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一变，连带着远在办公室里的乔伊斯·沃克抖了一下。助手刚把茶水递到她手边，见状疑惑地抬起脸：“会长？”

茶杯在乔伊斯手中轻轻晃动。几滴茶水滴落下来，湿润了纸张。

“烫。”

乔伊斯面不改色。

“我去给您换一杯！”助手慌乱道。

女生消失在门后，乔伊斯垂下眼，抽出那张被压在文件下，还在刚刚被茶水浸湿的白纸。

她微微用力，将魔力注入到纸张中，字迹逐渐浮现。

这是伊迪丝在任务开始前一天传给她的消息。

“我找了另外的合作伙伴。”她字迹飘扬，应该是在仓促的状态下匆匆书写，“不用知道他、她、又或者它是谁，总之，我会完成和你的约定。”

“任务过程中可能出现一些你没预料到的意外，但请不要担心，一切按计划走。”

“我自有准备。”

“——伊迪丝·加里。”

乔伊斯的视线再次落到纸张末端，落到那个看似不重要的落款上。

她的拇指在“加里”一词上轻轻摩挲。

“这算示好，还是遗言？”

……

皇宫地下，伊迪丝站稳后，多洛雷斯没急着还给她视力，而是用魔力丝线牵引着她的动作，带着人左右转动，分不清方向。

伊迪丝本想伸出魔力丝线感知一下还剩多少保护者，但刚冒出一个头，她的大脑就迅速被如洪水般的信息轰炸，几乎要破碎。

“唔！”她咬住牙，冷汗将碎发粘在额头，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

见鬼，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魔力波动！

她的控制力极强，感受到不对后一秒就掐断了魔力丝线，但就这一秒时间，她的大脑至少接收到了超过六十人的魔力信息。

有的谨慎，有的欢乐，有的愤怒……

“头疼？”多洛雷斯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要试探，放心，我不会带你去危险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感知不到伊迪丝的小动作。

伊迪丝一声不吭，安静地跟随着牵引前行。几秒后，思绪逐渐成型，灵光在脑中一闪而过。

这里是储存室！

储存着女王和霍普·艾迪合作后，通过魔力锁收集上来的全王国人的魔力波动！多洛雷斯就是靠这个东西找到王都以及附近有天赋的孩子，先艾迪公爵一步将其抓回，藏在地窖里。

她不再试探。全王国人的魔力，间隔极小地排列在一起，触碰一个等同于触碰了全部，她是疯了才会再次伸出丝线。

察觉到女孩的老实，多洛雷斯心情不错，竟在到达目的地前将视力还给了她。

伊迪丝眼前的黑暗突然被取代。她下意识眯眼，看光团在她眼前漂浮。

“漂亮吗?”

黑暗里，无数架子向深处，向远处蔓延，上面盛放着一个个特制的小盒子，全部半透明，从中透出七彩的光。

就像深海中的水母群

整个房间则像她刚刚见过的皇家图书馆，只不过一个通向蓝天，一个深入地底。一个贴满玻璃，透进无数阳光；一个连灯都没有，全靠魔力自己发光。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这。”多洛雷斯眼神有些迷离。她望向密密麻麻的架子，半边脸被黑暗淹没，另外半边被魔力的红色光点覆盖，隐隐跳动，好似火焰燃烧。

“漂亮。”伊迪丝问一句答一句。她环顾四周，只看见了那两个明面上的护卫。

一个法师一个剑术师，支开多洛雷斯后勉强还能应对……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在这样的环境里，多洛雷斯没理由再让别人藏在暗处，大概率是真的只跟来了两人。

“这是什么地方？”伊迪丝尝试搭话。她半眯着眼，试图从方盒子上找到标记。

有名字，似乎还有日期，就是不知道这日期代表着什么。

“魔力库。”多洛雷斯没打算隐瞒，大大方方道，“王国范围内的居民，只要处于市政厅管辖下，他们的魔力就会被备份，存在这里。”

“如果有人天生没有魔力呢？”

“……你还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多洛雷斯瞥了伊迪丝一眼，饶有兴致，“所有第一次进到这里的人，包括厄休拉·坎贝尔，问的第一句话都是：‘怎么做到的’。”

“厄休拉也来过这里？”

“对，我前不久刚带她来过，只有她，泽布伦和伊凡都没有。”多洛雷斯笑了笑，“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回到你的问题，那样的人数量稀少，在全王国内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女王突然停住脚步，静静伫立在架子前，望向盒子里的光，“在很久以前，魔法没有成体系时，大家会将非天赋者统一称作‘没有魔力的人’，但后来研究发现，他们只是魔力储量少，而非没有。”

“魔力就像血液，除非经历意外，不然不会一点都没有。”

但我之前就是真的一点没有。

伊迪丝默默在心里道。她记得很清楚，年幼的自己从父亲手中接下魔杖，尝试施展咒语后记忆消失，再醒来，她已经躺在床上，眼里只有斑驳的天花板。

小巷唯一一个药剂师坐在她身边，见状将一整瓶魔药灌进她的喉咙，起身对她父母道：“这个孩子天生没有魔力——一点都没有。魔杖牵引直接作用在她本人身上，所以才晕了过去。”

“以后别尝试学魔咒就行。”

父母连连称好。他们本就不奢望孩子能成为法师，顶多遗憾这下连剑术都学不了了。

伊迪丝安静地躺着，侧头看向放在一旁的魔杖。它似乎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尖端的导魔材料完全融化，杖身焦黑，风一吹就能带走细碎的木屑。

医生转头看向她，叹了口气：“魔咒本就是少数人才能接触的东西……与其有天赋，但因为家世原因进不了好学院，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想法。”

那样至少没遗憾。

他摸了摸她的头。

伊迪丝依旧一句话不说。喝完药身上还是很疼，她只能转动眼珠，望向医生手边的空瓶。

“那药剂呢？”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能成为药剂师吗？”

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药剂不看魔力天赋，先天没有魔力的人也能炼制，最多因为不能自己控制火焰麻烦一点。”他垂下眼，第一次认真看向女孩的脸。

“但药剂很看家世，这比有天赋更难。”

……

这么多年过去，伊迪丝还能在脑中清晰复现当天的场景。

她垂下眼：“什么算‘经历意外’？”

“心理创伤，身体受伤，什么都有可能。”女王将视线转向她，“你真不打算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您是怎么做到的。”伊迪丝从善如流。

多洛雷斯：“你猜。”

这时候，她身上难得有了些乔伊斯的影子。伊迪丝也从中再次确认：女王是真的很放松。

“我猜……魔力锁？”伊迪丝知道她现在和霍普·艾迪敌对，想必对方也不会把自己的存在告知面前人，只假装沉思了几秒，迅速开口，“免费普及全王国，需要输入魔力，也就运输上面有困难。”

多洛雷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惊诧地微微瞪大眼：“……真是惊喜，你比我想象得更加聪明。”

居然一下就猜到了正确答案。

“我当初给了厄休拉不少提示，她也浪费了三次机会才猜到答案。”

“可能因为我来自边陲小镇的贫民窟。”伊迪丝淡淡道，“连我那一推即倒的破棚屋都挂了魔力锁，怎么看都不合理。”

“你真来自贫民窟？”多洛雷斯轻笑一声，“抱歉，没有在嘲笑你的出身——你看着比那些空挂个名字的贵族更像贵族。”

“他们占那些位置太久了，是时候让给更合适的人。”

这是明示。

伊迪丝轻飘飘拦下多洛雷斯顿试探，“都是特纳公爵教得好。”

别管，她身上的一切不符合身份的特点都是赫达的功劳。

“既然您储存了全王国人的魔力波动，库里也应该有我的，坎贝尔陛下想必已经对我的出身了如指掌。”

女王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手，空气中凭空出现一道红色的丝线，从看不清的架子深处拉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泛着金色的光，轻轻落到伊迪丝的手上。

【伊迪丝·格里芬】

【314.8.21】【322.11.19】【324.12.11】【330.7.15】

龙脊王国314年8月21是她这具身体的生日，后面的三串数字又是什么？

她抬头，目光在多洛雷斯脸上停留。

“这是你的。”女王宽恕了女孩的失礼。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点，“里面有四团魔力，一团是你出生时的留存，一团来自奥利弗城孤儿院，一团来自贫民窟上的魔力锁，最后一团来自伯犹尼斯学院宿舍。”

伊迪丝挑了挑眉。

“我在不同魔力锁中初次注入的魔力，都会被单独储存起来？”

“没错，因为每个人的魔力都是波动变化的，一个有天赋的人若是终身不使用，晚年有可能稀薄到近乎全无。”女王转过身继续向前，速度突然加快，伊迪丝拿着盒子跟在她身后，几乎一路小跑。

“六岁启蒙，十五岁入学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开发魔力，平民不经练习，在十五岁后就会逐渐丧失天赋。”

伊迪丝恍然大悟。所以市政厅才要经常“升级”锁，让大家不断注入新的魔力。

一种变相的人口普查。

“到了。”

多洛雷斯终于停下了脚步，一扇漆黑的门在眼前出现，肃穆而庄重。

“刚更换的防御措施，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来宾。”她心情不错，“现在，这里比王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

伊迪丝感受了一下门上有些熟悉的魔力波动：“……”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