怕妖精,就挺逗的。她真被逗笑了,可听完他所言,蓦地有些心虚起来。
他真的极易捕捉她的微弱神色, 那点小心思竟然真被他看穿了, 时青寻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也轻轻眨了眨眼,“啊这…我就是想多看会嘛。”
心知妖怪杀太快了, 他肯定立马变回原本的模样。时青寻的刀是有意停了停, 而且确实是啊,事后她都没眨眼, 他就变回来了!
但肯定也不会让妖精真碰到他。
娇花哪吒肯定很讨厌妖精的触碰,她也不想让他被碰到,所以, 不还是含泪挥刀了么。
“行行行, 安慰安慰,绝对安慰。”见哪吒还盯着自己, 时青寻坦然承认,并保证,且顺着这个话题道,“那到时候,能不能变成方才的样子?”
“想看?”
这么干脆的反问,反而叫时青寻迟疑了一瞬。
上回在青云洞可给他骗狠了,最后他还变得那么敷衍,本来还想多看看,可因为实在承受不住了,遂不了了之。
见她迟疑,哪吒倒没有继续哄诱,他神色稍正,与她说起正事,“原本我只是想在暗处蛰伏,却在此妖洞中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不对劲?”
“嗯,此处明面是花妖的洞穴,实则,还有一只极善藏匿的妖。”
哪吒言之,起初他不过藏在暗处,却发觉灵力波动间有一丝诡谲气息,那妖太懂潜藏,于是他干脆变作人身,自花妖之中探查消息。
妖怪之间可能会存在这种关系,同穴而居,互不侵扰,也或许是一方供奉另一方,彼此相生相护。
当然他是不可能现原身给女妖精占便宜的,心知花妖们对女子都不大感兴趣,才故意扮作女子。
“花妖承认侍奉,那妖或许法力不强,却也有独门绝学为她们所用,此妖洞妖气浑浊,也正合宜它藏身。”
“什么独门绝学?”时青寻追问道。
听哪吒说着,潜意识里已开始在洞穴四处用灵力搜寻,待她才发问完,果然触及一丝极淡的妖气。
于此同时,骨灯顷刻熄灭,石壁骤然扭曲。
再眨眼,空间仿佛变幻无穷,一下成了另一副模样。
哪吒攥住了她的手,淡道:“梦魇之术,是只魇妖。”
时青寻没听过“魇妖”这种妖,但字面意思已经很好理解,这是一只能入人梦,能造出某种幻境的妖。
便如哪吒所言,花妖让它栖息在此,甚至侍奉,便是看重它这一项绝技,很适合把人迷惑了引上山。
而魇妖也可借由诸多花妖混杂的妖气,藏身于此,安然度日,不受其它妖侵扰。
还真是好组合,狼狈为奸啊。
原本静谧的环境里忽然传来声响,有商贩的叫卖声清晰入耳,渐渐的,视线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时青寻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幻境是在一处城中。
晴空万里,湛蓝天色令万物也显得鲜丽明媚,只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衣着颜色并不算鲜艳,皆是极素的颜色,如此色泽有些沉闷,形制与如今也不大相同。
她稍微愣了愣,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千年前人们才会有的衣着打扮。
她的梦?
很快她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瞥见那个熟悉的小少年的身影。
红绫缠发,素袍裹身,小少年略显瘦弱苍白,在乌泱泱的人群烘托下,他一人缓缓行走着,蓦地显出一分不自然的拘谨。
“寻寻。”身旁的哪吒唤她。
她才乍然回神般,挪开了视线,转头看他。
曾经在梦里见过他,现实里也见过他,可从未有过同框在一个场景下的时候,并不知对比如此鲜明。
哪吒长大了。
不止是容貌变化,装扮,气度,其实全都改变了。
他或许不再如白纸纯粹,可他也迎来了新的生机,往后,是黑是白,都能由他自己书写。
他还可以自己定义如何是更好,譬如眼下,他已经越来越好了。
可他好像不大想被她看见曾经的自己,有意无意地挡开了她看向小少年的视线。
明明已经不再反复揣揣不安,不再迷茫过去与未来,可这点往事好像还让他有点不自在,无法坦然面对。
但她早就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能让他放松下来,随意一点就成,彼此随心意动的交流,会让他更加放松,她随口问他,“你不是无魂无魄,不惧作用于魂魄的术法吗?”
怎么入的是他的梦。
果然,哪吒的注意力被转移,他从容应答:“嗯,因而魇术于我无碍,此间任何变幻不会伤我。”
但会不会伤害她就不一定了。
时青寻反被他的话噎住了,心知这仍在妖洞,所以仍是她自己的训练计划里的一环,哪吒暂时不打算出手,她也是如此打算,自己单干。
她又想去看那个素袍小少年,于是对哪吒说:“不是说好要彼此一直了解吗?我要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下哪吒被噎住,但一会儿后,他答应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时青寻转头,她看着看着,其实就大概能猜到这是何时了。
“答应了要帮你找寻回家的方式,也要寻敖丙的踪迹,我问过师父,他并不通晓此法,于是我在人间穿行过一阵,打算若仍无所获,便去天庭……”
果不其然,哪吒也为她解释起来。他望着时青寻久久凝视小少年的身影,想到了只是他最终没来得及去天庭,因为……
忽然,他的话语顿住了。
余光便能瞥见年少的自己,也能看到时青寻仍在看着那处,他眸色稍稍深了些许。
人潮涌动,熙攘嘈杂,今日似乎是什么赶集日,此时的人间尚未形成后世真正意义上的集市,却也有货币相通,用以买卖。
一对夫妻从小少年面前经过,他们的身后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儿。
孩童的欢声笑语在梦境中也那般清晰,他发现少时自己的目光竟跟随过去,那小少年正目不转睛盯着……几人手中的糖?
麦芽糖,凉透后会凝结成块,被商贩制成形态各异、却略显粗犷的样子,像是什么动物的雏形。
糖色亮泽的颜色固然讨喜,可过于粗制滥造的形状,却叫人没什么食欲。
哪吒稍有怔愣。
他记得彼时自己在想什么,实则也理解,从未有过亲人相伴于身边,更没有得到过源自亲人的爱,连糖他曾经都没有吃过。
见到如此情景,是会有一丝不愿承认,又必须承认的羡艳。
可如今想来,却又觉得恍若隔世。
时青寻好似也理解了,她仍旧盯着年少的苍白少年看了很久,直至身旁的高大身影再一次遮挡了她的视线。
他看出时青寻想去为小时候的自己买糖,可这并不必要,他微微垂眸,淡声道:“不过梦魇之境,不必管他……”
但时青寻已经买完了。
原来糖人摊子就在他们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时青寻拿着糖人在他面前晃了晃,原本令他心觉丑陋的糖人,蓦地就变得生动好看起来。
晶莹的糖色,不如她的眉眼晶莹。
“我想给他。”时青寻道,似征询,声音轻柔。
哪吒无意拒绝她的好意,自从前到如今,都是如此。
于是他只是微微点头,看着清丽的身影往不远处而去,将已经变得漂亮的糖人递给了年少的自己。
小少年也有一瞬间错愕,因为他自然认得时青寻,很快,他便似有所感,偏头看到了哪吒。
妖精的梦魇之境,本是不祥之兆。
却意外让千年的距离被打破,时空两端的人可以相视对望。
“认得我,那不寒暄了。”时青寻表现得比哪吒随性许多,她看着小少年,将手中的糖人递给他,“这个给你。”
小少年当真接过了,尽管仍有一丝怔愣。
近距离看十六岁的哪吒,还能和他互动。
很微妙的感觉。
时青寻一时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在看他,也是在看千年前的自己,有点心酸,有点感慨,还有些恍惚。
面对这个少年,还是以全新的身份面对他,她心知他也正认真看她,看她终于不再被生老病死与别离困扰,变成了更好的她。
更好的他,此刻也在旁边。
这已是一种无声的抚慰,与弥补。
白驹过隙,岁月流逝,一步步往前,永远会更好。而他们就在更好的未来,等待曾经的彼此。
“今天带你去玩好不好?”可她又想做更多,如方才面对哪吒一般,也轻声问他。
但很快,她看见小少年微掀眼皮,吐出两个字,“不必。”
时青寻起初有一丝愣,却也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金吒曾与她说过,千年前的往事于哪吒而言是人生中最痛苦狼狈的,他并不希望相关的人还记得这一切,那是耻辱。
渐渐了解往事后,她心觉金吒的看法是错的,但这一刻看着面前的少年,忽然又想明白了点别的——人心,或说神的心,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想法,便会复杂。
这个少年,他或许真不想被如今对比着光鲜亮丽的她看见此刻狼狈的模样,尤其是他明明也很强,可却好似仍一无所有。
尽管她已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随性,好似只是在街上忽然重逢了曾经的熟人,没有带着任何所谓的同情与怜惜。
可以在彼此平等的关系里疼爱,但不能在对方心觉有差距的时刻表现出心疼,那会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可她又的确了解哪吒,无论是长大后的他,还是小时候的他,她看见小少年的脸色又微微薄红,凝视着她时眼中有一丝欣喜,再转头看向哪吒时更甚。
他当然也期冀着未来会是他们此时的模样,所以他并不会真的难堪,他愿意看到,如同接了她的糖一样。
“会的。”
在捕捉到小少年的视线又一次投向哪吒时,时青寻如此道,复又与他对视,她笑意清浅,“你会成为你所希望成为的样子。”
眼见着少年脸色的红越来越明显,绯红晕染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甚至脖颈间,使得他越发明艳,这一袭简单的素袍并不能掩住他的风采。
一身素袍,但他不会永远素袍。
他会成为真正的神仙,成为那个威风凛凛的哪吒三太子,彼此也会仍然相伴。
“所以要好好活下去。”见他脸红,时青寻的笑意也越发深。
忽然间,时青寻又想到了很早之前,她心起过的一个奇异想法——
会不会昔年与哪吒相遇的她,其实是长大后的她。
虽然这个想法很快随着记忆的回拢消弭,但此刻,当她真的面对小时候的哪吒时,她发现长大后的她好像也不太能帮他安排乾元山学习计划,可长大,又真的能让人的言语更加有力。
她能用看过更长远充实的未来后,变得更坚定的语气告诉他。
“不必在意他人眼光,不要怀疑自我,无人能定义你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无论是神仙是妖,你都是你自己。”
不远处的哪吒看着她,恍惚想起第一次与时青寻见面时,他自言许多人说他是天生妖胎转世,便自觉自己如妖。
她竟然还记得,而且一直都记得。
她与他说过很多类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