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番外一(失而复得鳏夫)he线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像是某种机械关节被缓缓拧动的咯吱声响。
几秒空白之后,一颗螺丝“咚”地落在地上,却很快被人按住,止住了余下的滚动。
陆痕钦微微蹙起眉,太阳穴传来隐约的抽痛。
他偏过头,后脑陷入柔软的枕头,清淡而熟悉的香氛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四周,带来一种令人沉溺的安心。
他缓缓睁开眼。
室内光线柔和,窗外仍是白天,自然光漫溢进来,天花板上那盏他再熟悉不过的灯映入眼中。
是他的卧室。
……可他不该在这里。
意识仍昏沉得像浸在水底,大概是吞枪自杀的后遗症,连下了地狱,太阳穴都还在疼。
不过这地狱倒是仿得逼真,连卧室都一模一样。
陆痕钦短暂地合了合眼,又再度睁开,侧过脸向旁边看去——
窗帘却不是他记忆中压抑的深灰色,而是浓丽华贵的孔雀蓝,边缘甚至跳出一抹明亮鲜活的小鸡黄。
……好跳脱的撞色风格。
他那死气沉沉的黑白灰卧室里怎么会闯进这样的色彩。
阎王爷的品味真让人一言难尽。
陆痕钦散漫地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额前。被褥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翻动,床尾处同时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干脆利落地拧断了。
他放下手臂,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平淡地向前扫去——
一道背影撞入眼中。
那人影明晰利落,像是浸在山泉水里抽出来的一把利刃,上面泛着潮湿的铁锈味。
她把头发束起,可滑溜溜的大肠发圈却松垮地坠下一截,软软地贴在她后背上。
她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面前豪放地摊开一大堆零件。左边的工具箱里工具琳琅满目,简直像座微型武器库。她看也不看,只凭手感精准地从中摸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老虎钳,对着一段金属“咯吱”撬了下去——
这一声似乎将陆痕钦脑子里的那根弦也撬断了。
世界骤然暂停。
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半撑的姿势,连呼吸都彻底停滞,整个人陷入一片巨大的、轰鸣的空白之中。
她又低下头,在工具箱里窸窸窣窣地翻找,抽出一把起子。
陆痕钦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眼眶泛酸,太阳穴处的神经突突地跳动,牵扯着一种几乎要裂开的痛。
……多少年了?
他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命运转盘一次次将他推回否定的一端,而她言出必行,连他的梦都从不踏入。
他一点也不敢动。
如果这是一场他梦寐以求的幻境,是不是稍一发出声响,就会像触碰泡沫般破碎了?
陆痕钦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呼唤都不敢溢出,只是这样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灵魂里。
大概是身后的目光太过炽热,夏听婵下意识用肩膀蹭了蹭脸颊,随即机灵地“嗖”一声转过头,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视线里。
他那牢牢锁住她的目光,沉得几乎要将她吞没。
夏听婵脸上还沾着几道机油,花猫似的,却浑不在意地问:“你醒啦?”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莫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夏听婵被他看得发懵,只能干瞪着眼:“你看我干嘛?”
陆痕钦一言不发地从床上起身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靠得极近。
他的目光缓慢地描摹过她的脸,不过三五秒,眼尾已然泛起浅浅的红,睫毛低垂,眼睑处晕开一片湿润的薄红。
见鬼了,夏听婵睁圆了眼,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我不是都乖乖在你房间里拆无人机了嘛……你不至于睡觉前非要我陪,睡醒了又这副样子……总不会是我吵醒你了吧?”
好长的一段话。陆痕钦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这样清脆连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尖上,连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都清晰可感。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又克制地闭上,呼吸间空气里萦绕着她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难道他又把她的衣服全都拿去泡了洗衣液?
陆痕钦仍旧沉默,他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半身向她慢慢倾近,偏过头在她脖颈处轻而缓地嗅了嗅。
他神情镇定,或者说是一种陷入宕机状态的专注。他嗅到了更加熟悉的令人安宁的味道,目光便凝在她下巴那一寸细腻的皮肤上,把持不住似的靠近了又轻轻一嗅,仿佛家犬在藉由气味确认归属。
他睫毛还染着薄红,仔细嗅辨时,那抹绯色渐渐漫至眼尾,在冷白肌肤上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
距离太近,他的目光有片刻涣散,像是被她扰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这种近乎醉酒的朦胧情态,在他英俊的脸上勾勒出几分难言的旖旎。
夏听婵被他嗅得耳根发热,低声“喂”了一句。
吐息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脸颊时,他的喉结随即无声地滚动数下,良久,才垂下眼,安静地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绒毯触感柔和,她身上应该更加柔软。
但他连碰都不敢碰她,只维持着将触未触的距离,生怕一旦触摸到,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镜花水月的泡沫。
让幸福持续得更久一点吧……拜托。
夏听婵以为他睡懵了,嘟囔了两句不再理他,她手里还有大工程,早点修好无人机才是正事。
她重新投入拆解组装,动作间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怕胳膊肘撞到身旁的人,她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可才拉开一点距离,陆痕钦就不声不响地跟着移近,依旧保持着那若即若离的极限靠近。
夏听婵的胳膊都快施展不开了,又往边上让了点位置。
他还跟!
这人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夏听婵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但习惯了不代表肯定。
忙乱间,她松松垮垮的发绳又滑下一截,几缕较短的散发滑落肩头,垂到胸前晃来晃去。
她手上沾着油污,被发丝蹭得颈间发痒,索性用手肘撞撞他:“帮我头发扎一下。”
他好像矜贵得碰不得了似的,被她用胳膊一撞,整个人反应很大地往后退了下,避之不及。
夏听婵目瞪口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依旧谨慎地远离着,忽然用力拍了他一掌,咬牙切齿:“头发!头发!!头发!!!”
陆痕钦来不及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温热的。
他呼吸遽然一滞,闪电般反手攥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还有蹭脏的机油,他毫不在意,似乎那点龟毛麻烦的洁癖都消失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没有消失……是有温度的。
“我又生病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不问还好,一问夏听婵不知道怎么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几番欲言又止,想把手抽回来又被这人死死抓着不肯放,最后退而求其次猛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嗓音恶狠狠说:
“昨天说了不要泳池不要泳池,你管我看什么小说,我只是看看,我说要实践一下了吗?那小说里还有秋千呢,你要装一个吗?”
陆痕钦想也没想,他只听关键词,当即回答:“你喜欢秋千?那我们就装。”
夏听婵一秒闭嘴,良久,恶声恶气地骂他:“陆痕钦你这人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你感冒活该!赶紧吃药去。”
陆痕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床头柜上看见了半杯水和几粒药。
果然,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才会产生这样美好的幻觉。
可即便明知是虚幻……人又怎能抗拒眼前的太阳?
陆痕钦抿了抿唇,心底涌起卑微的渴望……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无比真实地并肩坐在家中,呼吸间萦绕着她的气息,指尖能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耳畔是她清脆的声音和零件拆卸的声响。
就这一次也好,拜托了。
他低声应道:“好,我等下就去吃。”
“现在就吃,”夏听婵强硬道,“你以为吃糖呢,想吃就吃,想等会吃就等会吃。”
“可我想你,宝宝,”陆痕钦放软了声线,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我想再多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夏听婵脸上又一次露出被震撼到的表情。
她来来回回地看看床头柜,再看看他,再看床头柜,意思很明显:
大哥,就这几步路,说的好像要出国了似的。
陆痕钦似乎是生怕她还要赶人,随即半跪起来为她整理头发,他的指尖温柔地梳过发丝,那些柔软的黑发如流水般从他指间滑落。
幸福得要死掉了。
他动作磨蹭,拖延时间似的仔仔细细地将每一缕发丝都梳理妥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那个米色的大肠发圈轻轻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又贴着她身旁坐下,仿佛生怕离远一分,这场美梦就会醒来。
夏听婵拆装零件的本事日益见长,她熟练地给旧无人机换上新的电子调速器,一边随口道:“上次你送到我们单位的那批无人机,里面的无刷电机挺好用的,明天去公司帮我问问是哪家供应商呗?”
陆痕钦怔了怔,低声说:“我已经不上班了。”
夏听婵:?
她诧异地转过头,却听他继续道:“我把昭泰的股份都卖了,投进基金会了。”
“哈?”她声音骤然拔高,“你胡说什么呢,你转移股份怎么可能不经过我签字?”
陆痕钦怔了怔,似乎不明白,迟疑地复述:“你签字……?”
“对啊,”夏听婵又一次用沾着油污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啊。你不是跟中邪了一样把大部分股份都转在我名下了啊,剩下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转让当然要——”
“什么?”他骤然问道。
夏听婵被他打断,但却露出了“又来了”这种无语表情,她知道他爱听什么,这人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
她毫无感情地棒读了一遍:“是夫——妻——,夫妻,结了婚的,大少爷,听爽了吗?你究竟要听我说多少遍啊,今天的额度用完了,我不说了。”
陆痕钦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坠入了绚丽的万花筒中。他眼尾原本放松时自然上扬的弧度因为睁大双眼而勾勒出更加流畅的明晰线条。
“结婚了……?”陆痕钦眼神失焦,空茫地落在空气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场美梦。
他的反应不太对劲,那副愕然又不敢置信的模样,和当初领完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去你保险柜看看呗,”夏听婵不知道他今天在玩哪出戏,撇嘴,“密码也不告诉我,生怕我把证掏了转身就逃了。”
哪怕是幻觉,这句话的杀伤力也太大了。
陆痕钦静止了几秒,还是“腾”地站起了身。
这药是剂量加大了还是效果迭代了?他吃完后都幻想到这个地步了?
陆痕钦面上不显,可脚步倒是跨得急,几步出了门,直奔隔壁书房而去。
谁知道才一出门,就发现整栋房子是他的住处,又不是。
首先,这里是国内。
他不知道何时拍下了地皮,将国外那套庄园原样复刻在这里。
其次,整栋房子与他最初同设计师敲定的原图一模一样,却远比想象中更丰富鲜活,温馨活泼的色彩点缀四处。从二楼走廊凭栏下望,夏听婵的物件像是边走边漏般散落在各个角落,透着生活气的热闹。
他转过拐角,打通的大书房里,贴墙而起的书柜多得像是个小型图书馆,靠窗处还有一个精致漂亮的藤椅,里面还装了个复古的小台面,可以两人对坐着,在上面放一些水果甜品。
隔壁是一间单独的工作室,推开门,里面完全是赛博朋克的风格,琳琅满目的机械与零件排列得整齐利落。夏听婵的专属座位上还摆着一只黄油饼干造型的坐垫,蓬松柔软地趴在那儿,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抱歉,是他刚醒来时混沌的脑子判断错了,他跟阎王爷道歉:
品味绝佳,堪比白宫。
陆痕钦快步走回书房,这里的内部格局大抵如旧,只是椅子换成了更稳实的款式,哪怕两个人在上面闹腾也不会摇晃;书桌下的空间明显拓宽了许多,还能在开视频会议时在底下捉迷藏;而窗边竟还添了一处飘窗,上面随意叠放着几件他和夏听婵的家居服,衣料柔软,皱巴巴地缠在一起。
陆痕钦静立片刻,终于伸手打开了保险柜。
里面放了不少东西,他一取出来,没一个是与工作相关的涉密文件,全是关于夏听婵的点点滴滴。
最上面,两本结婚证郑重其事地放着,还被人用防水袋细心装好扣上按扣。
他取出结婚证,拆封的动作谨慎小心,他庄重地打开——
红底照片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夏听婵的名字清晰印在旁边。
陆痕钦捧着两本结婚证静立良久,终于剧烈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心跳快速到无以复加,以至于呼吸都急促了。
说错了,他诚恳地在心中无声道了第三次歉,哪里是地狱,明明是天堂。
陆痕钦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查看其他信息,目光落在结婚日期上时忽然怔住。
他才26岁。
陆痕钦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时间真的倒退回去,甚至今天的日子距离他领证才过了两个月。
新婚燕尔。
这简直是他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光景。
陆痕钦继续翻看保险柜里的东西,才发现“他”这段时间真是没闲着,一领证后就着手股权转移,基金会的揭牌仪式也有他和夏听婵两人的照片,下面还有……
“陆痕钦,”夏听婵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举着两只沾满油污的手走进书房,“话说你是不是快到复查时间了?”
她语气自然:“我跟单位请好假了,陪你一起去看看。”
陆痕钦抬眼:“……什么复查?”
夏听婵指指太阳穴,语气和缓:“看看你的脑子呀。”
陆痕钦的眼皮轻轻一抖。
见他沉默,她继续道:“白昊英不是说国外有个很厉害的专家吗?我们去检查一下,免得你总是——”
“宝宝。”陆痕钦突然两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怀里的触感实在太真实了,好难让人不沉沦下去。
他收紧手臂,心跳依然很快,但眼底的光已渐渐沉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痕钦放轻声音,几乎是用诱哄的语气说:“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好了。昭泰找了门路,请专家远程会诊过,按照治疗方案进行基本没问题了。”
“不信的话,”他贴着她耳畔轻声保证,“明后天我就把报告拿给你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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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话重提,我不允许任何人或者事打扰我当下的生活。
第一个番外可以当成正常时间线,我感觉减少if线的存在感,能让读者宝宝们代入感更强一些,好像不是另一个世界,就是原世界的感觉,这样可能更治愈点。
背景是:正常时间线,蝴蝶效应只有小婵在沙桐事件里活下来了,往后所有的世界线都改变。
会写这个情况下,两人怎么破镜重圆,陆怎么样把老婆追到手。
他现在以为自己是幻觉,回头发现不是幻觉了,又以为自己鸠占鹊巢,把这个世界里的“陆痕钦”取代了,这就开始自己吃自己的醋,然后我们再开开车啊阿巴阿巴……
其实是本尊。
把正文里所有剧情都圆回来,我们番外就是失而复得鳏夫he文,因为陆带有正文线所有的记忆,所以患得患失很严重,比如:
小婵说明天你生日我们出去旅行吧,我要坐火车。
陆严防死守:宝宝我这辈子都不想过生日了,明天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家。
小婵:???
文风写得轻松点,梗也甜一点,读者宝宝们轻松看~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