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平稳醇厚, 字字沉如千金。
宋妍垂眸定定看着这个为她低头的男人,袖中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擂鼓般心跳声震响耳畔, 呼吸亦早已乱做一片。
理智像这春日里放飞的风筝, 飘至云端,摇摇曳曳, 长长细细风筝线的另一端, 宋妍拽得很辛苦。
“即便四爷......明解我, 我却对您知之甚少。”
秦如松默默, 耐心等着她。
宋妍脑袋凌乱如麻, 有些口不择言:“四爷若果真赤诚相待,那我亦说句心底话。不怕您笑话,我对四爷知之甚少, 婚姻大事,绝非儿戏, 草草择郎,若是遇人不淑, 贻误终生——”
秦如松眉心紧拧,斩钉截铁:“我秦如松绝非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
“若不是薄情, 大概也是处处留情。”
“姑娘何出此言??”
“若非恁地,你我初见, 怎会在平康坊那等烟花之地?”
一语已毕, 原本对峙辩白的二人, 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沉默弥散开来,宋妍浸身于莫名的尴尬之中,并未察觉到, 秦如松注她的目光,熠熠闪闪,宛若灿烂星汉。
她刚刚是在干什么呀?
她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质问他这句话的呢?
宋妍坐立难安,越性转身,去拾掇其实已收拾停当的包袱。
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秦如松跟上前来,轻轻曳住她的袖角,轻声缓问:“姑娘心里,也是有我的,不是吗?”
宋妍不敢转身。
头上传来他两声闷闷的笑。
“姑娘指摘旁人薄情,怎不知自省自身无理?”
这人怎地还倒打一耙?
宋妍细眉轻蹙,回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睇过去:
“四爷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怎地不给人一个分说的机会?”
秦如松唇角噙着丝丝笑意,脉脉凝住人时,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宋妍招架不住,错开了眼。
“秦家商铺遍布天下,平康坊里自也不例外。那日有个破落户在铺子里闹事,偏那人又与杨阁老家有些牵连,少不得我亲自理会。料理完时,已过了宵禁。”
他不疾不徐,条条缕缕地将事情始末道出,将她心存的重重疑虑释开。
“当......当真如此?”宋妍其实心里已然信了。
“我老婆子来作证,如松所说,千真万确!”
一语未了,惊得宋妍心都停跳一拍,忙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和软衣料从指间掠过,淡淡留恋自秦如松心头泛起。
回眸一看,李嬷嬷一行抬步进来,一行指着秦如松嗔了句:“臭小子,恁地沉不住气!”
眼里却不见怒色。
宋妍犹在忐忑间,李嬷嬷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覆了上来,慈慈笑道:“孩子,如松今日莽撞,犯了你,说到底,也是关心则乱,你看在我的面儿上,莫要嫌了他。”
原以为会被李嬷嬷一通骂,再打出秦府去,宋妍万万没想到,李嬷嬷是如此反应。
一时愣怔在地,喃喃:“嬷嬷莫要拿我取笑......”
李嬷嬷闻言,眼底划过一抹怜惜,又郑重承诺:“今日之事,如松未曾有半分玩笑,嬷嬷我也不说半句戏言。我知你心中疑虑什么,无非是出身一事。这又何妨?我秦家一门,就是从奴才堆儿里滚将出来的。”
一席话听至此,宋妍眼眶抑不住地发热发潮。
好像那从前被碾碎的自尊,又被人一片一片拾将起来,细细粘连修整。
“只要丫头你点了头,这门亲事,我老婆子便是卖了这张老脸,也到得侯府里去,讨个情儿,做成这桩好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好,宋妍如置梦境中一般。
脑子乱麻乱麻的,心声是一声高过一声的:
答应吧。
嫁给他。
坐享其成。
皆大欢喜。
可是为何......她的心口不尽欢喜?
拽拖理智的那根细细长线,紧绷得好似都能听到铮铮之音。
她喜欢秦如松吗?自然是喜欢的。
喜欢到准备好嫁给他了吗?应当是......没有的。
“可是,”宋妍凭着本能,呢喃自语,细细的,几近要淹没在李嬷嬷的催促声中,“婚姻一事,讲求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
李嬷嬷被噎住:“天老爷......姑娘这发的是什么糊涂梦话?”
宋妍抬头,便见对方张着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仿佛却才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再一转眸,秦如松虽没有李嬷嬷那样惊乍,可也是微微怔然,眉间是疑惑。
这一刻,宋妍幡然醒悟。原本细若游丝的那条线,又被宋妍紧紧抓住了。
她沉了沉心,转身,正面秦如松,话声犹不平静,却十分坚定:
“四爷,今日我若许嫁于你,不过是拿你我之婚契,来解我一时燃眉之急。这于我,无非是饮鸩止渴。这于你,其实也是不公的。”
宋妍一头捋着思绪,一头冷静说道:“话说难听些,我若现与四爷成婚,便不是十分出自真心,亦掺了图便的私心。可一段姻缘里,若一开始便做不到真心换真心,如何能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秦如松瞳光烁烁,深深凝着她,似思索,似憾然。
李嬷嬷久久回过神来,十分不解,两分薄怒:
“婚姻之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心也好,痴情也罢,都是那些个不正经的话本子里胡诌出来的,姑娘怎能信以为真?”
宋妍知道,自己的想法在今时今日很离经叛道,也很难有人能理解。
可是,她终究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宋妍咬了咬牙,转身,将包袱最里的滚蓝边素色荷包抽出。
里面是这半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统共六十七两四钱。
回身,双膝“咚”一声着地,宋妍与李嬷嬷递上鼓鼓囊囊的荷包,含泪叩求:“奴婢能得嬷嬷青眼,实属三生有幸。如今身陷囹圄,别无他法,唯有恳求您居中出情,请老太□□放奴婢,赎身银奴婢已备,嬷嬷大恩大德,奴婢日后定涌泉相报!”
李嬷嬷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光景,后又怀疑:“你莫非有了其他的更好去处?”
“身如浮萍,前途未卜。”
“要想赎身,自来都是亲眷去与主子讨这个恩典。如今姑娘既......”李嬷嬷迈开脸面,有些不悦,有些为难:
“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当下姑娘是钰大爷看中的人,你既拒了我秦家,老身还有甚么名目去与侯府讨了你来?名不正言不顺的硬要抢人,不是诚心与侯府过不去?”
焦二是不可能为她赎身的,李嬷嬷如今又婉拒了她......
宋妍在决定拒绝秦如松的那一刻起,便知说服李嬷嬷,必定多有曲折。
她并不想就此放弃。
可李嬷嬷说得很在理,秦家凭什么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她,去得罪侯府呢?
她眸中的光渐渐黯淡,双肩微微塌陷,双唇抿得细直,紧紧攥住那一囊泪痕斑斑的银子。
那点银子,与秦家偌大家资相比,微不足道。可此刻,在秦如松眼里,竟也有千金之重。
他甚至能看到,她在收纳一钱又一钱银子入荷包时,微微一笑的样子。
秦如松眸光明灭不定,晃动得厉害。
宋妍缓缓起身,眼中绽出几缕冷硬之色,礼数却依旧周全:“瑞雪深谢嬷嬷、四爷错爱,此间数日,承蒙嬷嬷多有顾盼,来日若有用着瑞雪时,必无不应。”
语尽,宋妍背身,打点行囊,尔后,提步朝门口行去。
秦如松身形一动,先她一步,将那房门挡在巍然身躯之后。
“请四爷相让。”宋妍不敢看他。
秦如松依旧不动,只垂眸凝着她:“你有何打算?”
“我自去求老太□□许。”
“若老太太不允,你又作何打算?卫家三代,放免世仆不过四例,且从未有过独身自赎之先例。”
宋妍瞳光颤颤。
秦家,就在这四例中的一例。而秦家的放免,是用秦如松父亲的命,与秦如松带头所挣的巨额军需,换来的功赏。
恩许恩许,之所以有恩,只因先有了功。
若是哪个家生子都能随心自赎,那便也不会有如今的簪缨权贵。
宋妍紧抿唇瓣,语声决绝:“赎身不得,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
也好过受卫钰那起贼浪子的摆布折磨。
“卫家大郎从不在意声名,发作起来,你以为一座小小寺庙就能庇住你?”秦如松向前一步,依旧定定看着她,厉声追问:“届时,姑娘莫不是要一死了之?”
宋妍不会寻死。
秦如松应也清楚,她惜命。
宋妍被他逼得无路可退,银牙紧咬:“连四爷您也要逼我吗??”
“今日我便上侯府提亲。”
李嬷嬷惊喝:“如松!”
那人眉眼沉凝,态度也一改往昔的谦和,宋妍还在怒愕,又听他道:
"成婚之后,你我和离,姑娘便可得自由身了。"
他的语调还是醇厚平稳的,可犹牵绕着几丝深藏的不舍。
宋妍一瞬不瞬定定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如松!”李嬷嬷难以置信:“你怕是魔怔了!”
“祖母,成全了她,便也成全了我。”秦如松摇首飒然一笑,却无端端多出几分落寞,“如松从未与祖母求过什么,只此一件,望您莫要插手。”
李嬷嬷,哑口无言。
“如此厚恩,四爷,我还不起,请四爷莫要意气用事。”
宋妍不愿再亏欠秦如松人情,偏偏在这世上,她亏欠最多的,是他。
“你我相识一场,何曾见我意气用事?”秦如松反问一句,尔后,喉间有些顿涩:“我亦无须姑娘馈还什么,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四爷,我不值得你如此厚待。”宋妍声颤。
秦如松苦笑一声:“值不值得,你我皆算计不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若真拿出他在生意场上的心计去谋算,早在平康坊的那家脚店里,他便该及时止损。
可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明知她可能别有用心,可他还是步步沉沦,及至今日,已泥足深陷......
秦如松接下来的话,更是句句扎心:
“姑娘如若不信,我现下便写了和离书,押花字也好,打手摸也罢,全都依你。”
宋妍再也无法直视对方那双赤诚清澈的眼睛,别开眸光,摇了摇头,“四爷一诺千金,众所周知,我信四爷。”
秦家若真要赚她,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秦如松闻言,眸子重燃几点炬光。两片薄唇翕动,字句铿锵:
“姑娘一日不作他嫁,我便等姑娘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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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三花猫头][熊猫头]明天有更新[熊猫头][三花猫头][熊猫头]
本章注解([狗头]碎碎念[狗头]):
绞头发做姑子一节,灵感来自《红楼梦》“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一回。这一回其实看第一遍的时候没多想,后来看了鸳鸯的结局又回头看这一回,最开始有些纳闷,为什么最后鸳鸯没有出家,反而选择死亡。后来又把她和赖家一家子对比来看,为什么赖家能把孙子托举出来摆脱奴籍,有个官身......慢慢也就明白了,封建时代的奴隶身份,要摆脱最重要的根本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是主家肯不肯扶持你。还有一个,是变更后的社会关系能不能包容你。如果是举家放免出来,延续下来的社会关系是足够支撑那个家族继续发展下去的。但是如果是一个女孩子独身出来,社会关系单薄,是很难继续生存下去的。这两个条件,赖家有,鸳鸯却都没有。当然,女主也没有。所以,男二在本章节提出假结婚,是在尽力托举女主,给她创造出这俩条件:卫家的支持以及秦家给她一个社会身份,以此,让她出了侯府,也有立足之地。
嗐,写完这段话,更爱男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