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演戏
“程筠。”
杨晟猛地睁开眼, 大汗淋漓。
“臣在。”
殿内不远处响起清冷之声。
杨晟喘着气,高何立即上前奉上帕子,他拿了擦汗。环顾一周,视线定格在程筠身上, 只觉隔着镜花水月, 有些朦胧。
“你近些来, 到朕面前坐下。”
程筠脱去大氅,来到杨晟面前, 于他身前一个蒲团上坐了
杨晟挥手, 让他身后两个同样大汗淋漓的术士下去, 待整座内殿只有他们二人时, 他才开口。
“朕今日跟几位师父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正大亮, 朕之前就听说外头有些贼子叛臣动乱, 闹得林州不得安生, 不过现在来看,他们统统蹦跶不了多久了, 很快不必朕出手,自有上天拨乱反正。”
程筠颔首:“皇上乃真龙天子, 自然邪不能胜正。”
“林州那反贼被镇压下去没有?之前你在林州失踪, 满朝文武都说你死了,朕却不信, 于是同几个大师一道, 于神前取了活血献祭, 使你得神明庇佑, 不久你就平安归来,可见朕的诚心果然奏效。”
“皇上放心, 反贼气数已尽,如今城外风平浪静。”
“你如此说,朕便安心了。不过近日频频噩梦,欲召你进宫商对,又听闻你疾病缠身,不免隐忧。”
杨晟走到香炉旁,取了一炷香于那烛火上点了,插在香炉旁。
程筠起身,站在旁侧。
“臣偶感风寒,的确病了一场。”
“让你吃丹药你不吃,病才好得慢。”杨晟摇头,“朕这段日子一次不曾生病,身子好得不得了,甚至还胖了些,可见神明始终庇佑在侧。”
程筠观他,眼眶微凹,四肢浮肿,嘴唇乌色,连头发也稀疏了好多。
他垂眸道:“皇上龙体安泰,臣一介凡躯不敢相较。”
“程筠,你可不能病倒,朕的长生还未求成,朝廷上下可全都指着你了,你能者多劳,肩上担子不轻,病一场可不算小事。”
杨晟向香案上取了把供奉的精致短刃,划破手指,向香炉里滴了几滴,又将短刃递给他。
“你也来,让神熟悉你的气息,将来降下天灾惩罚叛贼时,朕保你不会有事。”
程筠上前,接过短刃。
杨晟道:“你从手臂上取吧,朕曾给你赐符那处,有神力的。”
程筠面色平静,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臂,其上原先那道血符早已被他划的面目全非了,如今新伤旧痕叠在一处,看着可怕。
杨晟面色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程筠神色自若:“臣那日跌入落日林山崖时,被树枝划伤的。”
说罢他在旧伤处再次刺破,任刺眼夺目的鲜血顺着手背滴入香炉。
青烟升腾而起,室内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的香火味。
杨晟望着那染得猩红的炉灰,眼中逐渐疯狂,嗤嗤笑了声,忽然伸手向那滚烫的炉灰抓了一把,洒在程筠伤口上。
“可以了,朕当为此闭关一月,慰你我君臣之义。”
程筠落下袖子,执手行礼。
“臣谢皇恩浩荡。”
“问仙台修的如何了?”
“开春约能建好。”
“哈哈!”杨晟大笑不已,那双凹陷的三角眼中迸射诡异神采,“等问仙台建成,朕当亲自登高祭天,借着新年焕发北朝新气!”
程筠垂眸道贺。
*
景林绕着承欢殿巡视,长靴踩在积雪上,时不时发出咯吱声。
蓦然,他脚步一顿,余光投向林间。
雪夜中寒光闪过,剑风卷起枝上积雪,化作肃杀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景林眸色骤冷,侧身避过,同时手腕一转,便抬起刀身格挡。
剑锋挥砍在刀鞘之上,铿锵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人影在他不远处站定。
景林皱眉:“找死。”
周知面无表情:“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景林抽出绣春刀:“这么有自信?”
他二话不说,速度极快地上前。
周知一惊,忙提神应付,转眼间就过了七八招,景林攻势愈发狠厉。
“有点身手。”景林冷笑,“哪方势力?”
周知沉默着,双眼发红,刀与刀互相碰撞,火星迸射在寒冷冬夜里。
景林心中猜测他便是方才潜入殿中,却被大人放过的那人,于是没有下杀手,不过步步紧逼,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谁知对方不但毫不畏惧,还似发了疯般,招招朝要害反击,甚至几次都不去格挡,妄图与他以命搏命。
景林腕间一转,刀背狠狠往他刀口一敲,吃力之下,周知连退三步。
景林自己也退了半步。
他生气道:“你这人不知好歹,我企图放你,你却想杀我,难道我跟你有仇吗?”
周知双眸布满红血丝,刻骨恨意从齿间挤出来。
“锦衣卫灭我全家,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我从四岁那年就发誓,此生必要手刃仇人,否则绝不苟活。”
“四岁?”景林觉得不服,“你四岁时我还没出生呢,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算账干嘛?”
周知盯着他,眼中杀意弥漫:“我绝不可能认错你的声音,在林州就是你亲手杀了我哥嫂,后又追杀我两个弟弟,我要你血债血偿!”
景林愣了愣,仔细看他:“原来是你啊。”
当初跑掉的那个,怪不得有些身手。
他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别说杀我,就算伤我也做不到,劝你早日出城逃命,下次我可就不会放过你了。”
“该逃命的是你和你那帮程党走狗,秦军压城,你们的死期早已注定!”周知垂着的刀尖在雪地里划过,“就算今日杀不得你,他日在战场上,我也要亲手取你狗命,为我兄弟报仇。”
竟然还是秦时的人。
景林握紧长刀,摆出架势,高声喝道:“原来是叛贼潜入宫中,那我可就不会放过你了。”
周知面无表情,再次提刀砍了过来。
景林冷眼应敌,心中却并无杀意,不过此次出招却看似比之前更加凶狠,几十招过后,他反而仿佛有些落了下风,便有意露了破绽。
周知趁机一刀砍在景林肩上,鲜血登时染红了衣襟。
他便要再朝他脖颈处削去,景林仰头避开,血流了一地,抬手吹响哨声。
其他巡视的锦衣卫听到动静纷纷赶来。
周知脸色一沉,阴冷盯了他眼。
“锦衣卫指挥使,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奔入林间,很快消失不见。
景林捂住肩膀,吃痛不已。
要不是因为他是秦时帐下将领,他才不会如此拙劣演戏,分明碾压还要装作打不过的样子。
“大人,没事吧。”属下匆匆赶来。
“没事,别真抓到人,装装样子,让他出宫。”
“是。”
景林点头,捂着肩膀回了承欢殿外。
程筠正好出来。
“大人。”他喊道。
程筠皱眉:“怎么受伤的?”
景林叹了口气,委委屈屈地把事情说了。
“我让他走,他偏不走,招招下杀手,但又跟我不在一个武功水平,再不让他几招,我只怕他以后ʟᴇxɪ见到我就害怕,不敢报仇了。”
程筠听他说罢,忽然话锋一转,问他:“离家这么多年,可想回河州看看?这两日若是出发,等抵达时,说不定正赶上一场江南春雨。”
景林呆愣,随即脸色大变。
“大人,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程筠顿了下,平静道,“你知道我往后是什么处境,但这是我选择的,我手上染血,自该血偿,你却还有的选。以你的身手,出城不难。”
景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发红。
“大人不要赶我走,我杀的人也不少,大人甘心赴死给人偿命,我更应该!今天伤我的人,也是因我杀了他兄弟姐妹所以要找我报仇,若不是我这条命还要护大人最后一程,就算把命赔给他,我也心甘情愿。”
“你背的人命都是奉我之命,应该算在我头上。”
程筠看向景林:“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起来。”
景林站起来,捂着肩上伤口低头。
程筠又问:“你离开河州许久,果真不惦记着?”
“河州没什么好回的,我家人都死了,大人救我又帮我报仇,我就发誓要跟着大人,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护不住大人我也不会苟活。”
他哽咽,“请大人不要再说让我逃命的话了,我不想听。”
程筠缄默片刻,拢了袖口,轻笑:“算了,回府包扎吧。”
*
苏弦锦是在天黑前,让景林领着她去琼华院的。
她披着白狐裘,戴着兜帽,看起来柔柔弱弱,是被胁迫的。
至少在萧彤彤眼里是如此。
她捏紧了手中长鞭,朝景林喝道:“滚远点!别进来!”
“谁稀罕!”景林哼了声,转身就走了。
萧彤彤松了口气,转身去看进了屋子后就一直沉默的苏弦锦。
“他们把你关在哪儿了?……”她紧张问,“没有折磨你吧?”
苏弦锦安静地摇了摇头。
“那你说话啊,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萧彤彤咬牙切齿,“这群狗贼!滚蛋!等我出去,一定率府军踏平这里!”
苏弦锦抬眸,脸色有些苍白。
她轻声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程筠的院子里。”
“什么?!……”萧彤彤震惊,几步走过来坐在她面前,有些不敢问,“他……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只是奉茶掌灯,伺候饮食,他并未对我做什么。”
“让你一个大小姐去做丫鬟,还说不是故意折磨你?”萧彤彤冷哼一声,“若我是你,他敢让我贴身伺候,我就敢趁机给他下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苏弦锦忽然冷冷地望着她。
萧彤彤一怔。
苏弦锦眼神却又瞬间缓和了下来,无奈笑道:“我可没有毒药。”
萧彤彤从腰间取出一包毒药放在桌上:“我有,这是我们承阳侯府的赤阳鬼竹叶,你加入他饮茶中,只要一点点便会毒发迅速,不治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