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承哪吒意志,以大圣之名 既此身立于此……
人间, 陈塘关。
天空阴沉,乌云压城。
关外海平面上涨到极其危险的高度,浪涛拍打着堤坝,仿佛随时都会将这座雄关吞没。
定波府主正率领着西海与南海联军列阵关前, 与陈塘关遥遥对峙。
虾兵蟹将黑压压一群, 妖气冲天。
而城墙之上, 则站立着一个小小身影。
红衣烈烈,手持火尖枪, 脚踩风火轮,怒目而视:
“我说了!是那夜叉先动手, 要强抢我的乾坤圈, 我才还击!”
“至于什么狗屁龙子,也是他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我!”
“我不过是正当防卫, 何错之有?”
难道要站在原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任由他们把自己打死才算对吗?!
“呵呵,好一个还手。”定波府主冷笑一声, “不过是口角之争,你便痛下杀手, 连杀我兄弟与麾下大将!”
“若非是你本性顽劣,有错在先, 我兄弟又岂会与你计较?”
他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这四海生灵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你而不是别人?”
“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哪吒直发抖。
“你们这是诬陷!”
可面对精通诡辩之道的定波府主,这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哦?诬陷?那你倒是说说, 如今死的是谁?”
“这俩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小小年纪,满口谎言!”
哪吒头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有口难言,也头一次感到如此委屈。
为什么曾经遇到的龙女姐姐也是龙族,却讲道理,辨是非。
而如今这些人却根本蛮不讲理,将那莫须有的罪名狠狠扣在他头上?!
解释? 他们何曾想过要听解释。
他抬头看着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那些所谓的龙族眼神轻蔑,姿态倨傲,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意蹍死的虫豸。
都是龙族,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既然道理讲不通,善意被当作软弱……
那还说个屁!
“少废话,这群腌臜孽畜!”
“小爷今日便把你们的狗头统统砸烂,看谁还敢聒噪!”
“嗡——!”
脚下风火轮爆发轰鸣,哪吒化作一道流光,悍然撞向那铺天盖地的敌军。
霎时间,乾坤圈金光大作,混天绫如蛟龙出洞!
“小孩找死!”
“杀了他!”
无数水妖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嘶吼着迎了上去。
但混天绫只是轻轻一抖——
“唰啦! ”
冲在最前方的水妖瞬间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紧接着,乾坤圈呼啸而出,只一击,便将数十名精锐水兵连人带甲砸成了肉泥。
一路势不可挡!
定波府主看到这一幕,神色头一次如此凝重:“这小东西竟这么能打?”
“话说那混天绫……怎么有点眼熟?”
“不好!”他赶紧提醒,大喝一声:
“快后退,不要被那红绫缠住”
但他的提醒已然太迟。
哪吒早已杀得性起,混天绫如影随形,所过之处,成片的水妖被死死捆住,随即狠狠碾碎、撕碎!
他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一路势如破竹,竟硬生生撕开了大军的阵型,朝着他这个主帅一往无前冲来!
火尖枪如烈焰贯空,裹挟着哪吒滔天的怒火,直刺定波府主面门。
“无耻之徒,拿命来!”
可面对这一枪,定波府主却不闪不避,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未曾做出。
反而是——
笑了?
他眼睁睁看着灼热的枪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就在枪尖即将刺入眉心的前一刹,这才缓缓道:
“哪吒,你这枪再进一寸……”
“你父母便要人头落地!”
什么?
哪吒动作猛然一顿,火尖枪“嗡”的一声硬生生停在半空。
强大惯性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定波府主发丝狂舞。
“你说什么?!”
哪吒猛地转头,望向陈塘关方向。
只一眼,只见陈塘关不知何时已破。
无数精锐水妖乘虚而入,如同潮水般攻上了城头。
而在城楼最高处,几只蟹将正死死地控制住自己的父母。
刀锋架颈,锋利的刃口已然割破皮肤,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们的衣襟。
“你无耻!”哪吒愤而转头。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这人是故意激怒他,与他缠斗,从而吸引他全部注意力,再趁机控制住自己的父母,好威胁自己。
只可惜,现在明白已经太晚。
定波府主不以为然,兵不厌诈,怎么就算无耻了?
要不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拦路,他任务早就完成了。
可偏偏这小孩一身法宝还能打,强攻不得,只好使这调虎离山之计。
再能打又如何?
把软肋暴露给敌人结局注定悲惨。
“我劝你把这叮当响的玩具都收起来,”他打量了一下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哪吒,微笑道,“否则,刀剑无眼。”
“只需要一秒,你可就要变成 没爹没娘的孤儿 了。”
远处城楼上的蟹将立刻会意,手中妖刀又逼近一分,李靖和殷夫人颈间的血痕更深了些。
“你——!”
无耻,无耻!
哪吒小小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可又能怎么办?
火尖枪一寸寸被艰难收回。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能靠“赢”来解决的战斗。
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他不怕孤身立于千军万马前,可却怕身后百姓和父母被屠戮殆尽。
“此事,是我一人之过。”哪吒缓缓开口,他直视着定波府主,声音平静却决绝。
“与我父母,与陈塘关万千百姓无关。”
“既我一人之过,我一人承担。”
“我愿自刎于此,你放了他们。”
听到这话,定波府主虚伪的笑意加深:
“可以。”
总算要结束了,除掉这绊脚石,后面便能一路平推了。
他打量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孩,忽然有些好奇,据说苏棠和这小东西关系还不错?
也不知道等她看到哪吒冰冷的尸首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想到这,他兴味更足,清了清嗓子道: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若当我军将士之面,自刎于此,那你杀害我西海太子,挑衅我龙宫威严之事,便就此作罢。”
“轰隆——!”
不知何时,轰隆隆的雷声响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昏暗。
冰冷的雨水砸在哪吒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伸手一招,混天绫如灵蛇般飞出,卷来了一旁水妖手中的一把利剑。
“好。”哪吒应道,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利剑横于颈前。
剑锋寒光凛冽,映出他苍白稚嫩的面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塘关。
关内的百姓们一无所知,望着漫天水军吓得瑟瑟发抖,还在跪地叩首,苦苦哀求着“龙王”饶命。
城墙上,母亲撕心裂肺地喊着,泪雨滂沱。
“吒儿……不要……快下来……”
哪吒隔着遥远的雨幕,朝着母亲的方向高喊:
“娘,是孩儿不孝!”
“今后……莫要再想孩儿了!”
而一旁的父亲则是怒其不争,悔恨无力地指责着:
“逆子!早就让你收敛性子,不要肆意妄为!你不听!”
“如今闯下这等滔天大祸,累及父母百姓……”
还是老一套的说辞。
他早都听厌倦了,指责声仿佛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大雨滂沱中,他仿佛看到了小龙女的身影。
只是可惜……说好再见,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哪吒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定波府主,眼中决绝:
“记住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他握紧剑柄,挥剑自刎!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雨幕。
“哪吒——!”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穿透了无尽雨幕,骤然在耳边炸响。
是错觉吗?
好像是……小龙女的声音。
可惜,他已经无法分辨了。
剧烈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模糊的意识。
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从高高的云端向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急速坠落。
好冷……
大雨拍在脸上,眼睛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反而让脖颈间那灼热的痛楚变得模糊起来。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颠倒的视野中,乌云翻滚的天空和墨色的雨幕疯狂旋转。
就在这片混乱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视野里,他仿佛看到了……
一条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巨兽正撕裂云层,朝着他俯冲而来?
巨兽的头顶,似乎还站立着一个身影。
“哇……好威风的坐骑啊……那么大……”
所以肯定是做梦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坐骑呢?
只是……
为什么梦里,小龙女的脸会越来越清晰了,好像近在眼前。
甚至连她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愤怒的表情,都那么生动。
“好吧……这梦……更像真的了……”
他喃喃自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真好……最后……还能……看到一次……”
视野彻底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抹如血般鲜艳的红绫。
混天绫在风雨中飘荡。
他忽然想起来,小龙女好像……挺喜欢这条红绫的。
可惜……没能送给她。
“姐姐……”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轻烟般散去,无尽的黑暗残酷地吞噬了一切。
“哪吒——!!!”
苏棠呼喊穿透雨幕,却终究慢了一步。
鲲鹏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四海,终于赶来了陈塘关。
可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大军面前,是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看到了,一如记忆中那个最悲壮的结局一样,在一片充满了恶意与戏谑的注视中……
毅然决然地……挥剑自刎!
鲜血迸射而出。
漫天冰冷的雨水中,小小的身影如蝴蝶般坠落。
他还那么小,身形单薄得可怜,甚至不到她的腰际……
难以言喻的愤怒,如滚烫的岩浆般,疯狂地充斥着苏棠的胸膛。
快一点,再快一点!
距离在急速拉近,鲲鹏朝着那下坠的身影俯冲而去。
可这么近,却好像那么远。
隔着整个生与死的距离。
……
鲲鹏的体型实在太过巨大,几乎是在它撕裂云层的瞬间,定波府主等人便看到了它。
“我靠!那是什么鬼东西?!”
巨兽遮天蔽日,一出现阴影便覆盖了整个陈塘关。
定波府主等人骇然仰望,只见巨兽如陨星坠击般冲来!
“那上面……好像有人?”
“是苏棠!”
“朝我们过来了啊!快躲开!”
恐慌瞬间席卷大军。
面对如同天塌下来一般的庞然大物,任何大军都显得像个笑话。
“轰——!”
鲲鹏所过之处,水军如蝼蚁被碾碎,血肉横飞。
无数水妖如同下饺子一样被撞得四散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连定波府主都看得心胆俱裂,毫不犹豫地急速后撤。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被撞上,别说是他,就是一座山脉也得被撞成齑粉!
巨兽裹挟狂风冲向所有人,就在众人都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巨大阴影却呼啸而过。
“救命——啊?”
过去了?
幸存者们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差、差一点就死了……”
“它……它不是来杀我们的?那是……”
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那遮天蔽日的巨兽,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空中坠落的身影。
……
那一瞬间,天地间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苏棠眼中只剩那急速坠落的小小身影。
她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先于意志,纵身一跃。
风在呼啸,雨在咆哮。
终于在最后一刻,手臂猛地一揽,将那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接在怀中。
……原来他这么轻。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他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双眼紧闭。
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机的苍白。
脖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襟,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那伤口。
可那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溢出,那么红,那么多。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小小的身躯里,竟能流出这么多鲜血。
“ 不会有事的……不会!”
苏棠疯了一样,催动观音卡神力。
磅礴的治愈力如同奔涌的江河,不顾一切地涌入哪吒体内。
“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那道伤口,太深,也太决绝。
治愈光辉没入他的身体,却如同石沉大海。
伤口依旧狰狞地敞开着,血还是止不住。
堵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救不回来?
怎么会这样……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秒……
如果她能再快一点……
就在绝望崩溃的边缘间,被鲜血浸透的掌心之下,那冰冷单薄的胸膛深处。
忽然传来一下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
……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像是风中残烛,又像是寒夜里最后一颗火星。
苏棠身体猛地一震:
“活着……还活着!”
他的心还在跳。
他没死!
她用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轻轻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那小小而冰冷的耳朵旁轻声道:
“哪吒……”
“姐姐给你报仇,好不好?”
鲲鹏轰然落下,激起万丈波涛。
苏棠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哪吒,将他轻轻放入早已哭到失声的殷夫人面前。
“照顾好他。”
殷夫人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冰凉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泪水决堤而下,混着雨水,声音破碎得不成语句一遍遍道:
“儿啊……我的吒儿啊……”
苏棠不忍再看,转身眼中已只剩冰冷杀意。
她一步步走向城楼边缘,眼前是铺天盖地黑压压的敌军,一直蔓延到天际。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血水在她衣襟上晕开大片的暗红。
她缓缓抬起眼。
真多啊。
尽管鲲鹏方才撞出了一片缺口,但对这庞大的妖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多的妖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西海与南海的水军依旧如同蝗虫过境,仿佛要将天空都压垮。
大雨倾盆,天色昏暗,无数兵戈寒光刺目。
所以……
哪吒刚才就是独自一人站在这里,面对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恶意吗?
那么小的身影,是如何挺直脊背,与这漫天遍野的厚颜无耻的畜生对峙的?
而这些人又如何仗着人多势众,用最卑劣的手段,用他父母的血肉,用满城百姓的性命,去逼一个孩子自刎的?
雨水冰冷地砸在苏棠脸上,与她眼中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交织。
或许是苏棠脸上的悲痛欲绝太过明显,定波府主看到她这副模样,竟感到一阵快意。
对了,就是这样。
这无能为力的愤怒……他果然没选错!
万万没想到选择陈塘关,不仅能完成先生的任务,还能钓出这么一场美妙的好戏。
一个本该逃出生天的聪明人,竟会为了一个副本的 NPC,不远万里地跑回来送死?
好笑,太好笑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定波府主声音中充满了愉悦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苏棠啊苏棠……”
“我原以为你很聪明,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对这些副本NPC投入真情?”
“心疼了?”
他极其不屑地扫过城墙上那些哭喊的人类。
“你竟然会保留着对这些蝼蚁的同理心?”
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副本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NPC。
为了一群NPC,投入真情实感,无疑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他原本对苏棠那份因智谋而产生的惺惺相惜之感,此刻已完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优越。
“你的弱点……太明显了。”他摇着头,发自内心地叹息,“感情用事。”
“明知死路一条,还要回来。”
“还真是……”
“蠢货。”
他笑出了声。
“如今我西海域南海大军尽在此处,你当初费尽心思逃出去,如今却自投罗网。”
“你说——”
“我是该夸你勇敢呢?还是该嘲笑你愚蠢?”
他轻笑摇头,已然胜券在握。
苏棠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殷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乎晕厥。
身前是漫天雨幕和黑压压的敌军。
雨水中混杂着血与泪的咸涩气息,衬得定波府主的笑声格外刺耳。
她胸中的怒火早已焚天煮海,但极致的愤怒反而让她极度冷静。
……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定波府主,不过是会只狂吠的犬。
杀了他们,很简单。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策划了这一切的 北海封印之物 。
它来了吗?
以何种形式窥视着这里?
以及怎么才能……彻底揪出来?!
此时李靖却察觉到不对了,哪吒已然自刎,可这些人却说这些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愤怒咆哮,“我儿已经以死谢罪,难道你们还要出尔反尔,水淹陈塘关不成?”
“尔等岂可言而无信!”
没等定波府主说话,他身旁的覆海蛟已然嗤笑出声,语气轻佻恶毒:
“啊对对对~”
他戏谑道:“就是言而无信,又如何呢?”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
一道巨浪滔天而起,狠狠地拍向城墙上的李靖!
“不过一介凡人,也敢在此聒噪,找死!”
李靖哪里承受得住这等神力,瞬间被拍得吐血翻滚,狼狈不堪。
然而,还没等那道巨浪完全落下——
一直沉默的苏棠,动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这巨浪便被更柔韧的力量凭空卷住,接着迅速倒卷而回,狠狠地抽在了覆海蛟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狠狠地抽在了还在大笑的覆海蛟的脸上。
他整个人直接被这一击抽得倒飞出去,狼狈不堪地砸进后方密集的水军阵中,引起一片混乱的惊呼和惨叫。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苏棠身上。
“闭嘴。”她道,“聒噪。”
苏棠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波澜,看向定波府主:
“你背后是谁?”
“是谁指使你做这一切?又给了你什么承诺?”
听到这话,定波府主从容的笑容猛然一滞,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她怎会知道“先生”的存在?
自己和先生之间的交易隐秘至极,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苏棠……她是从何得知?
不对……
她在诈自己!
定波府主瞬间反应过来,但可惜,已经晚了。
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已经出卖了他。
苏棠心想,果然啊。
海底封印物已与考生勾结。
“你们这群蠢货!”苏棠气极反笑,“可知毁灭人间,令四海倾覆,会放出何等恐怖的存在……”
“知道又如何?”定波府主打断了她,既然已经暴露,便无须再掩饰。
“苏棠。”
“事已至此,大计已成,你阻挡不了这一切。”
“愿赌,就要服输。”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这场由他主导的毁灭。
“而你已经输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风雨中飘摇的陈塘关,语气平淡:
“不过是些凡人,我杀了就杀了。”
“你一个马上要死的败犬,何故在此狂吠?”
……
苏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掠过他身后那漫天的浩大妖军。
是啊。
定波府主会猜不到那封印之物想要做什么吗?
会不知道倾覆四海将释放出何等灾难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在乎。
其他考生也不在乎。
他们不过是这个副本的过客而已,任务完成,奖励到手,便可轻而易举地脱离。
至于这个世界是否会因此崩坏,生灵是否会涂炭,陈塘关的百姓是死是活……与他们有何干?
封印之物算计着如何逃脱。
东海龙王算计着摆脱命运。
考生们算计着攫取最大报酬。
万千算计,层层博弈。
谁会在乎这满城挣扎求活的凡人?
谁会在乎被滔天阴谋逼到绝路的稚子?
谁会在乎失去孩子痛苦欲绝的母亲?
万千凡人如蝼蚁,其性命、悲欢、血泪,皆不值一提。
这是大势啊,所以他们要让路,要牺牲。
可这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
凭什么稚子要为阴谋家的算计献祭?
凭什么母亲要为野心家的棋局痛哭?
凭什么挣扎求活的凡人,要为这群过客的游戏,让出自己的性命?
凭什么……让无辜者牺牲,让卑鄙者猖狂?!
心中怒火如野火燎原,焚尽苏棠最后一丝克制。
她抬起头,看着那漫天之下,一张张似妖似魔的丑恶面孔,眼中金焰灼灼。
“你们想这么做……”
“……可我不允。”
滔天怒火狠狠地灼烧着她,最终尽数汇入她手中的金箍棒之中。
定波府主等人惊愕望去,随即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你疯了?!”
“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救过这城中许多人。”
“……就这?”
“就这。”
定波府主感觉可笑到了极点。
她只有一个人,连队友都不在身边。
她只有一根棍,何敢妄言拦住千军万马?
简直荒谬。
他笑出声:“你不允?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你这副为了蝼蚁而愤怒的丑态,倒是取悦了我。”
“所以,”他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全都给我——上!”
他挥手,大军如黑潮压境。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黑色海啸轰然冲来。
在这片黑潮面前,苏棠就如天地间一粒微尘。
渺小,又微不足道。
可她却抬头死死盯着敌军,仿佛对方才是那不值一提的渺小蝼蚁。
“鲲鹏——”
“唳——!”
“随我杀个痛快!”
“唳——!”
鲲鹏发出高亢的鸣叫,巨大的双翼猛然展开,迎着那万千恐怖大军,直冲而上!
与此同时,金箍棒迎风暴涨。
一丈!
十丈!
百丈!
它化作了一根真正的擎天巨柱,璀璨金光撕裂昏沉雨幕。
苏棠立于鲲鹏之背,对着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狠狠地横扫而下!
“轰——!”
巨棍横扫,千军如草芥崩飞。
成百上千的水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瞬间碾成了齑粉。
瞬间就将那片黑色的浪潮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人一骑,竟挡万军冲势。
后方的定波府主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骤然僵住。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这么强?
眼看着大军被金色巨柱一扫就是一大片,这样下去,再多的兵力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覆海蛟!”他厉声命令道,“给我拦住她!”
“嘿嘿,好嘞!”
覆海蛟身影冲天而起,他早就想狠狠报扇脸之仇了!
趁着苏棠被大军牵制,他狞笑操控潮汐,一道比陈塘关城墙还要高出数倍的恐怖巨浪,被强行从海中抽出——
如天倾般砸向苏棠后背!
“去死吧!”
眼看那滔天巨浪就要吞没苏棠,却在不足一丈的地方,骤然停滞。
控制潮汐?
在东海龙女面前玩水?
苏棠回头,只是轻轻抬手一引。
静止的巨浪倒转,以更凶猛的姿态反轰向覆海蛟,倒卷而回。
“怎么可能?!不——!”
覆海蛟骇然失色,疯狂催动神力,想要夺回控制权,却发现引以为傲的控水之力根本不起作用。
眼看就要撞上,他连忙抽身后退,却已然来不及。
一道红绫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顷刻间便将他整个人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极致的危机感直冲天灵盖。
他惊恐抬头,视野之中,便只剩下一片璀璨金色。
金光蔽日!
天穹之上,苏棠与鲲鹏俯冲而下。
但这一切,都没有她手中那根擎天巨柱来得恐怖。
“轰!!”
金箍棒如天罚坠下,爆锤声阵阵。
“砰!砰!砰!”
覆海蛟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已连人带浪锤成血泥。
这一幕让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众人惊恐望去,只见苏棠执棍而立。
滚烫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
在那昏暗的大雨之中,她如同从九幽地狱走出的浴血修罗。
恐惧在所有人心中疯狂蔓延。
“……这真能杀掉?”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漫天红雾升腾而起,血衣侯出手了。
血色领域张开,疯狂吸取战场鲜血,可等到苏棠范围时——
血雾骤然炸开。
化作一片血色的雨。
血衣侯没能伤到她,反而更衬得她更加妖异而恐怖。
众人顿时心生退意。
覆海蛟死了……
血衣侯也奈何不了她……
这还怎么打?!
溃败的情绪瞬间席卷大军。
眼看就要溃散,定波府主却高声厉喝道:
“她神力快耗尽了!”
“这是在装腔作势!”
“杀了她,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这话一出,原本萌生退意的水妖们很快反应过来。
是啊,如此大规模神力消耗,她早该油尽灯枯了。
若等她恢复过来,那死的就是自己。
“杀了她——!”
呼声撼天动地,水妖攻势再起,如狂潮扑向苏棠。
可面对这样的围攻,苏棠却笑了。
“耗尽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嘲弄。
“谁说的?”
下一秒,无数璀璨金晶凭空出现,浮现在她四周,如同漫天星辰!
“咔嚓——”
金晶骤然碎裂,化作最精纯的神力疯狂地涌入苏棠的体内!
轻笑声中,神力轰然爆发。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金晶?!”
众人心生退意,但已经晚了。
苏棠提着那根贯通天地的金箍棒,如同杀神一般一路横扫!
所过之处,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看到这番景象,血衣侯心中再无半分战意。
拼?拼个屁啊!
这苏棠越打越强,还自带无限回蓝,他爹的这怎么打?!
眼看金箍棒横扫而来,她避也不避,故意迎上金箍棒扫过的风压。
随后惨叫一声,整个人“轰”的一下,头也不回地“掉落”下去。
装死。
苏棠也懒得理会这个逃兵。
清空最后一片障碍,她已然冲到定波府主面前。
看着脸色煞白的定波府主,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狞笑。
“我锤死你个老阴狗!”
定波府主见此顿时有些慌了,疯狂后退躲避。
“律令·静滞!”
他厉声喝道,急忙操控身后海水,瞬间形成了数十道密度极大的水墙。
这不是普通的水墙,而是停止一切运动的静滞之水。
密度堪比神金,且绝对光滑坚固。
然而在金箍棒面前,竟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砰!砰!砰!”
金箍棒悍然戳穿,静滞领域接连破碎,势如破竹般的贯穿一切阻碍。
“疯了!疯了!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律令·沸腾!”
他再次下令,控制海水沸腾,瞬间将周围数十丈内的温度提升到极致高温。
高温沸腾的海水,足以将任何人烫成肉泥……
但苏棠身周却燃起了三昧真火!
将所有高温隔绝在外,毫发无伤。
眼看就要被追上,定波府主使出了最后的底牌。
“律令·无光!”
一瞬间天地失色,光线被彻底吞噬。
整个领域变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域。
这是最强领域——无光之渊。
领域之内,敌人将失去一切视觉与方向感,如同坠入无尽深渊!
果然,苏棠动作一滞。
定波府主心中一喜,刚要趁机反击——
下一秒,那无尽的黑暗中,骤然亮起金光。
“管你什么黑暗无光!”
“一棒破之!”
“给我——破!”
金箍棒爆发出璀璨金光,如旭日撕裂永夜。
轰然巨响中,暗域疯狂地颤抖、龟裂,最终寸寸崩碎。
金箍棒余势不减,携万钧之势,直怼定波府主眼前!
就差那么一毫米,便能将他的头颅彻底戳爆。
定波府主瞳孔紧缩,清晰地映照着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棒尖。
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道幽冷声音忽然响起:
“你这小家伙,还挺暴躁。”
神秘人出现了。
定波府主连滚带爬后撤,急忙跑到神秘人身旁,声音发颤:“多谢先生相救!”
与此同时,苏棠却发现自己连同金箍棒被无形之力禁锢原地!
她望向那黑袍人,心中了然:
“……这就是那幕后之人吗?”
定波府主还是第一次见先生出手,一时间心中骇然。
苏棠强到这种地步,先生却还能随手制住……
这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
“你撑不住了。”
神秘人悠然踱步,声音笃定。
“金晶虽然能为你提供神力,但你身体终究有极限。”
“如今已不堪重负,根本无法吸收分毫了。”
“换句话说……你已是强弩之末。”
苏棠却死死地盯着他。
那人一身黑衣,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个脑袋。
但诡异的是,黑袍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她看不到手,看不到腿,也看不到脸。
仿佛黑袍遮住的只是一团人形黑影。
这就是那个被封印的东西?
不……苏棠立刻否定。
应该只是分身,或者傀儡之类的东西。
真正的本体,还压在那定海神针之下。
“唉,”神秘人叹息,“我也不想做到这一步。”
“事到如今,你仍有选择。”
他摊了摊那不存在的手。
“这满城凡人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若你肯炼化定海神针,我并非要毁灭这人间。”
“更何况,这对你我而言是双赢的事情。”
“有了那根真正的神针,你的实力必然能更上一个档次。”
“何苦拒绝呢?”
他说得十分真诚。
“到时候我获得自由,这些人也能活下来,这不好吗?”
“说实话,若你早早在北海炼化了它,一切早就结束了。”
“我何必执行这备用方案?”
“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了。”
那神秘人盯着苏棠,却见她笑了。
万雷天牢引悍然爆发!
“噼里啪啦——!”
无数狂暴的天雷响起,化成数道紫色雷龙,咆哮着冲向那神秘人。
只可惜神秘人速度极快,身形一晃,便躲了过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苏棠怒道,“我捶死你!”
话音落下,她身后金光大作,城隍虚影轰然出现。
几乎是瞬间,领域展开,与那股控制着苏棠的无形之力相互抵消。
苏棠用金箍棒撑住地面,站稳。
“合作?”
“放你出来祸乱世间?”
“你真当我三岁小孩!”
说得跟真的一样。
若这邪神真跑出来,此方天地有天道管着,它只要不是个弱智肯定会跑。
跑去哪?
毫无疑问,神考战场。
那自己以后还有安宁之日?
就在这时,城隍声音忽传入脑海:
“你已至极限,而对面极强……”
“如今破局之法,唯共鸣一途。”
苏棠动作一顿。
共鸣?
和谁共鸣?
答案毫无疑问。
哪吒。
关键剧情显然已经走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哪吒的残魂,就如同当初的城隍一般。
可她却缓缓摇头。
不。
若使用共鸣,哪吒神力耗尽后,残魂便会彻底消失,从此消散于天地。
她所认识的哪吒,将彻底不复存在。
她绝不会用。
苏棠抬起头,死死盯着神秘人,似要将他的气息刻入骨髓。
又扫过定波府主等考生,一眼,又一眼。
她将所有人的模样全部记在心里。
秋后算账!
鲲鹏发出一声悲鸣,猛然下坠,冲向城墙。
苏棠轻轻地抱起沉睡的哪吒,小家伙闭着眼,面容安详。
“姐姐带你走。”
“这些人……姐姐都记住了。”
“有朝一日,咱们回来,尽数讨还这笔债,好不好?”
望了最后一眼,她借助城隍之力,定位到了兰若寺的坐标。
眼看传送即将开启——
漫天的风雨,忽然停了。
苏棠动作一僵,低头看向怀中的哪吒。
只见哪吒小小的身体,竟然在发光,也在……变得透明。
苏棠的脑瓜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下一秒,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圣啊……”
这声音不同于哪吒往日的稚嫩,仿佛带着几分怀旧与苍凉。
她虽看不到哪吒真身,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
那是属于少年的目光,穿透重重阻碍,落在了她紧握的金箍棒上。
那目光灼热,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然。
“我哪吒,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何曾惧过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这些人算计我陈塘关万千百姓,欺我父母,逼我至亲——”
“我如何能忍?如何能逃?如何能躲?!”
“今日——”
“纵此身死,我也要拖他们一起,永坠无间!”
这意志是如此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狠狠撞入苏棠的心神。
她眼眶瞬间模糊,怀中的温度骤然攀升到极致,耀眼夺目的金光猛地爆开。
哪吒的身影在光辉中消散,化作无数流淌着炽热战意与磅礴神力的金色洪流,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尽数涌入她体内!
苏棠缓缓闭上了双眼。
哪吒,做出了他的选择。
一如当初的城隍。
自己能做的,唯有——
以战止戈,以杀证道!
完成他未竟的决意,守护他所守护的一切!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悲伤与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焚尽九天的滔天战意。
“嗡——!”
金箍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棒身蟠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璀璨的金光冲霄而起,几乎要捅穿这方天地!
而在她身后,一尊巍峨浩瀚的 齐天大圣法相 轰然降临!
法相顶天立地,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如意金箍棒。
燃烧着不朽战意的火眼金睛,仿佛洞穿了万古时空,睥睨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苏棠缓缓抬起金箍棒,指向那漫天妖魔。
她的声音与哪吒、大圣的声音重叠交汇,带着踏碎凌霄的无上意志:
“既此身立于此,便为众生壁垒。”
“今日——”
“欺凡人、凌弱小、逆公道者——”
“皆为我敌!”
“ 阻我者。”
“纵天,亦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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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好运莲莲]我的哪吒。
[爆哭]你是顶天立地的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