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自由 “我与你试……

锁春深 姚知微 3799 2026-04-08 08:07:02

“我与你试针, 如何?”

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他的身体,她是如此地熟悉。

用他的身体来练习,真真是再适宜不过的了。

“可是......若是传出去,我怕......”

皇后拿皇帝的身子练习施针, 传将出去, 朝堂之上,必定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他怎舍得让她再次陷入舆论风暴之中?

“不必担心, ”他握住她的手, 与她承诺:“无人会知晓。”

翌日, 在只有他与她的坤宁宫东暖阁之中, 他平躺在榻上, 她手中执着针,温柔与他道:

“别紧张,不会很疼的......”

她的声含着颤,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的,还是安慰他的。

手中的针却迟迟下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手上忽然覆上熟悉的温度。

粗粝但温柔。

“宋妍,别怕, 有我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安定她心。

宋妍跟着他,沉住气, 静下心,下针。

那一日, 是这些年来他伴着她时, 最幸福的一日。

自那一日起, 她被他所逼所迫丢下的一切,她他又帮她一件一件重拾起来——自信,自爱, 自尊,希望,朝气,乐观......

失明的第四年,严氏走了。

严氏走的那一晚,神志时清时浊,口中喃喃恳求宋妍忘掉仇恨,好好相夫教子,做个良妻贤后。

宋妍握住她已渐渐凉下的手,语声平和,与她作保:“我答应您,您放心。”

说完这句话不久,严氏便彻底咽了气。

严氏走后,宋妍将卫婳接到了坤宁宫中,亲自抚养。

卫琛当夜,笑问她为何改了主意?

她没说话,只是吻他吻得愈深愈急,缠他缠得愈紧,将他的后话,尽皆浸沉在欲海之中。

他大抵是以为,她对这个孩子,到底是心有愧疚,母爱未泯的。

是吗?

宋妍自己也分不清。

教导卫婳得这几年,宋妍不得不惊叹,小孩子长得可真快,几乎是一年一个样儿。

这几年,大宣政局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潮涌动。

皇后无嗣一事,朝会之上,大臣们三五不时便会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先是有人谏言,乞望卫琛广纳后宫。

宋妍闻知,不禁发笑。

这无嗣的症结,可不是出在她的身上。

自从她发现,他每日服用丸药中含有一味雷公藤之时,她方解悟她这几年为何一直无孕。

他果真是爱极了她。

宁愿自损肝脉,宁愿折寿,也不愿她再怀孕生子。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一段时日,她几乎对他有求必应。

为了回报他,她还亲手喂他喝下她为他配制、煎熬的汤药。

“你不怕我下毒么?”她倚在他怀里,温柔与他调笑。

那双茶色眸色眨也未眨一下,紧紧俯凝着她,一口一口将她递过来的药饮尽:

“若果真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无怨无悔。”

似是安哄情人的花言巧语,又更似是剖心析肝的真话。

她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男人。

无妨。

“这药毒性小许多,卫琛.......你要好好的......我不想你死。”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仰首,一点一点吻舐着他薄唇上的残药。

好甜。

她大概也算的上是他的贤妻?

广纳后宫一议,在这个男人半步也不退让的立场下,终究夭折。

数月之后,又有言官上书,谏议将宁王卫琮的儿子,过继至卫琛膝下,立为皇储,以定民心。

民心得不得定,宋妍不知。

这一上书,却是将卫琮吓得魂飞,在乾清门外一连跪了三日,直跪得晕死过去,差点儿一命呜呼。

许是见正主都这般扶不上墙,又许是因卫琛御权制衡,不知不觉,这一提议也无疾而终。

无论前边儿朝堂如何动静,也波及不到身处后宫之中的宋妍。

但她的日子算不上安宁。

她始终来回处于两种极端的日子之中。

习学的日子是枯燥且单调的。

于医道,她不笨,但也绝谈不上天赋异禀。

唯一一处比较勉强算得上“天赋”的,也只有对人体经脉与穴位的灵敏感知。

故而,她便日复一日地训练、强化这一“天赋”。

运针一道,从最开始的垂直速刺、捻转提插,至火针、浮针。

穴位一道,从四肢远端的合谷、足三里、内关......至躯干上的中朊、神阙、大椎、命门......再至头颈处的风府、哑门、睛明......

到了后来,宋妍不再满足于仅在他的身上试针。

她想对真正的病患对症施针。

她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他。

“卫琛,我有一些,召晏清进宫与我解惑如何?”

“卫琛,我想在去”

“卫琛,我想去安乐堂看一看......”

他总是能满足她的请求。

只是,他对她每一次的纵容,总是会加倍在她身上讨回来。

有时是在床上,有时是在案上,有时是在窗边,有时是在汤池......

这些时候,她原本平静如水的日子,变得波涌浪翻。。

她的诉求有些过分之时,一连几日昼夜颠倒,也是有的。

那些时候,她的脑子仿佛也不甚清醒。

坐在书案前就生怕,宁愿抱了竹简躺上床去。

床成了案,案作了床。

侍琴骂她□□后宫,好似也不算冤枉了她。

时至今日,宋妍始终都不能理解侍琴。

她拥有那么多宋妍多年渴求的东西——无拘无束到底自由,嘘寒问暖的亲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足以安身立命的事业......

可侍琴将其弃如敝履,且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里,浪费了严氏对她的最后一份宽容怜爱,求来一个见她的机会。

见她作甚?

宋妍怀着疑惑,允了。

谁也没想到,侍琴会在坤宁宫的正殿之上,对皇后破口大骂。

满殿的人愣了有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着急忙慌地上去捂嘴。

宋妍抬手,下令让他们退下。

她就这么静静听着侍琴骂呀骂:

“.......我当初已给了条生路与你的......那颗珊瑚念珠......你为何要寻回来!为何要寻回来!你该那时候滚的!滚出侯府!远远滚出侯府......”

“......老太太允了我的.......那个位子本该是我的......合该是我的.......”

“你这个□□!你这个□□后宫的□□!”

到最后,侍琴骂得嗓子都哑了,骂得最后的力气也没了。

宋妍好像听懂了一部分。

宋妍不想劝她。

仇恨这东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要消解仇恨,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侍琴骂够了,蓦地,又吃吃笑将起来。

“你现在已是个废人了,焦瑞雪......男人对女人都会腻的,宠爱淡去之时,你又该如何过活下去?”

“漫漫长夜呐......焦瑞雪......漫漫长夜呐.......”

“你恨我吗?”

“你恨我罢!”

“瑞雪!恨我罢!定是很恨我罢!哈哈!哈哈哈......”

侍琴已死了那么些年,可她最后在坤宁宫留下的笑声,好似一直不曾消褪。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宋妍仿佛能听到它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往往那些个夜晚,她会睡不着了。

可今时今日,宋妍想对那个满眼怨恨的女人说:

她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她要谢谢她。

谢?

谢她什么呢?

这个......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靖远八年春,风光无限好。

坤宁宫内,上下人等,却是噤若寒蝉。

皇后医死人了。

准确来说,是快死了。

华神医正给皇后收拾烂摊子呢。

行针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之后,那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双腿直蹬的小宫女,竟真苏醒过来。

“华神医真不愧是我朝第一神医呐!”

侍奉在旁的宫人,有人赞不绝口称道。对皇后的事,是一个字也不敢嚼。

除非谁活得不耐烦了。

可有些事情,便是不必说出口,人们也都早已心照不宣了。

皇后娘娘虽然心善,每隔三日便自安乐堂中诊治病患,可皇后娘娘毕竟是个目盲之人,行医救人本就属于天方夜谭。

甭管之前她救活过甚么人,只这一次出事,便能管中窥豹——

娘娘医术不甚精湛。

目盲之人行医并不靠谱。

诸人也才称赞三两句,外间便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

须臾,所有人声完全消寂。

卫琛一眼便寻着坐在主座上的她。

那双本就涣散的墨色瞳子,此刻愈发黯淡无光。

他心里一紧,步将过去,扶住她的肩,温声相询:

“可吓着了?”

她迟滞地摇了摇头。

见她这般,卫琛剑眉一拧,将所有人等挥退,安慰她道:“不过是一次失误,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她目光依旧落在门外不知名的地方,话声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死气:“我的失误,代价是一条人命。”

卫琛闻言,看她的眸子暗了又暗。

自那一日之后,她便将自己禁在坤宁宫内,再也没出去过。

亦不见外人。

沉默寡言。

食欲也渐减。

夜里,又是整宿整宿地不能安睡。

他也尝试过耗弄她一宿,直至她疲惫不堪,受不住昏睡过去。可浅眠一阵,又会惊醒。

每每此时,总在他怀中无声哭着。

她的泪,拭不干,流不尽,一滴一滴淌入他心底。

眼见她渐渐消瘦,他终在又一个陪她通宵之后的晨间,与她道:“你最是不认输的人,怎能一次失败便跌倒不起的?宋妍,莫怕,我陪你从头再来便是。”

她愣怔当场。

“怎的?不敢?”他激她。

宋妍抿唇,踟蹰良久:“好。”

次日深夜,卫琛再次躺在了那张久违的床榻之上。他听她颤声安慰:

“别紧张,不会很疼的。”

如同那年她初学医术之时,一样的话。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

他如同那年一样,执过她的手,摩挲,温声问她:

“宋妍,你可还记得,我们大婚那一日?”

她顿了一会,“我不记得了。”

她将手抽离,在行针的那一刻,颤抖的手,倏忽便变得十分沉稳了。

“我记得。”

他皱眉,因为疼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他回忆的话声却透着由衷的欢愉:

“那日,你穿着深青大袖翟衣,戴着九龙九凤博鬓冠,十分华美......但其实,我不喜欢你穿礼服的模样。你不适合穿礼服,宋妍......”

他歇了歇。

她继续行针。

过了一会,他才有些艰难地继续说道:

“宋妍,你知不知,我最喜欢你着哪一件裳?”

“不知道......哪一件?”

“那件茜色海棠春睡衫。”

她未答,专心行针。

他也不恼,含笑与她温柔倾诉:

“我喜欢海棠。”

他的话声越来越迟沉。

“因为你很像海棠.......宋妍。”

她继续行针。

“但其实,你也只是,看起来像......海棠。”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你更像......”

“更像甚么?”

她收针。

等着他的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卫琛?”

“卫琛?”

宋妍的唤声一声比一声慌乱:“你不要吓我......卫琛?”

“卫琛!”

“来人!”

“快来人!”

最先赶到的,当是守戒在这里的锦衣卫。

“快救他!快救他——”

噌——

一道刺耳的兵刃出鞘之声过后,宋妍的求救之声戛然而止。

脖颈处多了一道锋寒之感,旋即,又闻听风吼道:

“听泉!冷静一点!陛下尚还活着!”

听泉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身形单薄女子,眼里杀气腾腾,持剑的手都因过分用力而发抖。

她哭得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呜咽“救他”,浑身都在微微作颤。

与那些遇到危险之时,惊慌失措的女子一般无二。

然而,这个女人对于主子来说,有多危险,听泉可太清楚了。

“我若是死了,便杀了她,将我与她合葬。”

主子的话,犹在耳畔。

他太医的话令他几欲违抗君命:

“此乃尸厥之症......”

“说清楚!”

“陛下如今......陛下如今五络俱竭,身脉皆动而行无知,其状如尸,故曰......故曰尸厥。”

“还不快快医救!”

“这......”

剑光折映着满殿烛火,亮得晃眼。

方筠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微臣无能......怕是......怕是只有华神医才可一试。”

可华逸几日前已云游而去,不知所踪。

话声落下,一直盯着皇后的听泉,目眦欲裂,怒喝:“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女人如同一尊石像一样,双眸无神,一动不动,任由剑芒落在她身上。

“听泉!”听风死死制住弟弟,吼道:“你难道忘了主子说过的话!”

听泉身形狠狠僵住。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可是他如何做得到!

如何做得到呐!

听风的劝声一句接一句砸在他心上:

“你若杀了她,日后还有何面目面对公主?”

“你若杀了她,便是彻底绝了主子的生路!”

“当务之急,不是杀她!是保住她与公主!”

......

听泉仰天长啸,手中的剑似有千斤之重,他几近是咬碎牙齿,将剑收入鞘,一字一句切齿发令:

“保护公主与皇后,出宫。”

马车之内,宋妍紧紧抱着卫婳,泣不成声。

“母亲,莫哭,不怕......”年仅七岁的卫婳,亦紧紧搂着她,带着哭腔安慰她:“母亲,从今往后,我保护你,莫怕,莫怕......”

“婳儿......傻孩子......”她一壁暴哭,一壁吻了吻女儿额头:“母亲不怕......”

她怎会怕?

一切的一切,都是出自她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又有何所惧?

她施下的每一针,便都慎之又慎地计算好了。

他们将希望寄托于晏清。

可是与晏清切磋数年的她,却深知,等他们找到晏清之时,已是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了......

哈哈......

她终是自由了。

她终是自由了。

可是为何,此时此刻,她的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二人转写腻了,番外换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