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多雨时节
林斐没有再问,并不是不感兴趣了,而是她忽然害怕了。
她不擅长安慰,总觉得自己说的话浮于表面,无法触动心灵,显得很敷衍,实则真在努力对方了。
年夜饭的餐厅定在老巷子的古宅餐厅,他们定得晚,已经没有位置了,宋霁礼知道后直接将悠然小院借给他们,随意他们使用。
为了避免尴尬的情况再次发生,一起组了桌麻将。
周晖主动让位不打,在旁边端茶倒水。
夫妻不能做上下家,林斐和梁延泽面对面入座。
再一次证明,梁延泽的手气真的臭,林斐点了他几次炮。
因为只允许大牌型点炮,其他的小牌型只能自摸,所以靠着点炮,林斐一下子赚到了300分。
“哥,你能不能好好打,别给嫂子放水。”梁烟沂眉头紧蹙,林斐进张太快了,又有梁延泽喂牌,喊胡时她的牌都还没做起来。
梁延泽单手转着字牌,顿了一下说:“真有在好好打。”
梁烟沂不信,因为上一局他连碰三次把她封胡,然后马上打出一张林斐缺的牌。
周晖走到梁延泽后面:“不着急,我来看看。”
看完之后,他陷入短暂的沉默。
“大哥,你牌……怎么烂成这样。”
难道这就是他从不上牌桌的原因,手气很臭的毛病真的不太符合大家对他的印象。
以为学霸都能算牌,运气好可以赢三家,运气再差也能不赚不亏。
梁延泽不自在地咳了咳。
“牌很散吗?”林斐摸过一张,“散牌可以做十三幺啊,我要是有这种手气就好了。”
她可能赢得最大的牌就是大七对再加一个海底捞月。
“自摸,十三幺。”一直沉默的阮慧琳将牌摊开。
“妈你也太牛了!”林斐激动鼓掌。
周晖也凑热闹:“真正的雀神啊您!”
他们语气太夸张,引得阮慧琳大笑,可见她出今日心情不错。
“其实……小泽手气像我,所以只能做十三幺,起码能回本。小沂的手气就很好,我记得小时候她去买盲盒礼物,都能买到想要的那一款。”阮慧琳难得话题提及兄妹俩。
“我懂了,这叫两个极端。”林斐暗示周晖接话。
周晖:“赞同,我的盲盒全是老婆帮忙抽的,大隐藏随随便便就能出。”
这一个话题算是过去了。
林斐和周晖交换眼神,感觉他俩太难了。
今天出发前林斐私聊了周晖,两人达成一致,努力维持好年夜饭合家欢的氛围。
经理来敲门,告诉他们菜已经煮好了,是要稍后用还是现在布菜。
“现在吧。”梁烟沂神色淡淡,站起了身。
林斐:“等一下!”
梁烟沂看向她,眼底闪过不悦,别以为她没看出两人的小伎俩,实在不想应付下去了。
周晖一颗心也高悬起来,她们该不会吵架吧。
反复回想他没做错吧,可别晚上不让他进家门。
“先把钱算了。”林斐打开积分表,“小沂给妈转54元,给我转200元,梁医生给妈转20元,给我转70元,我就不需要给妈转啦!”
周晖:……
此刻他只想说一句6,不愧是林斐。
“赶紧的,肚子饿了我要吃饭。”林斐不等阮慧琳开口,挽过她胳膊,“妈走吧,我们看看今晚有什么菜。”
梁延泽先转了,梁烟沂也只好跟着转了。
转账便成了两兄妹和阮慧琳发的第一条微信消息。
“只是玩玩,不用了吧。”阮慧琳查看几次,未点开。
林斐:“妈你收着,马上过年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给我们一个小红包。”
阮慧琳在林斐的催促下收了。
周晖在饭桌上话题多,一顿饭下来并不担心冷场。
席间阮慧琳的助理来了一趟,递过来四个红包,明眼可见的厚,她一人发了一个。
林斐带头说了吉祥话,周晖更是妙语连珠,夸得阮慧琳笑得合不拢嘴。
两兄妹平静地一人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晚饭结束后,阮慧琳将林斐拉到隔壁的小房间,往她手里塞了一只金镯。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林斐背过手。
阮慧琳笑得和蔼:“本就应该和你见一面,是妈礼数不周全,今天全补上,见面礼和改口费你得收下。”
林斐发现兄妹俩笑起来都温温柔柔的,这一点像阮慧琳,她的眼型很漂亮,不笑时不怒自威,自带矜贵,笑时弯弯的,格外温柔。
给人一种看着以为是冷霜,其实尝一口发现是甜糖的感觉。
嗯,梁延泽也是这样,也挺甜的。
“那我……收了哦。”林斐不客气地揣到兜里,“谢谢妈!”
“以后有空……”阮慧琳不确定问。
林斐快速接话:“你要是想找我随时都可以,有空还可以到我小店逛逛,你没去过春溪吧,下次我带你感受一下民俗风情。”
阮慧琳:“小泽……不会介意吧?”
“他是他,我是我,妈你对我好,我肯定会对你好。”林斐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准则,她总不能莫名其妙地对某人甩脸色,而且现在又不知道他们母子发生过什么,梁延泽也不是特别抗拒她们往来。
如果情况有变再说吧,她不喜欢不顾当下,杞人忧天,因此辜负了真情,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阮慧琳的母爱放在林斐身上得到了回应,笑得更开心了。
“有你这句话,妈放心了。”
-
回家的途中,林斐从车子的收纳箱子拿出护手霜,涂抹均匀,戴了上金镯子。
“好看吗?妈送我的,说是改口费。”
“我接受妈的礼物并不是不站在你这边,毕竟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别人对我好,我是会回报的。”
“我并不介意。”梁延泽掩饰掉眼底黯然的神色,微微一笑,“妈也有分寸。”
林斐沉浸式欣赏金镯子
,虽然是素圈,但手腕上承受的重量极大满足了财迷的心。
年夜饭吃得太撑,林斐洗完澡便困了。
客厅电视放着春晚,室内暖气充足,她抱着顺顺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梁延泽有临时手术,去了医院。
她醒来时,沙发上只有自己,顺顺蜷缩在毛毯上。
周晖的电话打进来,林斐最后的困意散了。
“怎么了?要一起看春晚吗?”她也有点想吃夜宵了。
周晖慌张说:“嫂子你在哪,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小沂偷偷吃了半盒安眠药,现在要洗胃。”
林斐吓得全身冰凉,掀起被子站起身,匆忙套一件棉服,拿过钟书汶给她的备用钥匙,冲出了家门。
一路飞奔驶向附近的二附院。
林斐在急诊大堂撞上梁延泽,他白大褂里面还穿着墨绿色的刷手服,额前的头发略湿,应该是刚下手术便赶了过来。
梁延泽找了今日急诊值班的主任了解情况。
周晖看到林斐来了,着急的扯住她胳膊:“不会有事吧,不会有事吧,我就去洗个了澡,怎么就吃了药啊!”
“到底怎么回事?”林斐冷着脸。
周晖磕巴说:“小沂一直有严重的入睡困难,常备着安眠药,应该是今天……让她心烦,所以冲动之下吃多了。”
急诊值班的主任来了,让他们家属出门等,他们要开始洗胃了。
林斐和周晖先出门,梁延泽不放心,在一旁看着主任操作。
医院走廊上。
周晖来来回回踱步,嘴里一会儿时是上帝保佑,一会儿是菩萨保佑,把天上的神仙都念了一遍。
“她没其他病吧?”林斐问得隐晦。
周晖摇头:“我陪她去看过心理医生,没有。”
林斐淡漠说:“知道了。你别转了,坐好,心烦。”
识趣的周晖换了一个地方瞎转,继续念叨各路神仙保佑。
零点过去了,新的一年到了。
洗胃还没结束。
走廊上的液晶屏春晚已经重播,梁延泽才从急诊出来。
“没事了。”他一脸严肃,还没从高度集中缓过神。
周晖第一时间冲进去看情况。
梁延泽走到林斐身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仰着头和她一块盯着液晶屏。
整个走廊全是春晚的喜庆声,和他们之间的氛围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不要去我办公室睡会儿?”梁延泽问。
林斐摇头:“来之前睡过了,我再坐会儿,等小沂醒来再说吧。”
“冷吗?”他握住了她的手。
林斐和他十指相扣:“还好,你饿了吗?我们一块去便利店吃点东西?”
梁延泽上完手术又忙活了一晚,肉眼可见的疲惫。
“走吧。”他拉着她起身。
他们要了一碗关东煮,一块坐在床边的高凳上。
林斐不停地给梁延泽夹菜:“你多吃一些,辛苦了。”
“这算是……犒劳?”他问。
林斐脾气有点压不住了,唇角抿平:“有什么好犒劳的,本来今晚的事可以不发生。”
“不说了,吃吧。”梁延泽绕开敏感话题。
又坐了一小时,梁延泽回科室换一身衣服,打算先带林斐回复。
目送他离开后,林斐快步走向急诊室。
她直接推开病房门,正在拧毛巾的周晖停下动作。
“嫂……子,你还没回去吗?”他磕巴问。
林斐:“说两句话就走。”
周晖有不妙的感觉。
梁烟沂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神情恹倦,视线落在林斐身上不到两秒,移开。
“你可以出去一会吗?”林斐看向周晖。
周晖犹豫:“今晚……”
“可以吗?”她强势问。
“我没事。”梁烟沂对着周晖说,“你给我买点粥吧。”
周晖站了会儿:“好,十分钟后就回来。”
等门合上,林斐走到病床边。
开口的话就很犀利。
“你很讨厌我吗?”
梁烟沂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问,缓缓摇头。
“可你的行为会让我觉得是对年夜饭的安排不满意,所以用自残来报复我。”林斐手放在衣兜里,坐了下来。
梁烟沂虚弱说:“我没有,你想多了。”
“可我就是会这么想。”林斐声音又冷了一个度,“你以为伤害自己身体是你的事,可作为你的亲人会怎么想?梁延泽因为担心你,下了手术就一直在急诊忙前忙后。周晖因为担心你在走廊急得团团转。他们作为你最亲近的人,又会怎么想?愧疚只会比我更深。”
“我真没这个意思。”梁烟沂疲惫地辩驳。
林斐:“傻瓜才会通过自残来获得在意。”
梁烟沂眼神逐渐变得冰寒:“我没有!”
林斐:“梁烟沂你可能有本事做好上亿的项目,但在面对亲人时,你很差劲,你在消耗每一个爱你的人的感情。”
“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说我。”梁烟沂褪去平日里稳住的形象,话变得幼稚起来。
“我知道从小不在爸妈身边长大的滋味有多不好受,知道爸妈离开世间独留我一人面对的痛苦,更知道一旦我遇到不测,家人为我难过所掉的眼泪是酸涩的。”林斐微微抬起下巴,“所以我瞧不起你,你所做的一切伤害不了我,但伤害到了我在意的人,你不该承受我的责问和愤怒吗?”
梁烟沂忽然崩溃,推掉桌子上的水杯:“那我又该怎么做?谁又能来宽恕我,理解我的痛苦。”
“你只顾着痛苦,掉在情绪的漩涡,你有明白灵魂的所求吗?”林斐放软语气,“前段时间的我也是这样,我讨厌我的外公,为了不到港都定居,毕业后我跑到海市,为了一点自尊心用身体作为代价死熬着,不和他见面,不接他电话,狠毒地想着死前也别见一面,因为我阿妈死前他也没来看她一次。想尽一切办法去报复他,包括伤害自己。”
“后……后来呢?”梁烟沂一直觉得像林斐这样大方的性子,不会有家庭的困扰。
林斐:“后来梁医生希望我能善待我的情绪,明白它的所求。那天早上我到医院找外公,我将所有想法告诉他,希望能找到适合我们的相处方式。小沂,感情出现裂痕就很难回到从前,如果想要从归于好,意味着你们之间秩序需要重建。”
“你还愿意重建啊。”梁烟沂露出沮丧的表情。
林斐:“我对他还有情绪,那就是我还在意,不是我圣母心,只是他还未曾知道我的想法便承受了我的怒火,为什么不可以摊开来说呢。起码对这段关系,我努力过,即便未来迎来糟糕的结局,会因为曾经努力过更快地释怀,我会想——胆小的我有勇气去努力,真的很酷。”
梁烟沂看林斐有些痴迷。
该怎么说……
她像在这荒诞黑暗的世界里,努力发光。
“我知道了。”梁烟沂垂下头。
林斐长舒一口气,话也变得大胆起来:“如果你不是梁医生的亲妹妹,就你今晚所作所为,我进门可能就不讲理地给你一耳光了。”
梁烟沂瞪大眼睛,被她的想法惊到。
“我这人比较护短,你若是能做个乖妹妹,别人欺负你,我也可以上去扇那人的耳光。”林斐握住梁烟沂的手,“别人对你好,你也不要辜负了对方。”
梁烟沂头靠到林斐肩上,紧紧地抱住她。
虽然没听到哭声,但林斐肩头已经湿了。
门外的周晖听得动容。
“怎么站门外?”
突然出现的梁延泽将周晖的眼泪吓回去。
“大嫂在劝小沂,先别进去。”周晖拉着梁延泽远离病房门。
梁延泽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她醒后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就一个人发呆。”周晖忧愁说,“幸好嫂子来了,我真心不知道怎么劝小沂,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别想太多,妈回江都又再婚,一直是她的心结。”梁延泽拍了拍他肩膀,“小沂……一路长大很辛苦,你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已经做得够好了。”
周晖真的快哭了。
夫妻俩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再大的烦恼听完他们的开解,整个人如释重负。
林斐从病房出来,对周晖小声说:“明天你给妈打个电话,告诉她小沂进医院了
。”
“啊?不妥吧。”周晖摆手,“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她了。”
“放心好了,我征询过小沂的想法,你和妈说,什么都别提,就只是来关心小沂。”林斐挽住梁延泽的胳膊,将他往外带。
走前贴心地将钟书汶的车钥匙留给他们。
到家后,林斐赶梁延泽回卧室,催他洗澡休息。
她自己忙着后天开业的事,将所有的事宜全部确认一遍。
梁延泽从浴室出来,她放下笔记本,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睡觉。”
他笑了笑:“你这样令我很不安。”
“我心疼你做了一晚手术,怎么就令你不安了。”林斐自己躺好,“不睡我睡。”
梁延泽躺下,黑掉屋内的灯。
“梁生,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妈的故事。”林斐特地解释,“我不问你的事,也不问小沂的事。”
梁延泽翻身面对她,手搭在她腰上,思索片刻才缓缓说道:“妈是嫲嫲亲自挑选的儿媳,和我爸第一次见面在订婚宴上,他们不喜欢对方但还是选择结婚了。婚后第一年生下了我,那以后我爸性情大变,在外包了情人,稍有不顺意就殴打妈,我的记忆里妈过得特别不容易,一年只能和外公外婆见一次面。后来嫲嫲得知爸的恶行,训过他一次,回家后他变本加厉对待妈,她本想……自杀,却意外发现怀孕了。”
他停了下来,“还要听吗?”
林斐感觉手脚冰凉,无法想象对她和蔼可亲的女人曾有过如此悲惨的遭遇。
“要。”她往他怀里挤了挤,紧紧拥抱着他。
“怀孕后嫲嫲将妈接到了她身边照顾,短暂脱离了苦海,八个月后小沂出生,她搬回去却发现情人住到了家里,她情绪再也绷不住,爆发了,但闹到最后受伤的只有她,一句产后抑郁,小沂被抱到了嫲嫲身边养着。”梁延泽停顿几秒,“可能老天爷也觉得我爸丧心病狂的事做多了,三年后他和情人出海旅游时遇上了台风,打捞上来时尸体已经泡发了。爸去世后嫲嫲放妈回江都,那以后她只有中秋会回一趟港都。”
他说完自嘲一笑:“一个很糟糕的故事,不适合睡前听。”
林斐大受震撼,无法想象炼狱般的日子他们三人是怎么生活过来的。
“睡吧,不想了,一切都过去了。”梁延泽亲吻她额头,“我就在你身边。”
林斐听话的闭上眼睛。
在快睡着前,她睁开眼睛。
整个故事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描述,那他在这其中,又忍受了怎么的痛苦?
理解了他选择不告诉她,是觉得无人能同他承受过去的痛苦吧。
她收回了所有的探知欲,不想二次伤害他。
-----------------------
作者有话说:[害羞]梁医生的故事……还要惨一些(顶锅盖),过于沉重的事需要一个契机说出口,需要感情再升温升温。
所以梁医生才说非文是荒诞世界里最纯洁的存在,他的前半生就很荒诞。我在这篇文最开始的文案也写过加缪一句话“荒诞统治世界,而爱拯救之。”
[星星眼][星星眼]还是66,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