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人间炼狱
“猴哥, 我在这里。”
伫立广寒宫前,时青寻向赶来的孙悟空招手。
孙悟空看见了她,一下蹦过来,几乎是一秒钟横跨天河, “小青寻, 事忙完了?”
“忙完了, 下凡去吧。”时青寻点头。
回想方才月昙和嫦娥担忧的神情,她们询问她是不是真把真身莲瓣给那个假月昙了。
她含糊没答, 只说这个她们就不用管了, 晚点要是对方漏了马脚,她会把后文带回来的。
——假月昙, 也就是敖丙, 在朱紫国沾染了他灵气的那片花瓣这样告诉她的。
他都有能耐跑来广寒宫,她怕万一谁说漏嘴了, 那还是不太好。
但实则,彼时, 她心里很平静。
因为她当然不可能拿真的真身莲瓣去涉险。
失去双亲,独身一人后的经历,让她逐渐学会明哲保身,不出头,更加多为自己考虑点。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而且……哪吒在她身边后,她好像无意识更放纵了些。
但除了那点放纵。
当初那片真身莲瓣给了月昙,她都是在月昙身边守了个把月,看着月昙逐渐将花瓣的灵力融合好, 才放心让她上天的。
现在叫她直接给一个手都不肯给她摸摸的月昙?那肯定不成。
“忙什么呢?”孙悟空随口问了声。
时青寻还在看着天河,天河已然归于沉寂, 不再有一个人影,她反问他,“哪吒没来?”
“俺老孙一连叫了他好多声,他才送了小莲花出来答应,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说不去哦。”
时青寻的步履顿了顿。
“他还在不开心么?”
“不晓得他。”
时青寻沉默了一会儿,复又跟着孙悟空往前走去。
孙悟空眼中的忧虑更甚,一直到他们出了南天门,他还是有点忍不住,关心一下这个一路走来终成眷属的小情侣,“你俩真吵架了?”
“没有呢。”时青寻摇了摇头,她感慨地看了孙悟空一眼,看着他眼底的担心,也明白他为何会这样的担心。
如他所想,她和哪吒,就算不说千年前的事,千年后,也是一点点走过来再确定心意的。
她是很慎重考虑过的,要好好和他在一起。
不是没有过争执,还有过误会,但反反复复的不确定后,最后确定的答案……
依旧是还在一起啊。
“没有吵架,不算吵。”她补充说明,“正事他会来的,给他点时间吧。”
孙悟空蓦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深意,时青寻忽然心下也有一丝慌,她反问道:“猴哥,怎么了?”
“其实俺老孙觉得,你直接去找他……也不是个多差的主意?”
云间辽阔,浩荡,灵力在这里可以肆意发散,无所阻拦,任何心存诡计的生灵都无处遁形。
时青寻什么也没感觉到。
所以,她看着孙悟空,好一会儿,轻声解释起来:“猴哥,我本来也想过直接去找他的……”
“但是,我更希望哪吒做任何事,都是出自他自己的选择。”她看着猴哥那双澄然的眼睛,有一刻,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但她很快散去这个心思,只继续道:“千年之前,哪吒很多时候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可现在他有了,他已经是天庭的中坛元帅,威名赫赫,响彻三界,他应该有自己随心所欲的那点余地了。”
千年前,无论是李靖将他囚禁,还是……他所说的,她分明答应了他带他一起走,最后他却只能绝望地看着她离开。
那时,他都是无力而痛苦的。
——可现在不是了啊。
人要变好,首先要走出为自己设定的那一处囚笼,他不能永远困在其中,不能永远自我麻痹。
西莲苑后的那处小阁楼,不是他人生的终点。
“他总是在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是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在推动着他做这些事……我分不清他心里到底想不想,也不希望他这样。”
促使哪吒患得患失,反复质疑的心理,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道尚未治愈的伤痕。
她真不想看见他这样。
时青寻在心里想着,这并不叫好好活下去,他活的并不自在。
不过,她也是真有看出他在慢慢变好的,就像那日云楼宫前的坦诚,他自言的确想过要囚禁她,源于少时从父亲那里所感知的称不上爱的、畸形的感情。
但他也有极为强烈的自我意愿——他说他不想伤害她。
“小青寻。”孙悟空笑嘻嘻看着她,眼睛一转,没对她的话发表是对是错的看法,只佯装揶揄道,“你这是在训夫哦。”
时青寻一噎,她坦然摇头,“我也不知道把哪吒留在云楼宫,让他自己想通的方法对不对。我只带过……小弟小妹,没有带过男朋友。”
没错,现代的搬砖生活里,她也曾是个小主管,带过团队。
现在在瑶池也算区域主管,底下是有人的,但瑶池很清闲,一般大家都自我管理。
“试试呗。”孙悟空理解了男朋友的意思。
时青寻还有点心情复杂,她在回想孙悟空方才说的话。
直接去找他?她想了这么多,惦记了这么多,可是……
“不过猴哥,他肯定会来的……”
“哦?”
*
狮驼岭很快便至。
而且,饶是在云间穿行着,还未走到近处时,时青寻便一眼被那里吸引。
山林高耸,红雾冲天,突出的峭壁像一把伸进人间屠戮的利剑,令人看一眼就觉得不祥,心慌,狰狞而诡谲。
她看着看着,又看出一点熟悉感来。
这处,她和哪吒游历四洲寻找敖丙的时候,曾经徒经过的。但因为山林血气冲天,一看就是极危险的妖怪巢穴,最终她和哪吒决定不去硬闯。
找敖丙不是在云间扫荡一下山头那么简单,真要细致找,他们得破了这座山才行。
立在西处的山头,血气深重,罪孽缠绕,他们当时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定萦绕着极强的因果。
有人会破这里的。
比如现在必行的西行取经团。
“小妹,这里有点吓人哦。”孙悟空难得站得离她很近,是个极明显的保护姿态,他抬起手,拦在她身前,手又微微往后伸,意图将她的身躯全部罩在身后。
时青寻也面色严峻地点了点头,她没有逞强,老老实实跟在他背后。
很快,她也明白了孙悟空所说的吓人——
拨开薄薄红雾,这些雾气是湿潮的,黏腻的,令人通体生寒,又觉得腥臭难闻的。
这都是蒸腾而上的血气,凝结而成,在山头久久萦绕,又化为了盘踞的怨气。
时青寻往山下看去,只消看了一眼就睁大眼睛,胃里蓦地反上一股酸,又被她强行压下喉间,可深呼吸导致再次吸入那股血气,惊起浑身一整片鸡皮疙瘩。
残忍、血腥、暴力,令人生理不适的作呕。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怪当时哪吒护着她,难得有些强硬地,怎么都不肯让她靠近这边。
哪吒心知她讨厌血腥气,他恐怕当时就发觉了……
一座狮驼岭,半片尸山血海,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山顶的妖魔洞穴前,干枯的人发如草垛堆砌着,又被践踏成蜿蜒在石阶上的毡片,其中还参杂着不少腐烂的皮肉,彼此黏腻交缠,恶心至极。
人筋与白骨耷拉缠绕在枯树下,骨如枯枝,筋却被日光晒得似白银亮灼,明晃晃的颜色,反射在血河中,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小妹?”孙悟空缓下声音唤她,“怕么?怕就远些看着,俺老孙先把八戒救出来。”
她震惊了一瞬,又很快叫自己平静下来。
实话说,怎么能不怕呢?
比起怕,更剧烈的是生理不适。可来都来了,她忍了忍,还是道:“先一起把八戒救出来再说。”
震惊之后,平静之后,她的心底下还是有轻弱又想在此刻被按捺下的痛苦。
她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目睹这样惨烈的人间炼狱,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个这样的玄幻世界意味着什么。
弱肉强食,实则一直在这个世界反复上演。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她没有接触到而已,抑或是说,千年前她遇到过类似的事,可那太久远了。
“八戒就在后院吊着呢,那儿没这么恶心。”孙悟空拍了拍她的肩,叫她顺口气,“放心,妖魔的宝瓶已经被俺老孙打碎了,他们本身的本事也就那样儿,不必惊恐。”
猴哥自己已经和他们对手过几回了,估摸清了对方的能力,所以才放心叫她来了。
时青寻稳定心神,随着猴哥去了后院。
后院果然好多了,甚至说完全和狮驼岭前门是两个极端。
乔松翠竹,奇珍异草,亭台错落有致,山林尽有修建,瞧着幽静秀致,倒像个人模人样的地方。
将人践踏,又装成人模人样。
如此想着,时青寻又觉得有一点恶心了。
孙悟空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口气,二人一起变成小蜜蜂悄无声息钻去了一个小庭院里,这回时青寻倒没有再变错颜色了。
院里有水声,像一汩又一汩的波浪迭起,哗啦作响。
时青寻顺着廊桥看去,原是院子里放了口硕大的缸,缸里躺着猪。
正要上前,猴哥忽然又拦了她一拦,“小妹,不急救他。”
时青寻有些不解,此刻夜深,灵力轻微发散,能感知周围当值的小妖还在沉睡梦里,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还等干嘛。
“这呆子先前见俺老孙被妖怪吞了,跑着回来分行李,沙师弟拦都拦不住他。”孙悟空想到这事就来气,“回回出了点事儿,就说要回高老庄去,俺老孙倒想知道,他到底是有脸还是没脸回去见翠兰!”
时青寻一噎,这是老生常谈了。
猪猪就是有这个出事必分行李buff,先前,偶尔孙悟空也同她说过这回事。
这会,两人虽是变成了蜜蜂,但时青寻看着猴哥那双翅膀,都快煽出火星子了。
——想必很气,这次他是真气狠了。
她斟酌开口:“猴哥想怎么做?”
孙悟空变的小蜜蜂在天上打了个转,他想到了,重新凑过来,与她密谋着。
“恰好哪吒还没来,且再等等他。”孙悟空道,“一会儿,你就变成……”
一小会儿功夫后,原地不再有小蜜蜂。
孙悟空化身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少年郎,脊背挺直,高挑修长,乍一眼看是很风度翩翩,时青寻穿着一身玄衣配合他。
“你不必说话,看俺老孙动作行事便是。”
一点轻微晃荡的锁链声响起,时青寻从对猴哥身形气质的惊艳,转变为看着他手上的铁链子有点默然,一时,心里哭笑不得。
白衣少年郎是少年郎,她还和他黑白配了。
——黑白无常配。
“猪悟能,猪悟能……”老戏骨猴哥开始捏着嗓子念台词了。
猪八戒在缸子里浮浮沉沉,恍惚间听见有陌生声音萦绕耳边,猛地睁开眼,“谁叫俺老猪?”
锁链哗啦,一下套住了猪八戒的脖子,惊得猪八戒“哎哟”一声。
“别吃我,别吃我,俺老猪泡了一夜都泡胀了,不好吃了!”
猴哥大玩捆绑play,可时青寻观猴哥表情,那是又气又好笑,又恨又怜惜。
此刻的八戒被泡得水灵灵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身为大师兄,猴哥肯定心里不舒服,但又想着这猪永远不长记性,必须给点教训。
“还什么好不好吃的,无人要吃你这头死猪。猪悟能,你已经泡在缸里溺死了,还不快随我入阴司,来日转世还做猪。”
猪八戒:……
猪八戒愣了好半晌,直到猴哥撺掇时青寻来一起锁他喉,他复又小声哎呦,音量渐弱,哼哼唧唧起来。
“好阴差,好哥哥,放过我,你却不知我有个好师兄孙悟空,他与阎王交好哩,阎王定不会拘我。”
孙悟空笑嘻嘻看他,锁链拉得更紧了些,佯装阴恻恻道:“你却也不知,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莫嚷嚷,抬起你的猪蹄出来。”
猪八戒还在哼唧,“好哥哥,你是不知我师兄厉害,他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威名赫赫,诸佛诸仙是他兄弟,四海龙王供他驱使,下界这些个妖啊魔啊,见到他都要尿裤子……”
他一连叫了猴哥两声“好哥哥”,时青寻不由地诧异看了他一眼。
这么捧。
这般的吹捧,倒叫孙悟空有点不好意思,他手中的锁链松了一松,猴尾巴悄然飘忽忽起来,旋即他又反应过来,冷哂着。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孙悟空如何威风与你关系不大。”勒紧绳索,猴哥轻哼,“我至多通融你两日,但要你破点财消灾。”
“好说好说!”猪八戒应道,“就在我左耳朵里,猴……好哥哥自己拿吧。”
他干脆到给猴哥干沉默了,只得继续佯装恶狠狠威胁,“莫想耍花招!”
“猪在你手,还能有什么花招。”
“……”
时青寻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笑,猪八戒就看向她,有点憨憨地,又有些迟疑问道:“是青寻仙子,还是哪吒三太子呢?”
“好呆子,原来你是早看出来了!”孙悟空眼睛一转,松了他的锁链,又看着时青寻,“小妹,定是你身上有莲花香,被这猪鼻子闻到了。”
啊,她有特意隐藏气息的,时青寻有点哭笑不得,嗅嗅自己的衣袖。
有吗?
变化术学到一定的境界,她早明白入戏时的细节有多重要。
况且昨日敖丙扮月昙,身上却仍有龙族的气息,才叫她很快注意,更是给她提过醒了,她鼻子微动,此刻并没闻到莲香。
“不是哦不是哦。”猪八戒解释起来,“不是青寻,是猴哥你自己!”
“嗯?”
“极少有人喊俺老猪法名,你个阴差好端端不喊我名字,喊我法名作甚?”
这倒是孙悟空自己的疏忽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好气且好笑,“瞧你这机灵劲,难怪出了事就想跑,全天下就属你这头猪最机灵!”
这师兄弟俩复又打闹起来,孙悟空半推半就给他松了绑。
时青寻一直都没说话,可她一直在观察,观察着这对师兄弟有趣的相处方式,她还恍然发觉——八戒还真成长了。
上回他和玉兔闹了不愉快,应该是真的有好好反思过,现如今,仿佛是敏锐察觉到了猴哥在气什么,顺势哄他。
“好哥哥,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了。”果然,猪八戒嘿嘿笑着,“别气了,分行李是俺老猪不好,那是真以为你没了,我想着没了那便走呗,去高老庄给你立块碑……”
时青寻咳了一声,提醒他,嘴快这事还得再锻炼锻炼。
“哦,是给你立座庙……”收到她提醒的猪八戒,赶忙纠正自己。
“闭嘴!”猴哥送了他一个暴栗,没好气道,“庙给你自己留着吧,不好好干,将来一趟取经路下来,真捞不着庙。”
折腾了半天,天色已初初明亮。
晨光熹微间,孙悟空看着天色,又看了看时青寻,还是忍不住道:“小莲花还不来吗?”
时青寻鼻尖微动,有些沉默。
“算了算了,一朵小莲花而已嘛。”见她沉默,反而是孙悟空安慰她,“吵架了就吵架了,咱们也不差他,小妹你也放宽心。”
时青寻看上去没有很失落,她似乎刚回过神来,方才目光发散地看着某个地方。
听到孙悟空的话,她顺势点头,“嗯。”
又帮衬了孙悟空一把,她施诀,在猪八戒还没彻底解开绳索的时候,就替他用术法将衣服烘干了。
随着自己的动作,衣袖间翩然袅绕着一股清冷的莲香,这是独属于她和哪吒之间的气息。
多数时候,旁人并不能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