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等到矢目久司再从总部出来的时候, 街头已然华灯初上。
矢目久司摆弄着手里款式时髦的翻盖手机,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冰酒,答应我, 不管任务再怎样不顺利, 都不要再和我失去联络,好吗?」
「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担心你。」
「你原先那部手机太旧了, 换上这个吧。这是装备部刚推出的款型,装载最新款芯片和防盗系统,它能保护好你的个人信息不被泄露。」
哈……
——真是, 太让人感动了。
矢目久司微垂下眸子,紧了紧蓝灰色的厚绒围巾,感觉仍然有些发冷。
透明的翻盖部分,不需要掀开就能看到屏幕。矢目久司摆弄了一下手机,调出时间。
10:54。
怪不得,已经这么晚了啊。
还好,还赶得上。
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 矢目久司强撑着给马提尼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通了。
“马提尼,是我。”
“——冰酒?!”马提尼的声音有些激动, 语无伦次道,“我给您打了很多个电话、您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我马上带人过来找您!”
矢目久司微微一怔。
“喂——?喂——?冰酒,您还有在听吗?你身边现在安全吗?请再坚持——”
“你在哪?”
电话那边, 马提尼一顿,稍微冷静了些:“……抱歉, 冰酒,我不该打听您的任务——我现在在在川崎。”
矢目久司眉心微蹙。
“……对不起, 我错了。”
矢目久司:“你接到上面的调任通知了吗?”
“……嗯。”电话里,马提尼那干涩斯文的声音略有些失真,“冰酒,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永远忠诚、且只忠诚于您一人,愿为您献上一切——”
矢目久司打断了他的效忠之词:“不必,好好干,马提尼。行动组的事暂时交给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谁还在东京?”
马提尼不假思索道:“反舌鸟,她最近一直在东京一带活动。”
“让她来接我,地址是……”
说完,矢目久司挂断了电话。
头晕目眩。
失血过多,加上一直没能得到良好的休息,这让矢目久司显得异常疲惫,说完这一长段话后,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斜斜倚靠在总部大门边,等待自家下属开车过来接人。
反舌鸟来的很快。
鲜红的丰田一个甩尾停在了矢目久司身侧。
蓄着一头深紫色长直发的娇小女生,暴力扯开车门,拎着怀里的一大堆东西,一头朝着矢目久司扑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女生,肩膀上登时传来一阵剧痛,矢目久司眼前一黑。
“冰酒大人!!”
撕心裂肺。
痛不欲生。
泫然欲泣。
矢目久司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反舌鸟快速稳住身子,连忙把手里抱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矢目久司手上塞。
“这是消炎药,这是止痛药,这是修复凝胶,这是补血养气……”
好像混入了奇怪的东西(?)
一把按住对方还要往外掏东西的手,矢目久司顶着七八个看大门的组织成员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面不改色道:“上车说,反舌鸟。”
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包着一汪眼泪,反舌鸟痛心疾首地盯着矢目久司苍白无血色的脸看了半天,乖乖点头,跟着矢目久司钻进自己的爱车里。
一上车,矢目久司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矢目久司看着从驾驶座暗格里一个接一个往外掏打包盒的内田,缓缓打了个问号。
“……?”
忍不住的,矢目久司出言询问:“……内田,你没吃晚饭吗?”
反舌鸟眨巴眨巴眼睛,眼圈又红了。
撇过头,把手里端着的一堆打包盒塞给矢目久司,她吸了一下鼻子,嗓音微哑:“……给您买的,冰酒大人。”
“听说您受了很重的伤……您真的……”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抿着唇,不吭声了。
短暂沉默。
矢目久司看了眼手里的打包盒,挑了一罐红豆汤,插上吸管捧在手里。
一边喝,他一边吩咐反舌鸟:“送我去一趟最近的超市。”
车辆缓缓起步。
矢目久司避开伤口系好安全带,把剩下的打包盒又放回了暗格里。
反舌鸟见状,立刻问:“是食物不合口味吗,冰酒大人?”
“非常抱歉!我马上再去重新买一份!!”
“——看路……”矢目久司眉眼微垂,支着头靠在车窗上,嗓音里充斥着抑制不住的虚浮无力,“安全驾驶,不用我提醒吧。”
“是!非常抱歉……”
十分钟后,红色的丰田刹在了最近一家目前还在营业的超市门口。
有些担忧地注视着矢目久司解开安全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反舌鸟没憋住,问道:“您……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吗?请尽管吩咐我,我一定会完美完成您交付的任务的!”
矢目久司一想,也对,自己确实不适合再耗费体力了。
——这次要陪两位警官好友好好跨完年,之后必须要找时间老老实实休养一阵子。
他断断续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常见的时蔬和肉类。
原本他是想报一些炖菜需要用到的材料的。但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十一点过了,这个时候再去处理炖菜的话,是绝对赶不上新年之前吃到的。
不如做一些简单点的小菜,这样来的快一些。
反舌鸟平日里自己做饭也习惯了,这会儿临危受命,很快就提着一大袋菜品返回了车上。
“我送您回安全屋吧?”反舌鸟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道,“还是去一趟医疗部?您的脸色很难看,我还是建议您去一趟——”
“不,去雨山公寓……”
矢目久司眼皮微阖,微垂着脸,唇角有些费力地翕动着,语速迟缓地念出一个地址。
短暂对峙片刻,反舌鸟觑了一眼副驾上青年的面色,默默地一打方向盘,调头开往了雨山公寓的方向。
——————
“十一点了……”
黑色半长发警官有些心神不宁地握着啤酒罐,端起来往嘴边送:“已经……快要新年了啊……”
松田阵平瞥了幼驯染一眼:“啊。”
地上散落了不少空的啤酒罐,桌上也有,或立或倒,使得整个房间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萩原研二仰起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没有体会到冰冷刺激的液体滑入食道的感觉。
他酡红着两颊,睁着一双略微有些迷蒙的双眼,举起拉罐凑到耳边,使劲晃了晃。
“什么啊……”半长发的警官醉眼惺忪地嘟囔道,“已经没有了啊——好过分……亏、嗝!我还喝了半天耶……”
松田阵平也喝了不少,闻言嘲笑道:“已经准备开始表演行为艺术了吗,伟大的研二先生?”
“……”
萩原研二突然沉默了,整个人盘坐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板上,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地往后、轻轻靠在沙发垫上。
过了好半天,久到松田阵平以为自家幼驯染已经醉倒了,萩原研二突然开口。
“小阵平……你说……”
“干什么?”松田阵平抬手灌了自己一口酒,乜斜着眼给了萩原研二一个眼神,“耍酒疯啊?要不要我给你录下来?”
“……”
松田阵平只好坐直身体,正襟危坐:“说吧,你又有什么感想?”
“……”
想了想,松田阵平扫了一把一片狼藉的桌面,从里面翻出一罐还没开过的啤酒,丢给自家小伙伴:“你应该不需要我帮忙打开吧?”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捡起啤酒罐,握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扣进拉环中,凑近松田阵平那张同样有些醉意阑珊的池面脸——
然后狠狠一拉。
呲——
“?!”
突然被白色的绵密泡沫滋了一脸,松田阵平本就不多的醉意直接就被瞬间惊醒了。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胡乱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脸,然后把纸捏成纸团,怒气冲冲地丢在了萩原研二的脸上,“你想打架吗?发什么疯呢?!”
萩原研二贩剑成功,心满意足地抱着啤酒罐大口喝了起来。
“……算了。”
松田阵平又扯了几张纸,按在被打湿的毛衣上吸水,咬牙切齿:“我不跟醉鬼一般见识!”
萩原·醉鬼·研二又灌了自己一口,然后握着拉罐贴在了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熨帖地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开始嘿嘿傻笑起来。
“……”
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望着醉醺醺地抱着拉罐贴贴、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的幼驯染,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他知道萩原研二想说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萩原研二的人。哪怕是千速姐,恐怕对于萩原研二的认识,都不敢说比他更深刻。
他们相伴着走过了过往人生中最重要的许多个阶段,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
在过往十数个新年夜,他们都是如此相互陪伴着度过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未来也会是这样,形影不离地,一直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互相道别,赶赴下一轮人生的约会。
很多时候,只需要萩原研二一个眼神,松田阵平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别人管这叫幼驯染之间的默契。
但松田阵平觉得,这只是因为,萩原研二,实在太好懂了。
就好比现在。
——从念书的时候起,就是联谊会的常驻嘉宾的萩原研二,怎么可能是只喝这么几罐啤酒就醉的不省人事的酒量?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酒是忘忧水,只要喝下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松田阵平向来对此嗤之以鼻,连带着萩原研二也从来不信这个。
所以……
hagi。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曾经最同情、最怜悯的,软弱到要靠喝酒来遗忘烦恼的人了吗?
松田阵平当然知道萩原研二想问自己什么。
「小阵平,你说,小矢目今天,还会来吗?」
萩原研二原本,绝对是想要问这个的。
但为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呢?
松田阵平捏紧了手里的纸团。
——因为,萩原研二知道,就算问了他、问了松田阵平,一切也都根本无济于事。
在这一刻,松田阵平突然就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警视厅里有些前辈,会在酒过三巡后,拍着桌面,拖长着调子,反反复复哼着一句不成曲调的「难得糊涂」。
确实是难得糊涂。
有时候,人似乎知道的越多,紧随而来的困扰也就越多。
但……
如果让松田阵平选择,无论多少次,他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向刻印着【真相】两字的立牌。
他的确很在意矢目这个难得的朋友。
可他却也同样不愿意错过真相。
矢目久司……
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青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草津旅行时,松田阵平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相信矢目久司是个好人。
可,现在呢?
他真的能够忽视那些已经摊开在自己面前的疑点吗?
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炸弹知识、手掌层层叠叠的软茧、背心距离心脏只有几寸的疑似枪伤的伤疤、古怪的猫包,还有这次故意说谎不告而别。
松田阵平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够一再地忽视这桩桩件件的疑点吗?
答案是——他做不到。
甚至于,在此时此刻,他竟然突然开始怀疑起了,是否当初那枚让他们之间结缘的炸弹,正出自于矢目久司自己之手?
沉默中,松田阵平坐回地面上,捡起自己没喝完的拉罐,一仰脖子,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
……仅限今天吧,就当是迎接新年。
正在他盯着无聊的电视、捏扁空罐,准备再给自己开一罐啤酒时,松田阵平耳尖一动。
叮咚——
松田阵平一愣。
门铃声?
正在他准备起身去开门时,忽然,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
看了一眼醉倒在沙发上,抱着拉罐嘿嘿傻笑的幼驯染,松田阵平面色沉凝,迅速抄起一把椅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边。
咔哒——
这是卡簧被拨动发出的脆响。
门,开了……
在扑面而来的寒冷空气中,松田阵平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宛如一缕含着无边生机的春风般,薄绿色的眼眸。
“晚上好,松田~”
门外苍白英俊的青年举了举手里提着的购物袋:“希望我来的不算太迟?”
“——能让我先进去吗?东西,稍微有点重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