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多雨时节
林斐和若姨对视一眼,她跑到对面的咖啡厅探查情况。
屋内,江华从楼下匆匆赶下来,应水映抱起身旁的女儿,轻拍安抚,连小翘都忘记哭了,表情傻愣愣的,眼泪还挂脸上。
“怎么回事?”江华着急问。
阿伯说:“不仅去市里的路被挡住了,后面的盘山公路也出现了坍塌,阿民的儿子儿媳被困住了。”
江华神色严肃:“我马上去现场。”
应水映不放心地扯住江华:“你去现场有什么用,现在应该给消防大队打电话!”
“我是书记,得去现场。”江华顾不来太多,走前安抚了应水映一句他会注意安全。
应水映抱着女儿追到门口,一脸忧愁地看着江华远去的背影。
林斐上前抱过千千,她说:“雨大,站廊檐下容易被淋,现在换季,可别把千千弄感冒了。”
应水映这才回过神。
小翘坐在原位发呆:“我……我是不是也应该去?”
“你竟然问了,那就不去。”林斐坐了下来,给千千把散开的啾啾重新扎好。她说:“不确定的事,就先不要做,更何况是遇到泥石流和洪涝。”
“可……我是干部。”小翘语气虚虚的。
林斐:“干部怎么了,干部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不同的想法。”
后背挨了应水映一个巴掌,林斐喊疼。
“我劝了一晚上,你别两三句话就让我白辛苦了。”应水映瞪一眼擅长搅浑水的林斐。
林斐笑:“错了错了,书记夫人您辛苦了,我闭嘴。”
应水映不放心江华,没空贫嘴,说:“我跟去看看情况,你帮我看会儿千千。”
“放心好了,千千宝贝可喜欢我了。”林斐没在关键时刻耍贱,让应水映安心去。
人走后,小翘又不安地扭动身子。
“阿斐姐,我不去不好吧?”她问。
林斐还是那句话:“只要你问我,我都只会回答没
想清楚就不去,因为去了也是添乱,这不是开玩笑,前线充满危险。”
小翘一脸挫败,靠着凳子唉声叹气:“我只是想离职,怎么还遇上这种事啊……”
“你想离职啊?”林斐假装惊讶。
小翘闭上嘴,看了会儿林斐,心一横便说了:“阿斐姐,你觉得我该离职吗?”
“离啊,想离就离,这是你的自由,而且你这个身份选择离职,应该比我更清楚代价是什么,你都提了,说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支持。”林斐还分出心来逗千千。
小翘更颓丧了,望着天花板说:“阿斐姐,你这一句话真的让水映姐一晚白干。”
“真的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林斐和应水映立场不同,观点肯定不一样,如果小翘不问她也不会说自己的想法,问了就坦然告知,不存在什么应水映一晚上做的思想工作全白干。
小翘看着眼前的林斐。
在她身上看到一种从容,不是历经沧海桑田看透一切的平和,而是处在乱流仍然保持波澜不惊。
“阿斐姐,你后悔离职回到江都开非遗小店吗?”小翘很迷茫。没和江华提离职前她觉得离职是对的,应水映劝她的时候又觉得离职是错的,她吃不了苦,差劲极了。而林斐来了之后说的几句话,又让她觉得离职是对的。
似乎为了平衡心中的天平,她从左跑到右,又从右跑到左,但波动太厉害怕摔下去受伤,她只能站在中央平衡一下两边,缓一缓。
林斐想了会儿,唇角扯过一抹淡淡的笑:“我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个选择,就算心里有悔意,我现在回答你也是——不后悔。”
“可我怕我会后悔。”小翘趴在桌上,腮帮子鼓鼓的,装满了怨气。
林斐知道接下来说的话有些难听,思索片刻,她还是说了:“对我来说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比伤心、难过、失意都还要没用。宁愿你为此刻的境遇而难受,也不要后悔曾经做出的选择。人一旦陷入后悔,很难朝前看。”
“不会后悔的人会不会很自大?”小翘感觉少有人能拥有林斐这样的心态。
“又不是不会自省。”林斐放下千千,走到小翘身后,“小翘啊小翘,别想太多了。你刚从大学出来,从一个象牙塔进到社会要对自己宽容一些,不要逼自己太紧,工作做不完你可以和江华说,能力欠缺但我们不能态度出问题。难不成江华一开始工作就是能担大任?谁都有来时路。”
“阿斐姐,你毕业后工作一定很优秀吧。”小翘拉住林斐的手。
林斐笑着摇头:“不是,我毕业后很……糟糕。适应不了高强度的工作,每日暴饮暴食,只要有一点私人时间就躺下来玩手机。”
“我现在就是!”小翘不停地点头,“你是怎么调节的?”
林斐极其不情愿地回想:“压根没意识到,暴饮暴食导致短时间内增胖速度过快,患上了脂肪肝,后期怕死不得不减肥,还练出了马甲线。但不良的饮食方式困扰了我很长时间,如果没有人看管,可以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量,也是回了江都后慢慢调节的。”
“所以就是无解了。”小翘又垂头丧耳,叹气好几次。
“毕竟是自己的人生,路需要自己去走,如果别人的答案能给你人生速通,那这个世界只有一种生活方式了。”林斐坐回原位,“所以我才说,不要有后悔的心态,坚信自己的每一次选择,对了,我们欢庆,错了,我们自省,继续朝前走,不回头。”
小翘似乎知道了该怎么选了,但还不是很明晰。
“阿斐姐,和你聊天之后,我感觉……平和了许多。”小翘深吸一口气,“我从毕业后一直处在兵荒马乱,考取了家长眼中体面的工作,但其中的辛酸也仅有自己能懂。”
“你比我好了,工作不到一年就能感受到内心平和,我工作的前两年一直是混乱的。”林斐并不会说大道理,这些都是梁延泽告诉过她的,善待自己的情绪,遵从内心的感受。
小翘站起身,握了握拳:“虽然现在还得不出一个我不后悔的决定,但我知道身为街道办的一份子,如果此刻没有奔赴在前线,一定会后悔。我找江华哥去了,谢谢阿斐姐你今天和我说这些。”
林斐目送小翘跑入雨幕之中。
这个时间咖啡厅也不会有客人再来,而且街道的大路还被堵住了。
林斐关了咖啡厅门,抱着千千回家里。
若姨瞧见她俩进门,走过来搭把手,接过千千。她问:“孩子爸妈呢?”
“都跑前线看了。”林斐收拾收银台,“我们也关店吧,若姨你赶紧回家吧。”
春溪街所处地势低,每年雨季都会被泡,这几年最多泡到脚踝,两天水就退了,但如今都山体崩塌,遇上泥石流,情况应该会比往年棘手。
若姨不敢逗留,赶回家看看情况。
阿奶和小姑最近清理出二楼的大堂,决定把织房搬到二楼,不然真遇上洪水,那可就坏事了,现在织的布都是商单,是要对客户负责的。
文创小店内的东西不算多,若姨已经着手收拾一半了,林斐再花半小时收拾另外一半,然后放到库房。
这一周都开不了店了,她上线把网店也关了,只有博物馆那边正常供货,因为他们是一月进货一次,并不影响。
“姐姐,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坐在凳子上的千千用着奶奶的声音问。
林斐拉过凳子,在她面前坐下:“很快就回来了,可能吃完晚饭,也可能睡一觉醒过来。”
千千听到今天可能都见不到妈妈也不闹,乖巧点头应好。她从小在街道长大,父母太忙,昨日在阿伯家吃午餐,今日在阿嬢在吃晚餐,吃百家饭长大,所以也习惯了。
阿奶从楼上下来,诧异问:“你怎么在春溪?不住市区?”
“现在路被堵住了,回不去了。”林斐说,“等水退了我再回去。”
南方多雨,江都更是,地势低的地方更是每年必遇上水灾,春溪街长大的每个孩子童年记忆必有就是家里被水泡,和家人一起扫水,如果水迟迟未退,第二日还会坐船去上学。
小时候不懂事,乐在其中,长大才知道影响多大,耽误了大人出工。
阿奶牵过千千:“我带上楼,你也快去洗澡洗头,水真的涨起来自来水会脏。”
“好。”林斐回楼上洗漱。
差不多八点钟,林斐才给梁延泽打去电话。
早过了交班时间,但每次压着交班时间打去电话是找不到他的,反而是最忙的时候,她便学聪明了,晚一些再打。
梁延泽接得快,接通后,富有磁性的声音说了句是我。
“我今晚不住家里,回春溪了,但最近雨季,估计水位会涨起来,街道会被泡两天,等水降了我再回去。”林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也可能会没有信号,联系不到我也别急。”
“等一下。”梁延泽也不知道在干嘛,只听到鼠标点击发出的声响,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回去没遇上泥石流?”他严肃问。
林斐下意识直起腰背,后知后觉她躲过了一场灾难:“我……坐地铁回来的。”
“这次情况有些严重,你好好呆在家里,哪也别乱去。”梁延泽不放心,查看到了最新报道,地铁站也被泡了。
今年的洪涝应该比往年都要严重,而且水是短时间内涨起来的,形势严峻。
林斐一阵后怕,说不出话来,手变得冰凉。
梁延泽在她挂电话之前再三强调:“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在信号没断之前要及时给我消息。”
林斐是恍惚的:“嗯……知道了。我先挂了……”
“非文。”梁延泽叫住她,“一定不要做危险的事,就好好在家呆着。”
林斐有些走
神,急着了解目前的情况:“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你也是。”
通话挂断后,林斐发呆了十多分钟,这才下到二楼客厅找阿奶。
池垚和池鑫也在,大家表情严肃,看样子目前的情况不太妙。
小姑从外面赶回来,冲楼上喊:“阿垚阿鑫,下楼帮忙,我们把门口堵高一些,晚上水会涨起来,可能会进到家里。”
林斐跟着他们一块下楼帮忙。
“阿姑,这么严重?”林斐心神不宁,以为只是和往年一样,没想到短短几小时就变成了可怕的洪涝。
“我也是听大家说的,阿民的儿子儿媳……”小姑声音压低,“应该是遇上泥石流了。”
池垚和池鑫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斐。
“我先上楼了。”林斐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眼神,好像她很可怜。
父母走了许久,她偶尔会难过,但不至于如此敏感。
晚上十点,应水映敲了家门,来接千千回家。
林斐给开的门,池垚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千千。
“前面是什么情况?”林斐刷了一晚上的报道,已经在小红书刷到了不少春溪区洪涝的贴子,不仅是他们春溪街,隔壁的两个街道也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因为他们街道临江,情况更为严峻。
应水映难掩疲色:“泥石流太严重,已经派出消防救援,可能还有二次灾难发生的风险,所以通路有些难度,地铁站也被泡了,车通不到,不少邻居主动去帮忙,江华还在前线指挥,大概率这几日都回不来。天亮前会通好路,小翘和我帮忙调度物资,也忙得抽不开身,我今晚把千千送回我婆婆家。”
“我也帮忙吧。”林斐拿过雨衣和雨靴,“只是你俩得忙到什么时候。”
池垚抓住林斐的手腕,摇了摇头。
应水映眼神在他们中间转了圈,“我先送千千,晚点再说。”
林斐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没听到街道人手不够,需要帮忙吗?”
池垚:“大姐,太危险了。”
“谁都知道危险啊,我只是帮忙调度物资,又不是抢救人。”林斐拉回手,“你回楼上写作业。”
“姐夫……”池垚犹豫了会儿说,“他让我看着你,不要冲动做危险的事。”
林斐拿出手机,给梁延泽发去消息,告知她去帮忙调度物资了。将聊天页面举到池垚面前,她说:“我报备了,可以了吧?”
池垚拿林斐没办法,毕竟谁也无法阻止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林斐。
出到门口,发现水已经漫到脚踝。
林斐心想涨得真快啊,才过去两小时。
今晚她不去帮忙,家里的小姑也会去,街道邻居们之间就是这样,虽然平日里小摩擦少不了,但在天灾面前大家都会团结应对。
赶到前线,林斐听到了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两道凄惨的哭声。
应水映回头和她对视。
“人还没找到,应该是夫妻俩开车过转弯时,泥石流把人冲走或者埋住了。”
林斐听完这番话,心凉了半截,有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
意外就是这样,突然降临,曾经鲜活的人永远地消失在眼前。
“走吧,有一批物资到了,我们得分发,现在水是不能用的,我们得保证大家明天能吃上饭喝上水。”应水映牵过林斐,低着头,沉默地朝前走。
林斐也没空多想,车到后跟着大家淌过一次次脏水,把物资送到家家户户。
虽然穿着雨衣,但里面的衣服是湿的,雨靴也盛了水,脚被泡到泛白、发皱。
“要不你休息一下吧。”应水映负责登记,手里拿着本子。
林斐也没力气了,在水里走路比平时费劲,随便找个空地坐下来。
曾经风吹稻麦香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泥土冲散了平静的家园,仿佛置身世界末日。
布满阴霾的天空如同心情一样压抑。
“你还真是不拘小节。”应水映递过一瓶水,“换一身衣服吧,小心感冒。”
林斐感叹:“只是觉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都快中午了,你给梁医生回个消息吧。”应水映提醒。
林斐拿出手机,发现没电了,而这块区域因为洪涝停电了。
“借一下你的手机。”林斐问应水映。
应水映看了眼手机:“没信号了,还没抢修好。”
“算了,继续忙吧。”林斐不敢歇太久,街道还有一半的居民没拿到物资。
因为还在落雨,天阴沉沉的,下午三点天已经黑了。
林斐感觉胃抽疼,才想起来没吃东西,准备和应水映打声招呼回家,也正好用电宝给手机充个电。
小翘累到走不动路,回程的路半挂在林斐身上。
“阿斐姐,我想好了,暂时不离职了。”小翘笑说,“虽然累,但仔细想想,很有成就感,我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林斐累到没力气,冲她竖起大拇指。
“阿斐姐,那边是不是有人?”小翘不确定问,天色昏暗,怕是看走眼了。
林斐视力好一些,认出是民阿伯,说了句糟糕,推开小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飞快地冲了过去,大声喊道:“阿伯你别去!那边危险!”
小翘愣了三秒,跑回临时搭建的帐篷地,喊道:“不好了,民阿伯跑去泥石流爆发的地方。”
现在下着大雨,那边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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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延泽正在办公室查看明天手术的资料,办公室门是开的,听到值班的医生路过讨论春溪区发生洪涝,不少受伤的民众都送到了二附院的急诊。
他再次打开手机。
还是没有回信,信号还没抢修过来吗?
下一秒,弹出几则信息。
但不是林斐,是池垚。
池垚:【姐夫,我姐跑前线帮忙了,我拦过了,但她说给你报备了。】
池垚:【姐夫,我姐忙了一天,来我们家里送物资的时候,全身都湿了,好辛苦。】
池垚:【姐夫!我姐跑去救人出事了!摔得太严重,人晕了过去,救护车把她带走了,去的是最近的二附院。】
梁延泽‘唰’地站起身,疾步走到电梯厅,但等不及电梯上行再下行,选择走楼梯下楼,朝急诊赶去。
洪涝发生后,急诊送来不少病患,伤有重有轻,大堂坐满了人。
“请问一下,春溪区有没有送来一位叫林斐的伤患?”梁延泽到护士站问。
护士第一次看到梁延泽肃着脸,不像平日那般温和。
“有……有的,刚送来,在6号病房的2床。”
护士还没说完,梁延泽转身走远了。
病房门被大力推开时,林斐吓了一跳,拉紧了头上的毛巾,惊恐地看向门口。
梁延泽确定人没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只是额头和膝盖擦伤严重,血已经止住了。他走上前,关心道:“你……”
林斐眼神迷茫,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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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文脑子一动不如不动,某人暴走就在这两天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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