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就这么将人好好晾一晾, 怎料卫昭笑笑闹闹跑了进来,也不看路,竟一个敦实地撞在底下那人身上。
宋妍身子往前扑倒,手中滚烫的茶水洒了小半碗在卫琬裙角。
卫琬一声惊呼, 往日里的涵养不复存在:“蠢才!蠢才!一碗茶都端它不住, 还要这双爪子有何用!”
卫昭闯了祸,似是自知理亏, 也没底气驳怼。
外厅的秦如松闻声, 走近几步至屏风外。
一问有何事, 卫琬噤了骂声, 朝宋妍睨了一眼, 语声含着凉凉的笑:“秦四哥,也无甚事,只是这奴婢不小心洒了茶水在我身上。”
宋妍跪在地上磕头告罪, 再次感叹与卫家八字不合。明明小心了再小心,还是频频出岔子。
卫琬的贴身婢女奚落道:“这可是上用云锦, 如今全毁了。你就是将脑门磕烂了,也抵不上它!”
这话是不想轻轻放下的意思。卫琬没说话, 也就是默认。
宋妍垂目,眸色沉暗, 说话的调子掺了几分慌乱与乞怜:“奴婢有法子能将这裙子补救回来,求姑娘开恩!”
卫琬不屑:“就你?凭什么信你?再有, 俗话说:快行无好步。你手艺再好, 也要一针一线织补一段时日。我难道还要劳神, 等你个奴婢补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倒是好大的脸面。”
宋妍没料到,自己已刻意放低姿态, 卫琬依旧这般难说话。
往日虽为难她,也只是在暗里。今儿忽地翻到明面上来,实在不好看,也有损她素习悉心维护的闺名,又是为哪般?
正此时,秦如松醇厚话声,隔着屏风徐徐传来:
“五妹妹莫要着急。隔壁有家秦记绣庄,里面有腰留仙裙,亦是莲青色。料子虽不及上用云锦,也当是极衬五妹妹的,不若先去试一试。”
宋妍眸光微颤。
这是在帮她......解围?
卫琬闻此言,怯怯应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绽出赧然笑意,双颊飞粉,顾盼生辉,当真是人比花娇。
如斯容颜,宋妍一时看呆了。
秦家的铺子格局都大差不差,前店后院。打发走了院里的下人们,宋妍伺候着卫琬上了二楼,相对僻静的内室。
宋妍原想着,卫琬的裙子终归是她弄脏的,卫琬点名要她伺候更衣,也属常理。
只是,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换上那条莲青留仙裙,卫琬就像一株带露凝香的芍药花,愈发美丽了。
她双腿交叠,微微抬起脚尖,那双珍珠满金翘头履,一点一点勾起宋妍的下颌。
明明说话细细弱弱的,甜声蕴笑,却让人有些背脊发寒:“你呀,你呀......谁喜欢你不好呢?偏偏是他喜欢你......他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呢?”
说罢,还微微欠身,一寸一寸地打量宋妍的脸蛋。
宋妍心里发沉,脑子划过卫琬赧然笑靥。这样的笑,只有一人,能牵动得了——
秦如松。
卫琬脸上地笑意,缓缓褪去,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冷得仿佛要结冰:“我不容你喜欢他。”
宋妍猛地抬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卫琬身处深闺,秦家的事,她如何了如指掌?
而且,卫琬这副形容,哪里有平日文静雅然的半分样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肩上忽然传来剧痛,卫琬脚上运力,将她狠狠踩住,笑意重绽,好似愈发浓了。
“再拿你那双眼儿瞧我,便将它剜了。”
宋妍匆忙垂首,心底泛寒。
卫琬开心得站了起来,直拍手,围着宋妍一壁打量,一壁摇头笑叹:“也不知四哥哥喜欢你什么呢?论出身,你贱如猪狗;论才学,你给我提鞋都不配;性子木讷又软懦......唯一勉强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
卫琬隔着绣帕,抬手拧过宋妍的一张面皮,眼底嘲讽意味十足:“也就这双瞳子,生得有几分人样儿罢了。”
随即,嫌恶地摔了手。
卫琬这副模样,摆明了没将她这等人的命放在眼里,活脱脱一个刚从阿鼻地狱里跑出来的小恶鬼。
“喂,”卫琬侧身,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桌上的一套绣具,“刚刚我的请求,你还未曾应承我呢。”
美人体态袅娜,玉指纤纤,似天宫里散织彩霞的织女。
宋妍双手紧攥,发声艰涩:“五姑娘恕罪,奴婢不能从命。”
卫琬秀眉轻挑,意外地睇了眼底下挺直了背跪着的人。尔后,高高抬手。
宋妍昂首,直视那双极漂亮的眸子,字字铿锵:“奴婢只是卖身为奴,至于奴婢的心,喜欢谁不喜欢谁,卫家无权干涉。”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听得头上一声嗤笑。
“好。”卫琬随手拈起一根绣花针,凝了好一会:“好得很。有股子拗劲儿,有点子意思。”
宋妍嘴角抿得直直的,双目紧紧跟着卫琬手里的针。
卫琬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她,又是一声嗤笑:
“你怕什么?你以为我会拿这针扎你么?”说着,卫琬拿针的手在宋妍颊便晃荡了两下,宋妍本能地往后闪了闪。
逗得卫琬捂嘴咯咯直笑。
“放心罢,以前呢总那般训诫你,是我还少不更事。”卫琬俯身,双手撑着膝,云鬟雾鬓虚笼在宋妍眼跟前,“如今我明白啦,若是一直像母亲那般,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卫琬悠悠然又凑近了一点,微微侧首,吐气如兰:“瑞雪姐姐,你很喜欢刺绣罢?”
宋妍未答,死死咬牙。
卫琬嘴角的弧度,拉得更深了:“秦四哥和你的右手只能选一样,瑞雪姐姐,你会如何选呢?”
发问模样像一个勤学好问的小孩,天真又认真。
这样的卫琬让人心底发毛。
小孩向来是耐心不足的。
卫琬的脸色陡然转冷,缓缓起了身,俯视宋妍:“四哥哥只可能是我的。”
她的语调很平,百无聊赖玩着十指蔻丹,像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家事:“一个贱格之人,若是存了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妄念,是会丢了命的。”
宋妍双瞳震颤。
自己仿佛是一个身处悬崖边上的孤兽,而持刃步步紧逼她的,正是眼前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未及卫琬再进一步,门外传来异动:
“你不能进去......候——”
守门的婆子惨叫一声,伴着轰然一声,门扉被一脚踹开。
宋妍侧首。
地上的婆子蜷着身子,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叫唤,只是气不足,发不出什么响了。
卫琛视若无睹,闲庭信步地行至塌坏的门扇旁,负手挺立:“五妹妹,衣裳换好了,便下去罢。”
那双茶色眸子,似是能轻易将人看透看尽。
刚刚的对话,卫琛究竟听到了多少呢?
卫琬放下手中的针,委屈巴巴地皱了皱鼻子,朝卫琛撒娇:“二哥哥,”她玉笋般的指尖朝宋妍一指:“这奴婢欺我年纪轻,不服侍我也罢了,还当着我的面甩我脸子看......”
卫琬边说边泣,顿时梨花落雨,好不惹人怜。
卫琛挑了唇角,似笑非笑看着卫琬,“行了,别装了。”
一眼识破。
卫琬泣声戛然而止,满目惊惧地看着他。
卫琛懒得理会,“把眼泪擦干净,下去陪你秦家哥哥罢。”
卫琬莫敢不从。
宋妍怔然看着溜之大吉的卫琬,恰似那见了阎王一样逃窜的小鬼。
可惜,这阎王爷如今要收伏的,不是旁人。
宋妍想不通卫琛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心里直敲鼓之际,卫琛却是慢条斯理地打发了手下,将那生死不知的婆子抬去送医。
人都散尽了,他才悠悠地信步踱至她跟前,负手,俯身,似是与她平视,又似是为了细细打量着她。
“胖了些。”
他如冬雪初融的声线里,含着几许笑意。
宋妍却浑身发冷,有些无措。硬着头皮请退:
“侯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孰料,他只缓缓抬了一掌,落在她肩上,轻轻一捺,宋妍便动弹不得。
又听他笑意涟涟问及:
“却才你说,喜欢谁,不喜欢谁,旁人无权干涉?”
他的声音里寻不出一丝怒气,似只是纯然蕴着好奇与兴致。
宋妍却觉得喉咙里哽了一块石头,不敢回答他一个字。
卫琛被她这般晾着,也不恼,只身子又欠了欠,与她又近两分:
“那瑞雪姑娘你喜欢谁,又不喜欢谁呢,嗯?”
他沉而稳的气息,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拂将过来,犹带着他的体温。
宋妍被迫节节往后下腰,企图拉开二人的距离,可单薄的肩被他牢牢定住。
躲不了,她索性垂眸,只凝着他直身衣襟处的云纹杂草暗花看,不回应他。
就这般,无声反抗着。
卫琛轻笑一声。
“郎有情,妾有意,将要觅得如意郎君。如今,你可欢喜?”他的声音犹带着笑,却听得宋妍浑身一颤。
她可欢喜?
宋妍在秦家是欢喜的,但绝不是卫琛口中的那般欢喜。
"欢喜便好。"他并不候着她与他答复,反而拍了拍落在她肩上的灰尘,甚至将她有些皱乱的衣服都细致入微地理得平整了,才雅然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去罢,去见你的心上人。”
卫琛说这话时,语气堪称温润。
宋妍双耳发震,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抬首。
只见那人脉脉垂视着她,茶色眸子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他的外表平静得犹如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蓄蕴着狂涛骇浪。
翌日一早,风和日暄,春和景明。
“哎呀,家里的饭吃腻歪了!”李嬷嬷拉着宋妍往出走,与她念叨鼓楼边儿上的早市有多热闹,花样儿不知多少,滋味多美。
宋妍原是心神不宁的,亦被李嬷嬷逗得忍俊不禁,听得肚子都好像更饿了些。
哪承想,出门便被人截住了。说是截人,实际也是刚巧碰上。
“哟,芳妈妈!”李嬷嬷松了宋妍的手,去将人从软轿上扶下来,忙问:“这么早烦您来,可是老太太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的?”
“李嬷嬷莫着急,不是坏事上门,是来告一桩喜事!”芳妈妈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宋妍一眼。
李嬷嬷没注意,可宋妍却感觉到了,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但也只能垂首跟在两位身后,进了秦家的门。
路上李嬷嬷追问何喜之有,芳妈妈也只打着哑谜。临到门前,李嬷嬷打发走几个下人时,宋妍刚抬腿,便被芳妈妈留住,一同进去。
那种不好的预感在宋妍心里愈发浓重。
到了正厅,奉了茶,芳妈妈眉眼带笑:
“本来,这档子事儿,原是不该声张出家门的。只是我们两家好似一家,老太太便说对您没什么好避讳的。”
“感蒙老太太、侯爷抬举我们......”
简单几句寒暄,芳妈妈进入正题:
“老太太派我来,实是为钰大爷的事。”
李嬷嬷恍然一笑:“钰大爷前几日高中,年纪轻轻便有功名在身,真是可喜可贺!”
难不成是来发鹿鸣宴的邀帖的?可哪有这么早便上门来的?且若果真如此,侯府惯例是派个伶俐小子来就是,用不着老太太的身边服侍的芳妈妈亲自来。
宋妍越想越纳闷,冷不丁又记起卫钰昨日回身递给她的那两个字。
后怕之余,又听芳妈妈笑:
“谁说不是呢?说句过逾些的话,钰大爷以前是个什么样儿,不用我说,李嬷嬷您也清楚。”
这话李嬷嬷哪里好接?
芳妈妈却不甚在意,又反问:“您猜猜,这么一位爷,怎地一下就转性儿了呢?前段时间用功的劲儿,硬是将琮哥儿都比了下去!”
宋妍默不作声听着,心里却疑窦丛生。
科考场上举子不知几多,其中不乏寒窗苦读几十载的,那屡败屡战的又不知凡几。
而卫钰呢?
一向书不翻笔不拈,日日吃喝玩乐的主,就靠春闱前临时抱抱佛脚,就中了进士?
虽说只是个三甲,可这也算是全天下读书人中千里挑一的存在了。
这让这么多用功苦读的秀才们情何以堪?
宋妍很难不怀疑,卫钰走了旁门左道。因为什么都能作伪,独独一个人脑子里的学识,是作不得伪的。
除非卫钰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宋妍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可接下来芳妈妈的话,让她实在笑不出来,甚至想哭:
“钰大爷此番浪子回头,全是因心系一位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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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熊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熊猫头][三花猫头]
[狗头]今天这章肥不肥嘿嘿~
[狗头]安心,卫钰这里只是打打酱油。但接下来的几章,情节起伏比较大。
[狗头]四爷只会更爱~我写的时候都快要爱上他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狗头]我要说卫琬人设没崩你们信不信哈哈哈,她是本书第三配角,在她身上埋了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