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利口酒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脑皮层抑制程度减轻, 活跃度增强,疑似症状消退,考虑……」
她瞥了一眼身边探着脑袋、专注凝视着自己笔下记录册的青年。
“继续写呀, ”矢目久司微微偏过脸, 望向她,眉眼很轻很浅地弯了一下,然后恢复疏淡, “不用在意我,按照你平时的状态,继续把它写完。”
「……考虑增加用量。」
矢目久司歪头端详着补上的诊断结果:“「增加用量」……是指我一直吃的那种药吗?”
“……嗯。”
点了下头, 矢目久司左右看了看,捞过来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那就麻烦你了,把接下来的用药量和注意事项都写下来吧,我好对照着服用。”
“……”
利口酒犹豫了一下。
但。
如果只是用药品服用说明的话,就算被人记录下来,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片刻后, 利口酒还是在纸上很是潦草地写下了用药量。
矢目久司撕掉那一页,对折了几下塞进大衣口袋里,转而问:“药量增加了, 那是不是也要再给我一些药了?——你之前给我的,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利口酒。”
……吃的, 差不多了?
利口酒努力翻找了下回忆,然而却根本想不起来对方上次拿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虽然对方……特殊, 但是她手底下的研究工程也异常浩大,只是检查身体顺便开药这种小事, 她早就不记得了。
至于开药记录……
利口酒仔细想了想,确信自己根本没写过那种东西。
“……”
她视线悄悄飘向身边的矢目久司,还未及细看,就跟一对薄绿色的丹凤眼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薄绿眸色的青年嗓音温醇,神色淡淡的,“有什么问题吗?”
利口酒连忙摇了摇头,犹豫了半晌,终是一咬牙,抱着记录册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等,冰酒。”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快速走了出去。
矢目久司浅笑着点头应下,却在对方身影消失在合金大门外的瞬间,散去了面上全部的表情。
果然……
还真是有趣呢,这样的反应。
看来,应该催一催反舌鸟那边了。
等到利口酒踩着十公分高跟鞋、心急火燎地冲回自己的研究室时,看到的就是冰酒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转椅上,跟培养皿中上下漂浮的苍白组织面面相觑的模样。
“你回来了,”矢目久司抽回目光,视线落在利口酒手上抓着的没有标签以及任何文字的药瓶上,“很快嘛。”
利口酒“……”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担心冰酒在研究室里搞破坏、所以几乎是用上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回来的吧?
……甚至差点崴到脚。
勉强露出个笑,利口酒把药瓶递给矢目久司,叮嘱道:“一日三次,一次四片。遇到任何不良反应,立刻停药,用最快速度过来找我检查。”
“知道了。”
矢目久司晃了晃入手沉甸甸的药瓶,想了想,像是玩笑般,随口问道:“你这里的药,都没有名字和标识的吗?”
“看上去,像是什么无良地下黑工厂生产的问题药品啊。”
利口酒敷衍地勾了勾嘴唇:“啊,哈哈。因为大家工作都比较忙的关系,所以顾不上关注这些……你还有什么事吗,冰酒?”
——一副送瘟神的架势。
矢目久司很敷衍地扯了下唇角:“没有了哦。那么,利口酒,我下次复查的时间是——?”
利口酒想了想,给了个保守的数字:“一个月吧。期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及时来找我。”
点点头,矢目久司把药瓶揣进衣兜里,冲利口酒摆了摆手,正要告别时,忽然想了什么。
“A系列的另一个研究所,好像已经竣工了。”
利口酒看着他,没明白矢目久司的意思。
“听说接手那个实验室的,是近期深受BOSS宠信的新人——雪莉呢。”
利口酒面色如同走马灯般来回变幻,挣扎了半天,终于开口:“你什么意思,冰酒?”
“这么凶做什么?”矢目久司眉眼微动,似乎想要微笑,但最终却只是很浅地弯了弯眼角,露出一个不算微笑的弧度,冷淡道,“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利口酒。毕竟我和你,也认识了……嗯,四年多了。”
“那个小姑娘,履历很漂亮啊。她接手的那间实验室,虽然主攻的方向跟你不一致,但似乎同样是组织里大力支持的项目呢。”
“——要小心哦,利口酒,可不要被后辈比下去了啊。”
薄绿眸色的青年你这大门外斜斜照射过来的昏黄夕阳,表情在一团模糊又糜烂的霞色光晕中显得模糊不清,用最和缓温润的语气,说出最能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的话。
就像是……一头惯会玩弄人心的妖魔一般。
利口酒没有吭声。
矢目久司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后,便大步跨出了实验室大门。
等到坐进车里,矢目久司习惯性检查了一遍爱车。
原本只是防患于未然。
但……
关闭小型信号探测仪,矢目久司弯下腰,在副驾的座椅缝隙里,搜出来一枚小小的、形似胶囊的机械物体。
“啊——”矢目久司苍白失血的面容映着夕阳,生生被衬出了几分鬼艳血色,“似乎,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溜进了车子里啊……”
薄绿色的眸子里黑潮翻滚,矢目久司仿佛有些抑制不住地向上抬起唇角,复又抹平,然后又无法克制地扬起,如此反复,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神经质的开关一样。
他把一枚半个指节大小的发讯器举到了自己的面前,略微端详了一下后,忽然开口:“喂?能听到吗?”
“很遗憾,没有把自己的尾巴藏好的老鼠先生——”
柔滑诡谲的嗓音几乎能让听者竖起一身的寒毛,矢目久司目光中带了一丝戏谑,嘴角终于像是打破了什么束缚一般,高高向上翘起:“我发现你了哦~一分钟内,如果不出现的话,我想你也不希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对吧?”
“街角,这位坐在白色马自达里的先生~”
“那么,现在……计时开始了。”
下一秒。
咔嚓——
构造精致细密的小型发讯器,被青年指尖一碾,捏作了一摊细小的碎片。
“有点麻,”矢目久司眼里残存着一丝兴奋,搓了搓指间,喉间划出一声抑制不住的低笑,“电力挺足的嘛……看来,是才放进来的啊。”
手机上的计时器一点点跳动着,向着零的方向不断前进。
还剩最后两秒。
2……
1……
笃笃——
车窗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矢目久司降下车窗,下一秒,目光就跟一张放大的娃娃脸对了个正着。
“哦呀,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你说是吗,我亲爱的部下——波本君?”
金发深肤的青年苦笑了下,表情有些无奈:“您就不要打趣我了。”
矢目久司凉凉地睨了他一眼,开了车锁:“上车吧。”
很快,布加迪的副驾上就钻进来一只金发深肤的混血帅哥。
一上车,安室透便率先滑跪道歉:“非常抱歉,冰酒,我不应该在你的车上装发讯器。”
矢目久司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偏头,“嗯”了一声。
一副静候下文的模样。
于是,安室透组织了一下语言,垂着头,继续小声道:“因为听说你受了伤,之后也一直都没有回家。我稍微有些担心,所以……”
矢目久司微微一怔。
安室透从下往上撩起眸子,有些小心翼翼地瞥了冰酒一眼,继续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冰酒,这段时间,川崎那边有了很大的变动。”
“小宫山财团的社长前些日子突发恶疾横死家中,平贺财团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旗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势力也被川崎那边的条子全盘清洗了一遍,连带着川崎市内盛行的那种恶心又肮脏的生意,也被DP调查科的人扫清了……那群嗅觉敏锐的家伙,倒是借着这个机会,抓了不少藏得很深的大鱼。”
“我想着,这些变故会不会跟我们之前的任务有关。再加上一直联系不到你,所以今天在街上看到你的车开过的时候,才会跟上你……”
“然后给自家上司车子上装发讯器?”矢目久司盯着部下那双可怜兮兮紫灰色狗狗眼,面无表情道,“禁闭室,三天,我会让马提尼监督好你的。”
“……好的。”
“你好像很不服?”
“不、没有这回事……”
矢目久司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面上没什么笑意:“没有就好。那么,下面——来谈谈另一件事吧,波本。”
“——关于,你是从哪里,听说我受伤这件事的?”
瞳孔骤然收缩,安室透面上笑容微僵:“与你有关的消息,行动组里的大家都很关心呢……”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波本。我通常不愿意送部下进入审讯室,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你也许听说过,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
“是你自己说,还是等我查出来之后,我在审讯室里听你说?”
“……抱歉,冰酒,”安室透再次低头,声音满含不安与愧疚,“是我灌醉了苏格兰,从他那里打听到的。”
“……苏格兰?”
矢目久司怔了怔。
——那个有点疯的狙击手?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
总不至于是马提尼漏嘴的吧?
回过神来,矢目久司淡淡地扫了部下一眼:“波本,我希望你知道,今天的事,放在组织里除我之外任何一个干部身上,你现在脑袋上已经多了两个窟窿了。”
“是!非常抱歉,冰酒……”
“你和苏格兰,一人三天禁闭。我会亲自去跟马提尼说的。”
“是……”
考虑到驯狗要恩威并施,御下也应当如此。为了避免太过严厉给部下留下阴影,矢目久司调整了一下语气,温声关怀道:“波本,这次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额前的金发略微动了动,安室透的声音还是低低的:“没有,一切顺利。”
他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矢目久司,发现对方似乎也没有在继续生气的样子,稍微放心了一些,抬起头,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我化妆成了美裔雇佣兵潜入了村田议员的别墅。”
“在对方离开别墅前往赴宴的时候,我趁机撬开了村田卧室的门,顺利在一处隐藏式壁橱里找到了一支录音笔。在之后,我又在对方书房的计算机中找到了被对方复制下来的录音备份。”
“拷贝完备份后,我删除了录音文件并破坏了计算机的运行程序,之后又抹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确定不可能被复原后,我伪造了现场,离开别墅,开车返回东京。”
“东西呢?”
“u盘和录音笔一起顺利交给了后勤部人员接手。”
矢目久司于是夸奖道:“做的不错,波本。”
在部下一秒变得亮晶晶的眼神中,他无情把人踹下车:“去吧,不要忘记通知苏格兰,去找马提尼领取属于他的那份禁闭。”
安室透:“……”
他注视着银灰色的布加迪喷着尾气、以一个非常安全且平稳的速度从自己眼前开走,面上那副甜腻优雅的笑容垮下,面无表情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苏格兰。”
他的幼驯染的反映也很迅速,冷冰冰的嗓音很快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波本?找我什么事。”
“我是来恭喜你的,苏格兰。”
电话另一边,诸伏景光听着幼驯染阴阳怪气的语调,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你又在犯什么病?”
“别这么冷淡嘛——恭喜你啊苏格兰,喜提五日份禁闭套餐~这可是冰酒亲自吩咐的哦?”
嘟——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另一边,仍然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的诸伏景光微垂着头,缓缓地,露出一个冒着黑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