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1
◎荣烨视角:为程筠正名◎
荣烨从翰林院满身疲倦地回家时, 已是二更末。
他原先的大宅子早卖了,如今住在都城一条小巷里,一个二进的小院子。
一进小巷, 邻居家养的狗就立刻对他叫了两声, 吓了他一跳,等发现是熟人,才又重新趴下来,继续美梦。
荣烨踏上台阶, 临推门前, 转身仰头看了会夜空。
今日十五,玉盘高悬,银辉满城。
月光如薄纱般笼罩着这座古老又崭新的都城,除了偶尔几声鸡鸣犬吠, 几乎不闻人声。初夏的风拂过,春日的微凉已不可感,只剩下裹挟的淡淡湿热,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整了整衣领, 方便让风灌进来, 以减去赶路的薄汗。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厮迎了过来:“大人。”
“你怎么还没睡?”
“大人不回来,小人怎么能睡。”
荣烨摇摇头,向屋里走:“你去睡吧,我修撰典籍史书, 任务繁重,常会忘记时辰,你不用等我。”
他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 小厮就打了热水来。
“大人, 泡会儿脚吧, 舒服点。”
荣烨一怔,一言不发地脱去鞋袜,将两只脚踩入盆中,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不禁往后仰了仰。
疲倦从脚底游移到喉间,随着一声舒适的长叹,逐渐消解在初夏的烛光里。
小厮沉默地立在门口,身披月光,脊背挺直,宛如一柄入鞘却锋芒隐露的利剑。
荣烨抬眼瞧了会儿,忽然道:“你完全可以另谋出路的,跟着我埋没了你一身好武艺。”
小厮转身进屋,烛光取代了月光,他锋利硬朗的五官柔和了些。
“小人也不打算打打杀杀了,就当大人收留我过个太平日子。”
荣烨点了点头,过会儿又问:“你跟首辅多久了?”
小厮道:“小人没跟过首辅,是跟着景大人的,当初那封信是首辅大人让景大人给大人送,景大人却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我算走运,锦衣卫的兄弟们只有我活着。”
“那你就好好活,背着你那些兄弟没走完的人生一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你既然要跟着我,那日后我来替你安排这些事。”
小厮笑了笑,年轻的脸上有些淳朴憨厚:“那小人先谢谢大人。”
等荣烨洗完,他高兴地端着脚盆出去了。
荣烨吹了灯,躺在床上,盖着薄被。
月光似水,从窗外流淌进来,将卧房里照得亮堂堂的,让他恍惚间想起当年那个冬天。
一场大雪之后,窗外也是这样亮。
那夜的雪,是北朝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暮色降临时起,鹅毛般那么大,下了一整夜。
他知道,那夜北朝群臣听着城外雷鸣般的鼓声,都一夜未睡。
清晨,秦时刚率军破城,他们便素衣素服,披头散发地跟着云清泉后头去做降臣了。
风骨?风骨是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抵得过性命吗?
他没去。
那夜,他也一夜失眠,在冰冷的屋里拥衾坐到天明。
因大雪缘故,未到卯时天就是亮的。
锦衣卫翻入他的宅院,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那时,他的目光落在锦衣卫腰间的长刀上,很平静地问:“来取我性命的?”
锦衣卫微微一怔,冻红的手拿着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首辅大人给大人的。”
荣烨平静了一夜的心泛起了波澜。
他读完信,沉默良久,最终慨然长叹一声。
信上寥寥数语,给了他一个地点。
那些被程筠“挫骨扬灰”的清吏能臣,如今都好好活着,此时关在北朝南边群山一个山洞打造的地牢里。
这些人将成为秦时开创新朝的最大助力。
程筠把路已经给他铺好了。
但在此之前,他甚至一个字都没透露,也没想过要借此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他把这个生机给了荣烨。
荣烨捏着这封信,走出宅子,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程府去。
晴光潋滟,天地清明。
他看见程筠手脚皆被缚上镣铐,孤寂清冷地立在程府大门前,如一棵雪山之巅独受风雪的松柏。
他看见那些曾对程筠极尽奉承之能事的文武百官,跪在秦时面前,穷尽毕生所学,在对程筠大声辱骂,像噬咬松柏的蛀虫。
那时,他产生了拿着这封信冲到秦时面前去的冲动。
但程筠好像看见了他。
他目光平静,脸上全无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面对那些诋毁谩骂,他也没有辩解,只是坦然受着。
荣烨忽然明了,程筠的不抵抗并非是向命运低头,而是主动迎向命运的归宿。
后来那些投降的廷臣皆暂时保住了职位,他却深陷牢狱,被革职判刑。
受审时,他亦不辩,只要求见秦时一面。
秦时果真来了,站在牢门外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他拖着镣铐,携着满身伤痕,缓缓走到门边,说:“环风山。”
去环风山的那日,秦时只带了一队十人的亲卫。
宫女也就带了一个。
他坐在马车里,允许他同乘。
一路上,他没问他一个字,他自然也没答一个字。
他们沉默地行了一路,唯有马蹄与车轮滚滚天地间。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拐去了另条道,走了会儿才停。
荣烨抬头看了眼车外,有些疑惑不解,但他依然没开口。
秦时也没向他解释的意思,他领着那宫女下了车,对她说:“李姑娘的墓就在前方,我不打扰你,你自己去待一会儿吧。”
那叫月儿的宫女哭着跪下来磕了几个头,拎着一大袋提前准备的香烛纸钱,跌跌撞撞地去了。
约两刻钟,她才回来,眼都哭肿了。
秦时轻声说:“此处已远离都城,你可以随时离去,我保你此生衣食无忧。”
“不、不,月儿父母已亡,余生愿终老宫中,请皇上成全。”
“既如此,等皇后征战得胜回宫,你便去她宫里做个奉茶宫女吧。”
“奴婢愿意!”月儿立即高声喜道,“皇后娘娘人人敬仰,是巾帼英雄,奴婢能伺候她,是奴婢的荣幸!”
秦时笑了笑,点头:“起来吧。”
车队又开始向环风山进发。
抵达山脚并未用多长时间。
荣烨下了车,秦时只是望着他,也没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朝信中所写的地点走去。
环风山的山谷中,有一间掏空山腹建造的山洞,里面关着好些人,但并不拥挤。
谷中景色优美,环境怡然,虽有专人看管着,限制那些人的人身自由,但这里并不像一座监牢。
如今夏至,山外炎热,谷中却很凉爽。
这里不与外界往来,不过每三个月,就有专人将物资运来,甚至谷中还开垦了几垄地,得以自给自足。
荣烨带着秦时等人闯入谷中时,一度怀疑自己不是走进了一所监牢,而是隐于世外的桃花源。
谷中侍卫立即警备,冷箭冷刃闪着寒光。
荣烨说了暗号。
那些侍卫纷纷愣住,互相对视一眼,去开了山洞大门。
秦时抬手让所有亲卫站在谷外,只带着月儿走了进去。
他站在山洞前,目光却紧紧凝视着洞内幽深。
山洞内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缓缓走出,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环顾天地。
月儿忽然惊叫:“茵茵!”
及茵亦惊喜不已,朝着她奔了过来,一把抱着她:“月儿!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月儿痛哭:“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秦时望着这幕,眼底虽震惊不已,但面上仍然能维持平静。
几年的经历磨砺了他的心性,让他如今已褪去年少青涩,变得喜怒不形于色了。
直到——
秦效的身影出现在光下。
兄长望着他,欣慰地笑道:“几年不见,果真长大了啊。”
秦时眼眶瞬间通红,滚下泪来。
“哥……”
这一刻,少年帝王,终于又回到了少年。
那时,荣烨仰起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只为那个在黑夜里殉道的人,感到遗憾。
回到都城后,他再次回了刑部大牢,等着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秦时已经不会杀他了,但大概也不会重用他。
果然,半月后,他再次见到了秦时。
秦时对他说:“翰林院如今修史人手不足,你去做个修史官吧。”
荣烨抬起头,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秦时道:“是非功过,流离琐笔,自有后人评说,身正不惧影斜,朕亦如此。”
*
荣烨睁开眼,披衣独坐窗下,取出柜子底下一叠泛黄的草纸。
月光极亮,他翻着前面,字迹一行行,清晰可见。
一直翻到空白的那一页,他才停下。
然后开了砚台,取了墨条研墨。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不急不缓,在无数个夜里他已做过千百次。
修史官从不修当朝历史。
但他,要为程筠正名。
即便他知道,当朝这份手札不会现世,最后只能随他被葬入坟墓。但百年后,千年后,总有一日,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即便当时的人已不在乎真相,可真相就是真相。
他是北朝末路时,身先百官,唯一余存的风骨。
是百姓在那个漫长的冬夜里,见到的唯一的光。
那点微光,为他们引路,直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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