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病房外, 长椅上,三个同样卓荦不群的青年肩膀挨着肩膀凑在一起,坐成了一长排。
没有人主动开口, 也没有人与旁边的同伴有任何眼神接触。
三人尽皆沉默着, 微垂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花纹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班长。”
“嗯?”
“……你对他, 了解多少呢?”
伊达航怔了怔,转过头去看自己那位优秀的同期。
金发深肤的青年眉目低垂,说这话时, 并没有侧过头,也因此,叫人无法分辨出其面上的神情。只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伊达航却还是多少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
略微思索,伊达航的目光直直注视着身旁这位优秀的同期,语气十分认真地回答:“如果你问我矢目君的能力的话, 我只能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侦探。倘若有机会进入警界,我想, 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
沉默着,安室透垂眼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掌心,没有说话。
“但, 如果你要问我他的人品,”伊达航微微沉吟了片刻, 继续道,“我只能说, 在我的印象里,矢目君是一个热心协助警方办案、会在发现别人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的人。”
“我认识矢目君,是从那起轰动全国的十亿日元勒索案开始的。不管是浅野别墅区里自请拆除那枚危险的高爆炸/弹,还是之后珠宝抢匪事件中见义勇为,又或者是前段时间发生的明业医药集团社长被杀案中、勇救无辜落水者……矢目君都给人一种非常正直、且可靠的感觉。”
“我信任他。”
平时总叼在嘴边的牙签早已被取下,面目老成的青年此刻面色严肃地望向身侧那两个沉默不语的青年。
“——就像信任你们一样。”
话音落下,三人一时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伊达航突然开口。
“安室,你这样问我,想必你心里对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吧?”
“……”
安室透垂着眼睛,没有反驳。
笑了笑,伊达航俊气的浓眉舒缓开来,很轻松地往后一仰,手臂搭在了长椅椅背上,扬起脸,目光随意地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
“——安室,我不会试图改变你的观点,也不会把自己对他的看法强加到你的身上。”
“我们对他的认知渠道不一样,接触的方式也不一样,因此得到的最终答案必然会不尽相同,这本就是正常的。”
“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人性是复杂的,你想要了解一个人,很多时候,就算问遍对方身边所有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得到的答案或许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比起那些能用眼睛看到的、和用耳朵听到的东西来说,要想真正看清一个的本性,还是用心去感受来得更直白,也更准确。”
“如果感到迷茫的话,就停下来吧,安室,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只有慢下来,你才有时间让自己的心去慢慢体会,然后给出答案。”
说完这句,伊达航便就此打住,调转过头,与长椅另一边坐着的绿川盛聊起了医生临走时留下的嘱咐。
目光往长椅最左端扫了一眼,绿川盛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收回目光,顺着伊达航的询问,一一温声作答。
不短的长椅上,一端洋溢着热烈,一端流淌着沉寂。就像是某一篇漫画的冷暖分镜拼合到了一起,暖黄和冷灰的色调交织又相斥,融洽又对立。
恍然间,仿佛众生万相,也不过如此毫末之间而已。
降谷零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用、心……?”
他低声喃喃,感觉理解起来稍微有些困难。
在警校的所有课程,以及之后进入公安受到的培训中,降谷零学的最好、成绩最出色的,就是情报搜查这一门。
情报是什么呢?
从狭义上讲,它是关于一件事物的消息和报告,是一行行打印在素白纸张上的机密文件,也是支配着日本公安行动的最核心的目标。
但,抛去这些冰冷无情的外壳,情报,也可以是贯穿了国民生活始末的,最琐碎、最微不足道的各种讯息。它可以是今天有新鲜蔬果在打折处理,可以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好的大学,当然,也可以是楼下的住户似乎在从事着某种危险的职业、时常有满脸横肉的黑衣大汉出入楼下住户的家门。
情报从不来源于臆想,而永远只脱胎于情报人员眼观、耳闻、口问所得到的真实信息。
作为一名只身涉险的公安卧底,降谷零必须信任自己的情报搜集能力,同样,也必须信任自己搜集到的情报。
但是现在——
有人告诉他,要观察一个人的本质,比起搜集从其他人口中得来的情报,更重要的,是自己用心去感受。
这似乎跟他以往形成的观念有些相悖。
但,一时之间,降谷零又想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话。
用心……吗?
眼神微带恍惚,降谷零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拐进了某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一个需要他不断去开拓、革新的,全新的领域。
——直到幼驯染的声音忽然响起,将降谷零从自己的世界里骤然惊醒。
“那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病房门边,绿川盛顺着门上透明的隔板往屋里扫了一眼,语气里带了丝犹豫:“他、嗯……矢目君,好像……醒过来了哎?”
“?!”
座椅上的两人霍然起身。
一压门把手,伊达航率先推开了门。
“矢目君,你——”
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青年靠坐在床头,闻声,微微偏转过头望了过来。
在初晨微光的映照下,那双微微眯起的薄绿色眸子,宛如一潭明澈见底的春湖,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劲儿,就那样无声地、安静地注视着进来的人。
片刻后,青年忽然微微弯唇,扯出个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很快又抿平了唇线。
“啊……”喉结滚动,他那柔滑磁性的嗓音此刻稍有些沙哑,面色温和,“早上好——昨天,辛苦你们照顾我了。”
不动声色地与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室透扬起一个蜜糖般的微笑,弯下腰凑到床前,面带关切地询问:“没事就太好了——矢目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呢?有哪里不舒服吗?”
“昨天我办理完检查手续、过去找你的时候,就发现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昏迷在了放射科的检查室里,身边只有一个就说是无意路过的少年。”
他直直望着矢目久司,目光里带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担忧:“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
矢目久司眨了眨眼。
“昨天……”他有些迟疑,习惯性地伸手摸向颈侧,却摸了个空。
“?”
一低头,矢目久司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换上了病号服,围巾也被取下来了,目前正身处高级VIP单间病房里,被迫住院治疗……
……彳亍。
沉思了好半天,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安室透皱了下眉,面色微沉,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之中。
倒是一旁站着的绿川盛见状走了过来,伸手去够床边矮柜上放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后,他往杯子里面丢了一块白色结晶体,随后用手背贴上杯壁试了试温度,这才将杯子递给矢目久司。
“喝点水吧,矢目君。刚才过来查房时,医生有特意嘱咐过,说是等你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些头晕,不过都是正常现象,喝点糖水就会好受一些。”
接过杯子,望了一眼里面正在缓缓溶解的白色方糖,矢目久司眨了眨眼后,将其放回了矮柜上。
“刚刚睡醒,我暂时还喝不下这些。”
他很有礼貌地冲没良心的(?)冤种部下道了声谢,随后转头看向可靠的波本君:“安室君,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
蓦地回过神,安室透眨了眨眼,担忧的语气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至少一周吧。”
“……?”
愣了片刻后,矢目久司当即大惊失色。
“一、一周?!”
——他这是在昏迷期间被送去开了个刀、动了个什么大型手术吗!?
虽然他本身对那什么该死的软体开发毫无兴趣,虽然那个任务本身是强制派遣给他的……但整个项目目前进展良好,正值开发关键期!
真要是等一个礼拜过后……
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各项数据他还能不能找得到头绪,就说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代码是否还能顺利跑的动,那都得是两说了……
不行。
得想个办法。
矢目久司忽然露出某种担忧的神色,面上疏淡的脸上稍微退减了一些,语气略有些愧疚。
“那个……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能不能——”
“什么事?”
伊达航“核善”微笑。
——决定了,如果之后矢目君再闹出任何乱子,他绝对会打电话给那两个家伙,让那两个“好挚友”来亲自盯着矢目君好好治疗!
矢目久司表情很镇定:“我的漫画还没画完,稿子都堆在家里……今天,似乎已经到更新的日子了,我想我必须要——”
一支银灰色的翻盖手机递到了矢目久司面前,冲他晃了晃,安室透很“贴心”地冲矢目久司露出个微笑。
“——喏,已经帮你跟你的编辑请好假了。真是的,还好我之前有关注你的漫画家简介页,及时从那里找到了你编辑的联系方式。”
“……”
未尽的话语被哽住,矢目久司略微思索,换了个思路。
“我需要去——”
“工作吗?”绿川盛打断了他的话语,微笑着,温柔地往矢目久司胸口插了一刀,“忘记了吗?你已经将工作交付给同事了,这段时间可是上面特批给你的休假日哦?”
“噢噢,说起漫画——”伊达航忽然举了下手,兴致勃勃地说“之前,似乎有听前台的护士小姐提及,说是似乎有一位画漫画的作家住进了这家医院。因为最近总有一些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人去前台询问这位作家的相关事宜,所以……”
话音未落,伊达航看了看两个突然又闭嘴不吭声的冤种同期,只感觉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