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发干。

比起一直以为她死了的谢利，自己应该在重逢一事上更加游刃有余一点，但不知怎的，听到对方熟悉的呼喊，她的眼眶还是微微发热。

谢利是在母亲去世后出现的，她最开始把人捞回来，除了帮助的意愿，也多少带了私心。

作为靠花钱打点进协会的平民，没有学历和家庭背景，她没法和任何人打好关系。

虽然救谢利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初见成效的研究获得了独立的小实验室，拉到了投资，但能用的人是一个都没有——没有人愿意在一个自学成才的药剂师手下当学徒。

治好伤的谢利很快被她拉到了实验室。

“你欠了我一大笔医药费。”她面不改色地对面前的男孩胡扯，“念在你年龄还小，不用现在立刻偿还，以后慢慢干活还我吧。”

谢利当时才十五岁，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比伊迪丝还要矮一个头。他仰起脸，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

伊迪丝心里顿时涌现出一丝利用孩子的内疚。

但谢利本人似乎丝毫不觉得十五岁就出来干活有什么问题。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清理坩埚，处理药材之类的看一遍就会。有了他的加入，伊迪丝肩上的重担放下来不少，终于有充足时间投入新药剂的研究之中。

她给谢利住处和饭食，谢利帮她干了一年的杂活。

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一种打杂与研究员的关系，直到有一天，法阵协会的某部门部长路过她的实验室，余光瞥到刷瓶子的青年，突然两眼放光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魔力波动很强烈。”他笃定地对伊迪丝道，“留在你这屈才了——让给我，我来培养他。”

伊迪丝挑了挑眉，她没有魔力，确实也没看出来谢利的天赋，但听这位部长的意思，男孩有成为法师的潜质。

那确实不应该在她这里浪费时间。

确认对方对平民没有歧视后，她一口答应，没想到反应最大的会是谢利。

“我不同意。”他和刚来时一样面无表情，语气没有留丝毫余地，“我并不打算离开药剂协会。”

部长是劝了又劝，连伊迪丝都皱起了眉，耐心和他谈论离开的好处。但谢利态度坚决，连看都没看部长一眼，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这还是伊迪丝第一次见到男孩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大概是是生气了，有点烦躁，仔细说来，似乎还带着许恐惧。伊迪丝顿了顿，确认谢利是真不想走，只能和部长道了歉。

部长恋恋不舍地走了。

男人走后，谢利紧绷的肩明显松懈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安静低头刷起了瓶子。伊迪丝思考了两秒，针对对方诡异的表现，觉得大概是男孩被卖过一次，恐惧再被卖第二次。

这很正常——她很快说服了自己。

但谢利的天赋是事实。过去她不了解，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浪费。

伊迪丝坐在自己位置上闭眼思考。

谢利在这时走了过来，将一打洗好的瓶子放到了她面前：“加里女士，我的任务完成了。”

加里女士……

还真是生疏的称呼啊。

伊迪丝伸出手，一把抓住打算离开的谢利。

“想学魔药吗？”

一年过去，每天都能摄入充足的营养，谢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高，几乎完全从一个孩子蜕变成了青年，加上此时的她还坐着，仰着头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谢利呼吸停滞了两秒：“学完后，留下来给您当助手吗？”

“随你，我不强行要求。”伊迪丝摆了摆手，“不过你要是担心出去没人要，那可以放心，我的实验室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我想学。”

青年没有任何犹豫。

伊迪丝有些惊讶。

一点犹豫没有，这可和刚刚他拒绝法阵协会部长的样子一点不一样。

“好啊，欢迎。”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冲青年伸出一只手，笑了笑，“那现在应该叫我什么？”

“……老师。”

谢利把手握了上去，嘴角带上一抹笑意，“加里老师。”

……

脑海中的声音逐渐与现实重叠，伊迪丝恍然回神，看向谢利的方向。

面前人比记忆中的模样还高出了不少，但此时半跪在地上，只到她的腰侧，竟也让她短暂回忆起了过去。

她顿了顿，轻声开口：“……谢利？”

不是斯科特老师。

是谢利。

青年的脸僵在伊迪丝的手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期盼了太久的梦境出现在眼前，让人怀疑这只是一片泡沫。

伊迪丝叹了口气，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在哪里放下比较合适，最后轻轻落在谢利的脑袋上：“抱歉。”

“监视太多，我怀疑那些家伙与我的死有关，想着自己可以先查查，就没急着告诉你。”

这句话再次证明了她的身份，谢利颤抖的身体逐渐停止，闷闷道：“不要道歉。”

是他没处理好身边的东西，要是他能再早一点把监视解决掉，老师也能早一点回来。

伊迪丝不知道谢利的心里涌动着多少想法，只是庆幸于对方终于能正常讲话。她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把手松开。”

依旧抱着伊迪丝的谢利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贴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伊迪丝：“……”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强迫，拍拍对方的手示意松开些，侧过身，让谢利的脸正对自己：“你这么直接跑出来，没问题吗？”

那可是魔法协会，势力强大，处理一个平民还是轻轻松松。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青年的额头，微微用力，将他的脸往后推了推。

谢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伊迪丝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像是触电一样迅速收回了手，站起身，视线飘向侧边：“没关系。”

“他们不重要。”

伊迪丝：“，，，，，，”

刚刚怎么说都不动，她转过来了又突然站直，这算什么个事。

不过此时明显有更值得关注的事。

“不重要？”她皱眉道，“很重要，他们会怀疑你用这时间销毁了证据。”

“实验室已经被他们翻遍了，再翻一遍也无妨。”谢利垂下眼，“说起这个……抱歉，我擅自将您的……身体从协会带走，留在身边，不过老师放心，您在内部实验室的暗格里，不会被他们发现。”

伊迪丝："我不是担心这个。"

“按我听到的消息，似乎有人在运气药剂的帮助下摆了女王一道，现在整个王国都在严查这事。”

谢利点点头：“我知道，所有药剂学教授都被私下问过话了，具体事情我不清楚，但应该和法阵协会有关。”

又是法阵协会。

伊迪丝刚想问问和艾迪公爵有关的具体事情，突然用余光瞥到了宿舍窗外扫动的灯光。

下一秒，慌乱嘈杂的声音响起，里面还掺杂着不少谩骂与争吵。

“都醒醒，查寝！”“蠢货！他要是真藏宿舍里也早被你这一嗓子吓跑了！”

看起来协会和学院工作人员产生了分歧。

“先等等。”

伊迪丝将谢利往房间里塞了塞，自己则站到窗前，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向下看。

她的动作倒不算突兀，几乎所有的宿舍楼都被这几句话吵醒，无数人爬起来站在窗边，加入了咒骂的行列。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伊迪丝确认了一下底下人的动向，稍微放下了点心：“没事，协会办事还是太整齐了些，分组一栋栋搜，短时间应该来不了这里。而且看样子，他们还没到你的实验室检查。就是今晚的会面只呢在这里截止了。”

“你套个隐身咒，从窗户这里下去，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支起坩埚炼制我和你说过的那支药剂。等他们找过来就说，你突然想起帕尔默问过你这个药剂的实验问题，问法奇怪，你现在才意识到不对，来试试，没想到真炼出了运气药剂。”

“把新版药水拿给乔伊斯看，他们估计会直接动手检查帕尔默的记忆，还你一个清白。”

谢利点点头，视线却一秒都没从伊迪丝身上离开：“，，，，，，那下次讨论是什么时候？”

“明天我要见穆琳，没空，后天贝尔比赛加抽签，我应该能被允许出门。”伊迪丝瞥了眼墙上的日程表，迅速道，“我们后天见。”

后天见。

后天还能再见面。

虽然今天即将结束，但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下次见面的时间就好。

等待不再是没有尽头的荒路，谢利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轻盈过。

“嗯，后天见。”他伸出魔杖，给自己做了伪装，语气轻快，“后天再见。”

伊迪丝逐渐看不见他的人影，只能听到谢利的呼吸声停在原地。

那声音从侧边慢慢走向窗台，突然在她正前方顿住，没有消失，却也没有更多的表示。

这是……

伊迪丝歪头，思考了两秒，轻轻笑出了声。

“晚安，谢利，祝你昨天、今天、明天一样安好。”

她熟练地道了晚安

“……嗯。”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晚安，老师，祝您昨天与今天一样安好——而明天一定会更好。”

说完，他后仰跳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边探头往下看的伊迪丝，直至对方消失在自己视野的尽头。

“……晚安。”

……

女生宿舍。

伊迪丝房间突然被人重重踢开，她回过头，看见的不是巡查老师，而是明显还在睡懵了的状态中的赫达。

对方目光呆滞，大脑明显还被困在梦境里，愣了几秒才木木地开口："我怎么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伊迪丝：“……”

很好，这人耳朵在老师上课时堵得严严实实，到捕捉八卦的时候反而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