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做主
程筠坐在长椅上, 苏弦锦站在他身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微俯身。
两人的距离再次贴得很近,在各自清醒的情况下。
两道气息混在一起, 如同目光一样, 密不可分。
苏弦锦的青丝落在程筠凸出的锁骨处, 挠得他有些微微发痒,于是程筠喉结不自禁滑动着。
苏弦锦用温热的指腹摩挲他柔软的唇, 与程筠视线纠缠一处, 此刻两人的瞳孔中只有彼此的影子。
一种既酸涩又酥麻的电流感从她小腹位置流淌开, 流经四肢百骸, 刺激着她不受控的心脏怦然跳动。
她睫毛轻颤了下,缓缓低头。
“阿锦——”
程筠轻唤她的名字。
苏弦锦睁开眼, 顷刻间跌入他澄澈的眸中, 那里一片清明。
程筠将她丝丝缕缕的乌发拨到耳后, 伸手环住她腰肢,轻轻一揽, 便将她圈坐在怀中。
他拒绝了这个吻。
苏弦锦被他抱着,靠在他胸前, 看不见他眼神, 只能听见他比自己还要快的心跳声。
他吻了吻她头顶的发,低声:“这样就好。”
苏弦锦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手臂攀在他肩上, 头抵在他肩窝处。
听着他分明急促的心跳, 散乱的气息, 她轻笑了声。
“程筠,你不敢。”
程筠垂眸。
易得之事易失去, 他好容易失而复得,不敢僭越一分。
上天已对他足够眷顾,他不敢奢求太满。
他收拢了怀抱,将苏弦锦更亲密地拥在怀中,生怕稍一放手,眼前梦幻般的美好就随风散了。
“阿锦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我要给你更多。”
苏弦锦在他怀里坐起来,搂住他脖子,笑意盈眸,“我说过,我得到的幸福实在太多,足够分给你。”
程筠眼尾泛着红,只是怔然望着她,没有说话。
苏弦锦从他的眼眸深处窥探到了一丝不安。
她说:“程筠,别怕。”
她知道程筠在恐惧什么,他纵然没有上帝之眼,也对自己的结局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克制对她的喜欢和接近,却也始终保持着一条分界线。
分界线以外,是她尚未触及的他最深处的部分。
在这之前,她不想逼他任何事情。
他已经太沉重了。
她只希望在宿命到来之前的每一日,他能轻松些。
于是她抬手摩挲他眼尾,笑道:“别紧张了,首辅大人,我暂时放过你,再容你准备准备。”
程筠紧绷的身躯松弛些许,眼尾晕出浅笑。
“嗯。”
苏弦锦抿了抿唇,虽然她主动,但她刚才也是紧张得不行。
天可怜见,她还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这个步骤对不对,改日应该向陈晴取取经。
好在程筠也没什么经验。
应该没看出她强装熟练的破绽来。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我也有点饿了,尝尝这个鸡汤。”
她从程筠怀中下来,坐到炉子旁,索性用程筠方才用过的碗又盛了一碗鸡汤。
“好喝么?”她问。
程筠道:“你未必喜欢。”
“什么意思?”
苏弦锦浅尝一口,皱起眉,“怎么不放盐呢?”
好淡,一点都不好喝。
“大夫说最好少放盐,不利于伤口恢复,叫景林给听见了,景林干脆和厨房说不准放盐。”
程筠解释,“之前我没喝过,所以便没管这些。”
苏弦锦笑道:“景林干得好!”
程筠一怔。
听她道:“就该这样做,只要是有利于你的,就该听大夫的,而不是听你的。”
她将手中那碗鸡汤递到程筠面前:“首辅大人,劳烦您别浪费,日后我用膳另作一份,你的就乖乖按照大夫的要求来。”
程筠接过,叹了口气。
“阿锦,这个真的很难喝。”
“你药都不怕苦,怕鸡汤难喝?”
“苦和难喝,是两个意思。”
苏弦锦挑眉:“喝完,不许浪费。”
在她的监督下,程筠乖乖照做,只是喝的时候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苏弦锦笑着递给他帕子。
“好啦,乖嘛。”
景林敲了敲门。
“苏姑娘,我找了几件狐裘来,请苏姑娘过目。”
“进来吧景林。”
“是。”
景林推门而入,朝程筠点了点头:“大人。”
他将手中好几件狐裘都堆在榻上,像毯子一样垒在一起。
苏弦锦过去上手摸了摸:“哇,不错不错。”质量没话说。
她问:“蜜饯呢?”
景林忙道:“我等会儿就拿来。”
苏弦锦笑:“好,你家大人嫌鸡汤难喝,正耍脾气呢,说是你让不放盐的。”
景林悄悄瞥了眼自家大人吃瘪的表情,不敢说话,怕绷不住笑,只得点点头,又摇摇头。
程筠抬眸,一记冷冷眼刀飞来。
景林立即做出严肃表情。
“是大夫说的,不是我擅自做主。”
他赶紧将空碗和汤罐收拾了,准备溜之大吉,苏弦锦又问:“是哪个大夫来府上诊脉的?”
“太医院院正安陆。”
“几时来?”
“原本应该……每日戌时初来的。”景林有些紧张地看向程筠,“但……”
苏弦锦抬手挡住程筠的脸:“别看他,看我,我说了算。”
景林瞬间定了心,说话都有底气了。
“每日戌时都该来换药的,但只来过两次,大人就不让来了。”
“从今日起,还让他每日都来,我说的。”
景林咧嘴:“是,苏姑娘。”
他转身出去了,看得出来脚步轻快了许多。
苏弦锦扭头看向程筠,眼里流转着危险的光:“请问程首辅,对此有何话要辩解的?”
程筠一本正经:“他已年迈,手抖眼花,药都上不好。”
“是吗?”
“嗯。”
苏弦锦坐在榻上,拍了拍身侧。
“来,你坐这儿来。”
程筠竟莫名有些慌张,略顿片刻,才慢悠悠起身坐过去。
苏弦锦将其他几件袍子都收了起来,只取了件蓝金色水貂裘过来,披在他身上。
“要睡一会儿吗?我就在这里陪你。”
程筠略诧异。
苏弦锦笑了声:“怎么?我没骂你,你觉得不习惯?”
她道:“我可记仇得很,一件是你不回我飞鸽传书,一件你不听我的话好好疗伤治病,两件事总要想办法算账的,但不是现在。”
她打算等大夫过来,细细向大夫问清程筠此时的身体状况再说。
程筠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按揉。
“好,随你怎么算账,此事我理亏。”
苏弦锦低哼。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一个不回微信消息,一个不回飞鸽传书。
这性子还真是完全一样。
安太医果然戌时准时来的,头一次来时,他差点丢了官职,第二次又差点丢了命。
这一次再来,不免汗流浃背。
他这么大年纪了,混了这么久,只愿能安享晚年。
开门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眉眼温柔,朝他轻笑。
“安太医ʟᴇxɪ快请进,首辅大人等候多时了。”
竟然还十分有礼。
安太医怀疑自己真是上了年纪,出现幻觉了。
莫说从未在程府见过年轻女子,甚至在程府他都没得到过礼遇。
何况这句“首辅大人等候多时”……不可能,他一定是听岔了。
苏弦锦打量着头发花白的太医,见其愣在门口,不免真怀疑程筠的说他年迈眼花的事是真的了。
“太医?”
安太医这才回过神,赶紧回了个礼,拎着药箱进去了。
苏弦锦将门关上之前,景林飞奔而来,落在门口,手里拎着好些东西。
“苏姑娘,都买来了。”他抬了抬手臂,“满城我都叫人找了遍,什么干果蜜糖酥饼都有,但我也不知好不好吃,因为府里没有过这些。”
苏弦锦笑吟吟:“辛苦了。”
景林将东西放在门口,高兴道:“苏姑娘别客气,你一来,大人都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我真高兴,你有事尽管吩咐。”
“好嘞。”苏弦锦将小食拎进去,把门关上。
屋内,程筠正端坐着,由太医诊脉。
苏弦锦便在桌上边整理那些小吃,边注意着程筠这边动静。
安太医诊完脉,正要说什么,苏弦锦道:“太医,您等会儿出去和我一人说即可。”
安太医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程筠。
程筠压着眼睫,看不出表情。
安太医正有些不知所措时,他才淡声:“听她的。”
“是,是。”
他忙应着,又准备去检查他膝盖处的伤。
苏弦锦放下手中事走过来,帮他撩起衣摆:“太医,今日我帮首辅大人浅浅包扎了下,手法也比较粗糙,不过我瞧着膝下似乎还有淤血未散,为何好得这么慢呢?”
安太医正要开口,程筠按在榻沿上的手指轻敲了下。
安太医顿时收声,讷讷:“是老夫医术不精……重新换副活血化瘀的药敷上就好。”
“是吗?”
苏弦锦不动声色地抓住程筠的手,“那请太医开方子配药吧,配好了送到府上就好,由我来照顾大人。”
安太医不敢抬头,心里却大松了口气。
“是是……老夫这就去回去写方子,会将药配好,直接让太医院送来的。”
“多谢太医。”
苏弦锦有礼貌地将太医送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她才问起程筠的情况。
太医还是不敢明说。
苏弦锦只好连哄带吓,到底把他几句真话逼了出来。
他说程筠气血太虚,身子弱得很,全靠底子撑着,自己又不将养,于是膝盖一伤再伤,始终不能恢复。
并且,他虽不知程筠其他处的伤,却也能通过脉象诊出大致。
程筠旧伤太多,伤口未处理好,溃烂发炎,便会发烧。
不思饮食,借酒消愁,又不保暖,再加上郁结于心,忧思过度,哪里能好得了。
苏弦锦认真听完,轻声说:“请您尽管开方子送药来,剩下的交给我吧。”
安太医纳罕地瞧了苏弦锦一眼,惊异她的身份,又不敢问,只是叮嘱她一些护理方法,便走了。
苏弦锦回到屋内,程筠已拿起公文在看。
见她进来,程筠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庸医都喜欢夸大,以此掩饰他们医术不行。”
苏弦锦听了这话发笑:“遇见你这样的病人,是他职业生涯的不幸。”
苏弦锦取了活血化瘀的药来,坐在榻旁。
“今晚还用这药,明日再换。另外太医已跟我说了一些护理要点,以后我都亲自盯着你吃药,我倒要瞧瞧是人家医术不行,还是你这个病人不听话。”
程筠心虚不语,只好重新拿起公文来看。
等她弄好,已经戌时末了。
她听了几声更漏,将他手中公文抽走。
“该休息了。”
程筠抬眸:“你也该休息了。”
苏弦锦朝他伸手:“我扶你去床上,刚上好药,小心膝盖用力。”
程筠没动。
“我在榻上睡就好,你去里间床上吧。”
苏弦锦盯着他发红的耳朵,揶揄:“在山谷时我们已经睡在一起了,这会儿难道反而不习惯了?”
程筠倚在榻上,淡定道:“只是这里方便我看奏疏。”
这话倒也不假,榻旁零零散散地已堆了好些了。
都是他让景林从书房搬过来的。
苏弦锦打了个哈欠:“那好吧。”
她着实有些困了,便端起一盏灯,自顾去了里间,钻到床上睡了。
她在这里睡眠向来浅,到了后半夜就醒了。
听到外间断断续续地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咳声,不仔细都听不真切。
她心一紧,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程筠?”
外间灯火灭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榻旁。
清冷的月光下,程筠脸色苍白,微微侧身朝着榻下,用帕子掩嘴轻咳。
“阿锦?我吵到……”
他一惊,甚至来不及将帕子收起来,苏弦锦便已过去夺在手里。
借着月光,苏弦锦清晰地瞧见帕子上洇了血。
她慌张地坐在他身旁,颤声问:“程筠,你……哪里不舒服?”
程筠摇头:“没事。”
苏弦锦红着眼,抬手轻轻拭去他嘴角残余的血迹。
“你不告诉我,才是对我的残忍。”
程筠微怔。
苏弦锦定定望着他,落下眼泪。
程筠手抚上她耳后,手指轻柔擦去她的泪水。
轻轻笑道:“你不是都问过太医了么?我不过是一时气血翻涌,有些不适,这会儿已无事了。”
苏弦锦握住他手,有些微凉。
她低声道:“程筠,去床上睡吧。”
大约不欲使她继续担心,程筠这次应了。
才起身却又发现她赤着脚,便将她抱起来去了里间。
程筠躺在床上,苏弦锦将被子扯过来,给他盖得严严实实,又掖了掖被角才放心。
然后她钻进被子里,在程筠身边躺下。
这下轮到程筠失去睡意了。
苏弦锦温热淡香的气息萦绕在他身侧,乌云堆在他肩头。
虽不是首次,与山谷感受却又不同。
他的心不受控地跳跃。
苏弦锦拉了他胳膊放在自己脖子下面,又钻到他怀中,伸手环住他腰,整个人软软地贴着他。
“程筠……”她小声道,“明日你若比我醒得早,不要先起床,我要是起床没见到你,我会不安的。”
程筠微怔,轻轻侧了些身子,方便将她拥着。
“好。”
这样真实的拥抱,让苏弦锦觉得安心多了。
不止他怕失去她,其实她更怕失去他。
尤其是,他们都知道终将有这么一天。
“晚安,程筠。”
“晚安。”
从山谷离开后,这是苏弦锦在这个世界里,睡得最香最沉的一次。
醒来时,已日光高照。
即便窗上拉了帘子,仍然照得亮堂堂的。
她尚未睁眼,便下意识地收拢了下手臂,察觉程筠还在,才放了心。
“醒了?”程筠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处响起。
苏弦锦抬头,对上程筠深邃的眸子。
她怔怔片刻,索性又钻到他被子里,重新闭上眼。
“程筠,睡得好么?”被子里传来闷闷的问候。
程筠轻笑:“好得不得了,从未睡这么久过。”
“有梦我吗?”
苏弦锦像只猫儿般,在他怀中慵懒地蹭了蹭。
“你就在我身侧,何须去梦里寻。”
“那就是没有梦到咯。”
苏弦锦抱着他的那只手戳了下他腰间。
程筠忙捉住,沉声:“阿锦,不要乱动。”
咦?
怕痒?……
苏弦锦坏笑几声,干脆趴在他身上:“我昨天记得仇,现在就要报了。”
程筠不解:“嗯?……”
苏弦锦手伸到被子里去他腰间挠起来,咯咯笑个不停。
程筠一时不察,酥麻感传遍全身,下意识翻了个身将苏弦锦压在身下,捉住她双手。
苏弦锦仰躺着,就这么望着他,桃花眼眨了眨,漾出春水般笑意。
程筠眸底微微发红,仿佛有什么情绪在压抑中放肆生长着。
“阿锦,我真想……”他的气息难以克制,逐渐加重,“我真想……”
“程筠,你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