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男孩不过才4岁, 是一个腼腆的小卷毛,在明媚的阳光下颤抖着浅金色的眼睫毛。
黎彦南把手帕递过去,小男孩最初还害羞, 忸怩着身子躲在一丛玫瑰花后,不愿意去。
没办法。
黎彦南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果, 诱哄着他。
“你一颗,姐姐一颗。”
婚宴入口处有专门准备甜点的地方, 这两颗糖, 还是他当时顺手拿的。
平时的他断然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更不会对这些甜食感兴趣,但恰巧那时候进场,他一抬眸看到舒意刚准备拆开糖果,还没来得及吃上, 就被人叫走去忙伴娘的事情了。
也是那一瞬间, 他远远注视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抓起了两颗糖, 放进了口袋。
小男孩原本觉得黎彦南说话时冷冰冰的,是一个奇怪的叔叔, 但是看到他摊开手心, 将糖果递到他面前时,又变得有些动摇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拿起了糖果和那方手帕,然后指了指舒意, 怯生生地问:“是那个长头发的漂亮姐姐吗?”
“是。”黎彦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
他说完,一阵小跑窜到舒意脚边, 轻轻扯了扯她裙角的边缘。
舒意低下头, 撞入小男孩那双的纯真眼睛, 便半蹲下来,温柔的问他:“怎么啦?”
小男孩从背后拿出了一颗糖,递给她说:“女孩子哭不丢脸,吃了糖就不哭了。”
他学着黎彦南教他的话,重复给她听,说得细声细气。
舒意不自觉地怔住,眼眸还有些红。
“漂亮姐姐,”小男孩把手帕也递了上去,“不要哭了。”
这方手帕舒意再熟悉不过,只一个抬眸,她便猜出了个大概。
“叔叔说给你。”小男孩说话时口齿还不清,但是喊的那声“叔叔”特别清晰,舒意听见他这话,不由得轻笑了出声。
小男孩叫她做“漂亮姐姐”,但是会喊黎彦南叫“叔叔”。
舒意勾着唇角,抚摸他的小卷发,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谢谢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可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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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过后就是抛捧花环节,但是岑旎并没有抛,而是直接把捧花交给了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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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旎把话说得很简单,朋友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多复杂,就是短短的一句——
“希望你幸福。”
那是一捧铃兰,铃铛状的花骨朵垂着,熙熙攘攘地并在一起。
舒意将那方手帕藏起,张开双臂拥抱岑旎,轻声说“新婚快乐”,然后又说“谢谢”。
岑旎想起那时候在拉斯维加斯,卡蒂娜也是直接将新娘手捧花交给了她,那是一束粉白色的芍药,带着深深的祝福。
当时的她对上穆格的眼神,莫名觉得他们好像可以有很多的未来,很长、很久远。
而今天,是她正式成为穆格太太的第一天。
婚礼结束后是合影环节。
摄影师先是安排所有人拍了一张大合影,然后留下岑旎和穆格,让他们挽着手一一和来宾亲友单独合照。
最先是和父母的合影。
那天的弗雷德刚参加完首脑会议,风尘仆仆地从德国斯图加特赶来,终于是赶在婚礼前夕出现,他全程观礼看见自己儿子牵着心爱的女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内心其实尤为触动。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和妻子并没有举办正式的婚礼,而且因为是政商联姻,他最初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被硬塞到他身边的女人。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棕黑色的头发,带了点东方血统,他并没有很喜欢。
年轻时候的他,更喜欢的是金发碧眼类型的女人,所以他对这个新婚妻子兴趣寥寥。
但有时候,有些事情你以为自己万万不会做的,事实证明就是会被现实打败。
在婚后相处的过程中,她一直都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从容淡然,从来不会要求他早点回家,也不会要求他多看自己一眼。
但她越是这样,他就越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在她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所以就总爱招惹她、逗逗她,每次出差下班后,他都让司机直接载他去她的画室,就站在一旁看她画画。
但是对于他每次的突然出现,她也只是平静得体地给他端上一杯热茶,然后继续调颜料,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和表情。
有一天,他气得抓起了她的手,问她是不是讨厌他,所以才对他视而不见,对自己的丈夫视而不见。
那时候,她还是淡淡的笑,“怎么会,我并不讨厌阁下。”
他冷笑一声。
不讨厌,却也不代表喜欢。
那之后,他赌气不再去她画室,也不再找她,他以为这样就能渐渐消解自己一时的不甘心。
但他没想到,即使这样,他每次应酬完回到家,料理台上也还是常常备着温热的醒酒汤,还有卧室里,是她特意为他留下的灯。
他带她出席宴会,有人过来想勾搭他,她仍旧浅笑着站在他边上,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时候心动不是一瞬间,不会一蹴而就。
是细水长流,绵远流长。
有一天,他出差落下了一份文件在家,只能中途折返回去取,车子刚到家门口,他从后排钻出来,余光突然瞄到花园里的一抹倩影。
那是他的玫瑰花园。
她以为他不在,少有的穿着明艳的裙子在花丛里,转着圈、追蝴蝶。
那阵子的他因为公事被催促得厉害,心烦意燥,满身疲惫。
飞机赶时间,本应着急着去取文件的他,却无端的停住了脚步。
花园里的那个姑娘自由洒脱,明媚张扬,是他没见过的一面。
他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陷入了久久的惊艳,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以至于后来他知道,这一幕他到死也不可能忘掉。
就是在这样隔着距离,不远不近的婚姻相处中,他一步步沦陷。
渐渐都不自知的爱上了她。
那些婚姻刚开始时作的孽,他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很久的未来可以弥补给她,但直到穆格八岁那年发生的绑架案,他永远失去了这个心爱的女人。
那天他赶到现场的时候,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他的这个总是表现大方得体的妻子,第一次不再对他挂着笑,而是紧闭着双眼,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悲伤到难抑,气得发疯。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很喜欢她,最初是他有眼无珠,最初是他眼瞎,一切都是他的错,等他来弥补。
但是人生有时候就是没有这样的机会,阴阳永隔,错过就是永远错过了。
在抓住绑匪的时候,他几近发疯,想亲手解决了他,却看见那个绑匪破罐子破摔地笑出声,透出快感的扬起早已被打得满是血的下巴,偏执又变态地故意想把他拖下水——
“那个女人,死前都在叫你的名字。”
也是这一句话。
让他彻底沉静了。
然而,他永远都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早就见过那个乖巧安静的妻子了。
在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于雨夜迷路,站在路边不知无措时,是少年的他路过时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上车吧。”
“搭你一程,送你回家。”
这样的一个金发少年,是她的白月光,也是她为什么会答应这桩婚姻的理由。
所以直到死前,她口中喃喃念叨的,不仅是她爱着的丈夫的名字,还有那句她很多年都没有叙述出口的“谢谢”。
她内敛,知道丈夫并不十分喜欢自己,也没有想过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
但她的所有爱意都藏在细节、藏在点点滴滴中。
她深知这是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也不会逼迫他去做什么事情,不会试图拿爱意去改变一个雷厉风行的权贵人物,只会暗自收起喜欢,默默做个合适的伴侣。
妻子逝世后的阁下自此性情大变。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皎洁的月亮。
即使后来找到了绑匪,去到绑匪的据点,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杀光,但都换不回他那个独一无二的妻子。
所以他一直告诉穆格,不要爱上会站在你身边的人,既然这么叛逆,就接受没有感情的联姻,否则最后失去的,会带给他无尽的黑暗。
一盘死棋。
最后愣是让穆格凭借自己的爱意,杀出了结局的棋。
“阁下,您往旁边靠一些。”婚礼的摄影师放下相机,突然出声提醒,岑旎和穆格都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弗雷德突然稍显局促的摆摆手,“不用,就这样。”
岑旎扭头看去,阁下站在自己旁边,但两人中间隔着几乎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距离。
她还在怔愣,却听见阁下很轻声的说,“给她留个位置。”
岑旎蓦然醒悟过来。
阁下之所以并没有挨着他们而站,而是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就是因为他在心里把这张合影算作了全家福。
他把穆格的妈妈也算进去了。
后来照片定格,阁下因为工作安排,需要赶赴下一场会议。
但是临离开前,他走到摄影师身旁,嘱咐他记得把照片单独发他。
岑旎望着阁下沧桑的背影,不自觉地握紧了穆格的手,轻捏他的指节。
“穆格,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穆格似是一愣,顿了顿,沉声开口:“朵拉,Dora.”
Dora,来源于古英语,有浪漫、细心、独立的含义,是上帝的礼物。
“但她还有个中文名。”穆格指腹轻轻贴在她覆盖着蕾丝的手背上,说的粤语:“叫诗月。”
“随我外祖母的姓氏,Leung Siyue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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