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伊迪丝仔细思考过后，还是决定把山洞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众人，不过将和自己相关的那部分隐瞒了下来。

“路易莎在你拿到本子后醒了，越过你和艾迪公爵对话，击昏对方后再次死去。”塔特尔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滴墨从笔尖甩出，滴落在纸张上，“你逃出来，顺便探索了一下另一条路，发现尽头是皇宫。”

伊迪丝点了点头。

“……天呐。”赫达止不住地轻声惊叹，“路易莎醒来了。”

那可是上古法师路易莎，被记载进教科书里的传奇人物，连学院的魔咒学教授提起她的名字都用尊敬的语气——这样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居然在伊迪丝眼前复活了。

“放在冒险小说里，她肯定会传授给你秘法，让你从此走上世界之巅。”她遗憾道，“要是霍普·艾迪不在，以你的天赋说不定还真能实现，可恶。”

“但伊迪丝拿到了咒语书，应该也算？”见没人接赫达的话，穆琳主动开口，“上古法师能传授的也只有上古咒语了吧。”

不，她甚至能将自己的魔力传过来……

伊迪丝在心里默默道。

她抬起头，却看见穆琳正盯着自己的眼睛。对方看起来有些不安，对上视线才开口道：“不过，我有点没明白艾迪公爵和路易莎对话的意思……”

她的理解能力不差，只是信息量太大，内容太诡异，让她宁可怀疑自己。

“艾迪公爵活了不知道几百年，每次老了就换个身体重生，但这身体是抢别人的。”适应能力最强的埃米在此时产生了作用，“既然叫他里德·艾迪，说明最开始是抢夺的身体是自己孩子的，近几年民间教育被重视，涌现不少平民天才，他便将手伸向了平民。”

“也不完全是因为平民天赋高。”塔特尔耸了耸肩，“还记得艾迪家那几个孩子吗？”

埃米的嘴猛地闭上，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艾迪家族这一代全是平庸者，唯一有魔力的就是西莱斯特，但她死了。

“我没说吗？”伊迪丝抬眼，“西莱斯特也不是艾迪家的人。”

她将艾迪夫人的事复述了一遍，语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难怪艾迪夫人会说‘我后悔了，现在能接受西莱斯特这个身份了’……”

贝尔若有所思，她转过头想找人共鸣，却发现穆琳弓着背，几乎要将头埋进腿中，浑身颤抖：“怎么了？”

她伸手摸向穆琳的背，被对方猛地躲开。

“抱，抱歉……”

穆琳抖得声音都不成段，花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抬起头：“那我当时的昏迷……”

伊迪丝看着对方从额头渗出的汗珠，闭眼点了点头：“是的。”

“我怀疑双方濒死是灵魂互换的必要条件。西莱斯特最开始伤你，就是打着为自己找备用身体的目的。”伊迪丝合理推测，“她的黏液——现在想来应该是艾迪公爵掌控的上古咒语——会将人逼入绝境，却不立即致命，只要有医生用魔力吊着你，你就会一直处于濒死状态，随时为互换做好准备。”

“西莱斯特和我比赛结束后，那具身体不再管用，便着手正式更换，所以你才会突然在那天恢复了听觉和部分视觉，感觉自己在山洞里，听到周围人的声音——因为你进入了西莱斯特的身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失败了，穆琳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并成功醒来，而艾迪夫人被迫退回自己原本的身体，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穆琳僵硬在原地。

贝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地将手放到她的背上提供支撑。任谁知道自己差点灵魂消散都会后怕。

一个陌生的灵魂进入自己的身体，操控自己的人生，破坏自己原有的社会关系——按照伊迪丝的说法，他们甚至会处理掉穆琳原来的父母，以便实施私生子认领计划。

这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那他们还会再盯上穆琳吗？”赫达小心翼翼，“那——”

“——等等，穆琳后一个打西莱斯特的不是你吗？！”

她的声音突然放大。塔特尔和林奇和她同时转过头，看向了伊迪丝的脸。

伊迪丝摊开手，耸了耸肩：“大概我也是被盯上的一员？”

“无父无母，平民出身，天赋不错，要说的话，我还比穆琳多了个身世不明的优点，更好编造私生子故事。”

“你不会。”塔特尔脱口而出，“你太独特了，任何人取代你都会被迅速发现。”

“至少我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我也会。”林奇不知是着急还是什么原因，脸颊泛起红晕，“你就是你，不论外如何，能代表你的只有你的灵魂。”

“穆琳肯定也会被发现。”贝尔皱眉，“你们能想象她从病床上醒来，第一句话是‘该死的医生，不会照顾人就滚’吗？”

众人疯狂摇头。

埃米一脸严肃：“也是奇怪，穆琳的天赋既然早就通过魔力锁传给了艾迪家族，那他们为什么不挑之前她没进学院时下手？”

“因为不需要。”伊迪丝秒答，“他们也不是一有合适的身体就换，一般是提早找好平民，等原身体承受不住了再说。只要等五年，穆琳就能以优异的成绩离开学院，被安排着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在周围全是陌生人的情况下，换身体肯定不会被发现。”

哪怕往日好友再次相聚，也会以为是工作改变了人。

“只是他们没想到需要身体的那一天会这么快到来。”贝尔接话，“从穆琳没被换成功也能看出，艾迪家族这次仪式准备得相当匆忙。”

“那岂不是说明，艾迪家族在平民间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身体了？”

塔特尔皱眉：“不应该。魔力锁覆盖整个王国，哪怕因为路途只能就近挑选，也不会一个合适的都找不到。今年的宫廷法师选拔初试不就进了三个平民法师？”

伊迪丝挑了挑眉：“宫廷法师初赛结果出来了？”早就听说谢利参与了出题，现在总算出结果了。

“出来了。”埃米瘫在桌子上，“出人意料，共有三位平民进入了复试，其中两位来自民间自办的魔法学院，另一位纯靠自学。但宫廷法师选拔本就是筛选天才的过程，除开这三人，报名成功但没进复试的那些平民在贵族中也算得上前列，不可能没人可选。”

“除非这些人不能动。”

塔特尔和伊迪丝同时开口。

“为什么不能动？”赫达懵懵的，看起来不在状态，“谁还能比艾迪公爵地位更高？”

“都宫廷法师了……”贝尔歪了歪头，“女王呗？”

……

讨论最终以图书馆闭馆为结果。

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问伊迪丝咒语本的事情，摆出一副全权交给她自己处置的态度。伊迪丝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在协会时遇到的那些没利益就一动不动的人，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神奇。

有时身边烂人扎堆，有时又好得有些过头了。

“你要小心。”图书管理员走后，塔特尔一边收拾散在阅读室的东西，一边一字一顿地对伊迪丝道，神情严肃，“艾迪夫人毕竟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新身体。”

“我会的。”伊迪丝莫名觉得这个场景眼熟，笑了笑，“她也得有能力让我濒死才行。”

虽然她很自信，但剩下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焦虑。

“我们家不行。”赫达悲愤道，“我那愚蠢的父亲什么都帮不了你，我觉得你还是得找个更厉害的帮忙。”

“沃克家族不挺厉害的吗，埃米还是继承人，话语权大，要说的话乔伊斯和我关系也还行？”伊迪丝冲埃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收获了对方肯定的大拇指“真的没事，别担心。”

“不一样不一样，单纯关系好没用，你得和人有利益纠葛。”也不知道赫达是从哪里学来的词，“我想想……还得是老师，你要不试探一下斯科特教授愿不愿意保你呢？”

伊迪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为什么是他？”她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茶水，眼睛扫过认真点头的贝尔和穆琳，拼命回忆起之前相处的细节，“我们也不太熟吧。”

她应该没有在赫达她们面前表现过和谢利的亲近，在她们看来，自己和对方应该只是单纯的助理关系，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我知道你和他不太熟。”赫达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他好像还挺看重你的。你毕竟是助理，可能给他带来实验收获，试试看呢？”

“如何得出？”伊迪丝实在有些好奇，“那个‘看重’——哪来这么重的词。”

“昨天晚上，我们提早出来，站在学院后山等你，没想到碰到了找过来的斯科特教授。”本来已经半只脚踏出教室的塔特尔冷不丁开口。他退了回来，抱着书堵在门口，“他好像知道我们的事。”

伊迪丝糊弄道：“我确实提到过，不过说的是想找点材料，主要怕万一出事了能有个作证的。”

“但知道和出来找是两回事。”林奇抿了抿嘴：“……他很着急。”

只不过着急是对伊迪丝的，对他们，斯科特教授浑身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总感觉只要我们说你失踪了，他就能在下一秒和大家同归于尽。”

在场所有人都用力点头表示赞扬。

伊迪丝：“……”

救命，昨晚的谢利究竟是个什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