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看到你会站在处刑台上,满身血污,万人唾弃。
无人能听见索兰内心的控诉,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保命,深渊魔杖下一秒便出现在主人手中,恐怖的力量对冲袭来, 当索兰被巨力逼的连连后退时, 深渊魔杖原本华丽的纹饰仿佛枯萎一般褪色腐败, 但顶端的心脏源源不断地泵出热血, 于是凋零的纹饰浴血重生。
一生一灭, 生生不息,深渊魔杖在此刻和生命之弓达成了诡异的重合。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如此紧张的一幕, 索兰心中却是诡异的无动于衷。
因为他感觉自己是被强拉来滥竽充数的演员,因为人数不够, 所以不得不分饰两角,配和垃圾导演来完成荒诞剧本。
索兰相信,遗迹内部虽然诡异重重, 但它或多或少会体现真实的历史。
在真实的历史中, 逆位教皇布伦丹和精灵一族是挚友,所以特地留下了传说中的圣裁之剑;与此同时, 魔界恶魔也在侵犯精灵国度, 而在历史上的某一天夜晚, 杀戮魔王摩尔索斯亲自来到了精灵国度。
于是在遗迹中, 一切都应验而生。
刚刚自己听到的警报便是因摩尔索斯而响。
但为什么这声警报下一秒就急速停止?按照精灵女王的性格, 恶魔确实侵犯了精灵国度,她不应该召集子民, 围剿魔王, 来为自己枉死的子民报仇雪恨吗?
等等,在古战场荒芜的风声中, 一个问题电光火石般浮现在索兰脑海:
杀戮魔王摩尔索斯为什么要亲临精灵国度?
毕竟目前为止,只有零星恶魔侵犯精灵国度,还远远不到魔王亲临战场的程度。
并且,目前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和历史记载产生了微妙的偏差。历史上记载,精灵国度陨落在杀戮魔王之手,但现在两者虽看似不死不休,却从始至终,除了精灵女王本尊,至今都没有第二个精灵到来支援,同理,杀戮魔王那边也没有第二个恶魔前来壮势。
比起你死我活的战斗,眼前的场景更像是……
会谈。
荒谬,十分荒谬,不知为何,索兰现在想要发笑。
历史上的死敌竟然在会谈?!
果然,在射出数支箭矢试探后,塞西莉亚谨慎观察许久,而后缓慢开口,“布伦丹想让我和你谈一谈。他了解你,认为你现在没有理由进攻精灵国度。”
布伦丹认识摩尔索斯?并且看起来还和对方很熟悉,否则不会充当两方的中间人。
索兰默默咽下了这个惊天八卦。
“摩尔索斯,近日频繁侵扰我们的恶魔,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成气候的反贼而已,精灵女王竟然认为这是我的意志?”
啧,变态熟悉的欠揍语气。
塞西莉亚闻言冷笑,但并没有勃然大怒,“果然,你刚刚继任魔王,确实没必要和精灵国度对上。”但下一秒,女王显而易见茫然起来。
“那精灵国度的异况究竟要怎么解释呢……”
异况?除了恶魔入侵,精灵国度果然出了其他问题。
索兰想起了那些诡异的面具,以及精灵对庆典不正常的狂热。
“哼。”索兰突然下意识哼了一声。
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自己,未来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回来。
摩尔索斯的想法突然浮现在索兰脑海。索兰呆滞片刻,默默忍住捂脸的冲动。
所以,这就是你把精灵女王放在幻境里的原因?!还特地要求闯关者杀了她?
要不要这么小气啊变态!
还没等索兰吐槽完,塞西莉亚继续自言自语,“你和布伦丹真的是这么想吗?这个举动太大胆了,稍有偏差,你们就会万劫不复……”
嗯?两人不仅认识,甚至还在密谋什么大事?
“对不起,我不能拿整个精灵一族去冒险,”塞西莉亚缓缓摇头,“更何况内忧外患下,就连献祭灾星都被提出来了……”
索兰已经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了。
除了恶魔侵扰外,精灵国度究竟还遭受了什么?
历史记载出了差错,根本就不是摩尔索斯灭亡了精灵国度!历史的真相甚至截然相反!摩尔索斯会亲自解决魔界逆贼,稳固他的魔王之位,那么让精灵国度灭亡的真正灾祸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是魔界作祟,那精灵一族目前遭受的一切又是因为什么呢……”塞西莉亚的表情此刻十分迷茫,整个人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你们精灵的事自己解决,别再往我身上泼脏水,不过你还是好好想想那个提议吧,万一真是那个东西下手……”
语焉不详,似乎在讲什么禁忌,仅仅含糊提了一口便立刻嘘声。
精灵女王的神色越发晦暗起来,古战场上骤然狂风大作,就在这股突然升起的妖风中,索兰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体内。
“索兰,索兰?”米洛担忧的神情出现眼前,“你醒了?”
索兰还没有从两人顾虑重重的对话中反应过来,只能下意识应了一句,“醒了。”
“醒了就好,你昨天晚上要吓死我了……”
“昨天晚上?”索兰怔愣一瞬,往窗外望去,外面果然已经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
自己竟然昏迷了一个晚上……
还没等索兰反应过来,米洛已经递给了索兰一张狰狞面具,“戴着这个,刚才有精灵邀请我们去参加音乐演出。”
遗迹规则之二,永远不要拒绝任何庆典要求。
索兰缓缓接过了面具,亲自戴上。精致眉眼几乎被这张面具遮去大半,也就只有那双幽绿双眸暴露在空气中,愈发显得面具割裂起来。
“教皇冕下,您准备好了吗?”催促的精灵贪婪地敲了敲门,见索兰一行人全部乖巧戴上了面具,贪婪神情立刻变的扭曲,没能饱餐一顿让声音越发狰狞,“音乐演出快开始了,听说吟游诗人也会登台演出。”
“快请走吧。”
索兰觉得对方可能是想让自己快点去死。
经过昨天的舞会,神殿一行人已经认清了这个遗迹的危险,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发一言紧跟索兰米洛,想要凭借物理上的距离来获得安全感。
但好不容易安下的心迅速被意外打破。
“怎么会有如此邪恶的发色!”
“她的出现便是庆典最大的污点!”
“母树啊,为什么精灵国度会诞生出这样的罪孽!”
精灵国度的子民似乎永远热衷庆典,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拦他们庆祝的步伐,但在前往音乐厅的庞大人流中,凡是一路上见到的所有精灵全部目露嫌恶,丑陋的面具沉甸甸压下来,所有恶意都如此明显地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那是一个有着艳丽红发的女孩,身材瘦弱,一双深棕色的双眼沉沉坠在脸上,此时此刻,她正沿着主干道,和所有欣喜前往音乐厅的人背道而驰。
“古老的陋习,”米洛缓缓向索兰传音,“千年前,人类坚信拥有红发之人被恶魔诅咒,天生便是劣等公民。”
“就是没想到,在传说中最为神秘繁荣的精灵国度,竟然也会存在红发歧视。”米洛不屑说完后,才发现索兰至今一言不发,“索兰?”
索兰冲米洛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想起了昨晚塞西莉亚和摩尔索斯的对话。
献祭灾星……
历史上,有记录过精灵国度举行活人祭祀吗?
经过先前摩尔索斯那一遭,索兰已经不太相信历史记载了。
就在索兰犹豫时,红发小女孩却缓缓停在了他眼前,伸手攥住了索兰的衣袍。
“小畜生!这可是神殿的教皇冕下,你敢……”旁边精灵的警告还没说完,小女孩便抬起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眼中难得涌起了几丝好奇。
“奇怪的命运。”索兰听到小女孩喃喃自语。
“奇怪?”挥手阻止了欲上前赶人的精灵,索兰蹲下身子和女孩平视,“你能看到命运?”
“大祭司让我每日都盘桓在街道,日日夜夜向母树赎罪,”小女孩轻声说道,“我几乎见过所有精灵,每个人的性格都截然不同,选择也差异巨大,但所有的一切都会导向既定的命运。”
“那我的命运是什么呢?”索兰鼓励地看着小女孩,难得的求知欲被唤起,“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反正自己现在是德高望重的教皇,仁慈的神明不会放弃每一个人,这个举动根本不违反人设。
“大人,命运洪流玄妙非常,非常人可以参悟,我现在也无法窥见命运的全貌,仅仅能看到只言片语,零落碎片。”
“我看到此处有未解的谜题,有遗留的故人,有被遗忘的宝物,所以你来到了这里,似乎周围所有人都在推着你前行,于是你好像被卷入了命运的漩涡,无法挣脱。”女孩仿佛在吟诵史诗,而后,女孩似乎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明显顿了顿。
“大人,我看到你会站在处刑台上,满身血污,万人唾弃。”
随着小女孩低缓的声音,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阴云弥漫,沉闷的雷声响起,似有暴雨将要来临。不远处音乐厅已经亮起了温馨的灯火,隐隐有手风琴和牧笛的声音传来,其中夹杂着吟游诗人的吟诵。
“以凡人之躯,妄图窥见命运的一角,妄图抵御命运的洪流……”
“焉知,命运怎是如此?当你自以为看透一切时,一切却早就物是人非。”
“欢迎大家来到精灵国度永不落幕的庆典!”
好戏即将开场。
“教皇冕下,这就是个疯子!”听见红发女孩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旁边的精灵终于露出怒容,“要不是她姐姐是祭司大人,不然这个灾星早就被我们赶出去了!”
“大人,音乐会快开始了,难道您不想和我们一起庆祝吗?”另一个精灵催促起来,只不过那张被诡异面具遮挡大半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担忧意味。
只有隐秘的贪婪。
“我要继续修行了。”从始至终,红发女孩的视线都紧随索兰,毫不在意他人言语,如今她已经窥探了这个奇怪之人的命运,那便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只不过在她临走之际,一颗糖被偷偷塞到了她的手心。
米洛悄悄将手背在身后,目光复杂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红发女孩似乎又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双无情的棕眸再度亮了起来,微不可察停顿片刻后,她冲米洛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米洛看懂了女孩的口语。
双生异命,殊途同归。
米洛愣了愣。
见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红发女孩轻轻哼着歌谣离开,众目睽睽之下,无人注意到两人间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除了索兰。
但他没有当场挑破,正如他先前跟米洛说的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非对方愿意,索兰并不会追根究底,那太过冒犯了。
与此同时,米洛的心中则掀起庞然大波。
米洛和哥哥米修的关系并不好,或许小时候还有些情谊,但自从自己被迫和德雷克家族定下婚约起,兄妹两人的关系就降至冰点。
童年时,哥哥是完美的机器人,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压在她心头难以逾越的高山,她所有的努力都被对方衬托的低入尘埃。长大后,哥哥是无情的教皇冕下,为了权力无所不及,甚至可以将自己的一生随意出卖。
或许是感同身受吧,当米洛听到女孩竟然还有个身居高位的亲人时,她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同样的暗沉无光,同样的被人忽视。
于是她偷偷给了对方一颗糖。
而作为回报,红发女孩也告知了她的命运。
可笑,她米洛怎么可能和一个权力机器殊途同归?
但她也没时间去想这些了,拥挤的人流已经将她送入了音乐厅,庆典宛如永不停息的河流般向前,气势宏伟,誓要将一切阻碍之人全部绞杀。
此时此刻,索兰正坐在音乐厅中,脸上佩戴着合群的狰狞面具,那双深邃的祖母绿眼眸正细细打量四周,末了,他的眉头纠结地皱了起来。
“布伦丹,这可是我们精灵一族最为华美的音乐厅,汇聚了精灵族所有大师的心血,是精灵一族举世无双的瑰宝!”塞西莉亚正坐在索兰右手边,向索兰满脸自豪介绍。
土包子索兰险入了微妙的沉默,他瞥了眼同样不发一言的米洛,觉得这并不是自己见识少,审美差的问题。
连出身贵族的大主教都沉默至此,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索兰就连张嘴说瞎话都自然了起来,“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建筑。”
残垣断壁类型。
眼前的音乐厅与其说是一个大厅,倒不如说是个露天广场。墙壁坑坑洼洼,其上满是龟裂的裂纹,稀稀落落的粉尘洒落,让人怀疑下一秒这个音乐厅会不会直接坍塌。也就底部基底勉强保存了下来,上部连同天花板都四处漏风,一片狼藉。
就连舞台也没什么精致的装饰,从头到尾也就一张帘子象征性存在,极其随便遮挡了些许后台。
整体来看,根本就不像音乐厅,倒像被轰炸后的废墟。
此时此刻,精灵一族正在废墟中开展音乐会,但所有精灵都不在意,因为他们全部都身穿华丽正装,为自己的狰狞面具增添各种装饰,宝石,鸟羽,翡翠无所不有,就连背后的翅膀都打理干净,每一丝细腻的纹路都涂抹上华丽的色彩,正式到仿佛在参加奢华至极的宫廷舞会,和当下的残垣断壁的废墟毫不相衬。
“精灵一族最才华横溢的建筑设计师伊凡,将这种风格称之为自然美,”塞西莉亚满脸敬仰说道,“他说,每次有人坐在音乐厅中,便会和自然融为一体,再不分离。母树的巨大冠冕会成为遮风挡雨的帷帐,而只要我们仰头,视野中不会有任何遮掩母树的障碍!这正是精灵一族追随的永恒与自然之美。”
什么和自然融为一体,是指被风吹日晒吗?索兰无法理解这种时尚。而从米洛疯狂皱眉的表情上,索兰觉得恐怕这个所谓自然美,就和那些诡异面具一样,根本就没留下任何记载。
而就在索兰一行人致命的沉默中,吟游诗人上场,在舒缓的牧笛声中,这场风格割裂的音乐会开始了。
那是一个俗套至极的勇者打败魔龙的故事,故事的结尾定格在勇者击败了恶龙,终结了蔓延国度数百年的灾厄,但说到结局时,吟游诗人话锋一转,整个人骤然锐利了起来:
“故事里的灾厄已经结束了,那现实中的灾厄何时才能结束?”
终于来了?
索兰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满眼探究望着台上的吟游诗人,而后将目光放到了已然面露不满的塞西莉亚上。
这是,当场挑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萨罗,”塞西莉亚的怒火已经被点燃,“你可是精灵一族最为著名的吟游诗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魔界的侵扰昨天就已经结束,精灵国度往后都会是庆典与欢乐,怎么可能会有灾祸呢?”
“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恶魔,他一定是被恶魔夺舍了!”
“他破坏了庆典!他中止了庆典!”
“杀了他!杀了他!”
原先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的精灵瞬间被点燃,优雅的礼服已经束缚不住嗜血的欲望,所有精灵的视线都落在舞台中央,此时此刻,他们抬头的动作是如此统一,就好像有无数条丝线系在他们的脖子上。僵硬的木偶目露凶光,而牵引他们的人偶师正高居舞台,慢条斯理享受着他的战果。
“他和我们一样。”米洛眯起了眼睛,肯定说道。
否则,为什么这些精灵会认定他被恶魔夺舍?
因为他同时违背了扮演他人和参与庆典的两条规则。
遗迹只会对闯入者布下重重限制,并将他们赶尽杀绝。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进入遗迹?”索兰转头望向米洛。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遗迹诡谲莫测,谁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哪里,甚至我们能进入遗迹还是靠你,”米洛望了望索兰右臂上的绿叶纹样,没有多问,“但神殿可是提前警戒了整个东部平原,就算有其他可能性也被降到了最低,更何况……”
米洛意味不明冷笑一声。
更何况,这个外来者,似乎还和神殿抱有同样的目的。
拿走神器生命之弓,以及精灵冠冕。
米洛敏锐地意识到,遗迹内的时间点还停留在精灵国度灭亡前,也就是说,那场最终的灾难还未出现,于是现在遗迹内还是繁华喧闹,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甚至遗迹内的诸多规则,也全部都是限制外来者行动,强迫外来者演好这场繁华的剧目,不得露出任何破绽。
但如果精灵国度永远都是这样幸福安乐,那只有在绝境之时才会拿出来的神器要怎么出场呢?
这场繁荣的剧目必须有人率先打破,否则无人可以拿到神器。
米洛先前还在犹豫要如何打破,而现在,有人主动跳出来了。并且,看他的样子,似乎知道的内幕还比神殿要多啊。
“灾祸难道不正在你们眼前吗?!”舞台的吟游诗人,或者说闯入者萨罗,正游刃有余操纵着控偶丝线,当第一个精灵忍不住贪婪袭击时,萨罗已经张开了背后的双翼飞到空中。音乐厅破破烂烂的顶棚根本阻止不了他,就在全部人的怒目而视中,这个狂妄的闯入者将手指向了远方的母树。
“女王陛下,您难道不知道,精灵一族的母树正在枯萎吗?”
原先喧嚣的音乐厅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精灵的神情瞬间变得茫然,而后转向惊恐。
精灵一族的母树正在枯萎?索兰和米洛对了对视线,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
这株自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母树,精灵一族最大的信仰,精灵一族所有人的慰藉和故乡,竟然在枯萎?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萨罗的声音还在回响,“女王陛下,您究竟想要隐瞒您的臣民到何时?!”
“母树正在枯萎,精灵一族的信仰正在消亡!女王陛下,为什么您却对此闭口不谈?!”
“女王陛下,难道您背叛了精灵一族!”
“不——”当萨罗的质问越来越激烈,塞西莉亚已经控制不住怒容站起,哪怕是脸上狰狞的面具也遮掩不住她的怒火,“被恶魔夺舍之人,你怎敢亵渎母树!”
璀璨的金光从塞西莉亚手中亮起,生命之弓终于现身,这把可以掠夺生命的神器从未如此晃眼,因为一支夺命箭矢早已搭在弓弦之上,死亡的阴影已经对准了眼前这个胆大的外来者。
“既然你敢当场亵渎母树,那就用你的生命为母树赔罪!”
在场的精灵全部都被母树枯萎这个消息砸晕,无人胆敢在女王的威严下擅自行动,就在场下形势剑拔弩张,即将见血之时,地壳的震动突然响起,音乐厅本就残破的外表更加摇摇欲坠,数块装饰的栏板从天花板掉落,就在索兰一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全部精灵就好像已经训练过无数次一般,立刻双手抱头趴在了地上,哪怕灰尘弄脏了她们华丽的裙摆。
场下除了没反应过来的索兰一行人外,只有塞西莉亚和萨罗的对峙。
而就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地震削弱之际,一个深棕发色的美丽精灵飘然到来,直接打破战局,她金色的眼眸是如此夺目,一入场便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大祭司!”索兰听到有精灵在啜泣。
“母树就在我们眼前,为何要如此哭泣?”这个被称作大祭司的女人温和问道,而后将她的目光望向塞西莉亚,“陛下,都到这时候了,您难道还要隐瞒吗?”
“除了献祭灾星,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随着大祭司这句话落地,这场在音乐厅发生的闹剧至此进入真正的高潮。
萨罗见事情偏离了控制,刚想再度上前激怒精灵女王,但大祭司威严的金眸已经望了过来,这个上一秒还在慈爱安抚子民的精灵,下一秒眼中便结满了寒冰。
“吟游诗人萨罗行事鲁莽,触犯女王威仪,”大祭司毫不留情望着萨罗,转眼召来藤曼将其死死缠绕,“念在你心系精灵国度的份上,不予你重罚,就此反思去吧。”
下一秒,无数粗壮藤曼拔地而起,硬生生将萨罗包裹起来,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面容严肃的索兰。
索兰猜测,萨罗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精灵一族的母树正在枯萎的消息,为了激怒塞西莉亚,才故意在几乎所有精灵都聚集的音乐会上,当着女王的面直接揭露她苦苦隐瞒的真相,甚至污蔑她背叛精灵一族。
而他这样做的目的……
索兰想起出发之前,花间主管对自己说的话。
“无人在意精灵一族的消失,也无人在意精灵国度复活的遗迹,神殿此行根本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他们从始至终的唯一目的便是……”
“寻找并拿走精灵一族传说中的两大神器。”
“拿走生命之弓,以及……”
“精灵冠冕。”
萨罗的目的,便是激怒塞西莉亚,逼迫她拿出神器,他好趁机抢夺。
但现在,他全部的计划都被这位突然闯入的大祭司打断,甚至他本人现在也生死不知。
厉害,眼前这位大祭司当真是厉害,索兰幽幽望着正安抚民众的金眸女人,脸上神情皆是探究。
刚刚好在冲突最激烈时入场,甚至此时塞西莉亚的威严已经被萨罗挑衅,被母树正在枯萎的消息惊吓到的精灵们又惶恐不安,那么当女王已经不值得信任时,还有谁能轻易获得所有人的信任呢?
除了这位心系子民,正一一安抚精灵的大祭司外,还能有谁呢?
这位正安抚民众的大祭司似乎感受到了索兰的视线,她猛然抬起了头,于是索兰探究的目光和她微笑的脸刚好对上。
她冲索兰安抚一笑。
“让您受惊了,教皇冕下。”
索兰微不可察呆愣刹那,而后面色如常回复,“我倒是无碍……”
这位大祭司的金色瞳孔太过罕见,从出生至今,索兰也就在原罪魔主梅布尔的脸上见到过。
刚才大祭司突然抬头的那一瞬,索兰竟然差点将她认作梅布尔。
不,不止是那双罕见金眸,细看之下,对方的眉眼竟然也和梅布尔有几分相似,宛如从未谋面的姐妹。
“只不过,不知女王陛下是否安好。”索兰在短短一瞬的失神后,立刻找回状态,将话题重新引到塞西莉亚上,“刚刚那个贼人竟然公然污蔑女王陛下,女王陛下为精灵一族呕心沥血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背叛!”
不管眼前这个大祭司的目的是什么,绝对不能让她获得主导权。
听到索兰提及女王,大祭司的视线微微停滞,而后面色如常说道,“女王陛下确实心系精灵国度,只不过因为太过谨慎,反而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塞西莉亚的怒火终于消散,见族内备受敬重的大祭司指责自己,此刻忍不住反驳起来,“我明明……”
“陛下,母树难道真的在枯萎吗?”就在塞西莉亚开口时,一个瘫坐在地的精灵突然开口,她期盼的眸子仰头望着塞西莉亚,眼中是满满的依恋,“母树,不可能枯萎的,对吧?”
精灵一族诞生于母树,也消亡于母树。母树自所有精灵第一次睁眼时便存在,无人敢去想,如果失去了母树,精灵一族会遭遇什么。
面对着自己臣民期盼的眼神,塞西莉亚却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转变为了不安,不安紧接着膨胀为了恐惧,恐惧再一次被未知点燃,燃烧成了熊熊怒火。
“陛下,您说过,只是魔界入侵的!”一个精灵率先哀嚎起来,于是这一片火海瞬间被点燃,“第一次地震时,您说过,这只是魔界入侵的!”
“对啊,只是魔界入侵而已,现在恶魔都撤退了,母树怎么会枯萎呢?”
“哪怕有些植物凋零了,那也是魔气污染对不对?母树怎么会枯萎呢?”
“陛下,母树没有枯萎对不对?”
无数询问宛如汪洋大海般淹没了塞西莉亚,而面对着臣民们祈求的眼神,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没法继续隐瞒了。
女王陛下的沉默,无声默认了真相。
所有精灵全部呆滞。她们每一个都身穿华服,戴着珠宝,翡翠,鸟羽等精致的配饰,无数美艳的色彩都被绘在了她们薄如蝉翼的双翅上,此时此刻,她们却站在废墟中滑稽地一动不动。
自索兰进入遗迹后就永不停息的庆典,所有规则都在拼命维护的庆典,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打碎,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欺骗我们!”
“陛下,我们如此信任您!”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无数精灵的哭嚎瞬间将塞西莉亚包围,就在塞西莉亚不知如何是好时,安静旁观许久的大祭司终于上前,但在她打算开口的前一秒,索兰却果断抢走了话头。
“我最信任的朋友,你一定有苦衷的对不对?”索兰再度戴上了那张几欲哭泣的表情,“你为精灵一族付出了这么多,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你独自一人背负了多么大的压力!”
大祭司似笑非笑瞥了索兰一眼,意有所指回道,“教皇冕下,您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敏锐,竟然这么体恤女王陛下。”
索兰面带微笑,端的是滴水不漏,“还是比不过大祭司,在体恤臣民上,我自是比不上你。”
毕竟这位大祭司可是自入场以来,除了当面揭示塞西莉亚外,剩下时间可都是在拉拢臣民呢。
对面抱的是什么心思,已经经历过魔界洗礼的索兰,还能看不明白吗?
夺权。
她要亲手当着所有精灵的面,亲自夺走塞西莉亚的权柄,而后保持着她悲天悯人的面容,登上精灵一族最高的王座。
而这样一个陌生人登上王座,相比于在设定上和布伦丹是至交好友的塞西莉亚,对索兰一行人绝对不利。
索兰一定会阻止这位大祭司的夺权阴谋。
“安吉尔,”就在两人针锋相对时,塞西莉亚终于从臣民的质问中缓过神来,缓缓站起,那把生命之弓仍然握在塞西莉亚掌心,象征着精灵一族的最高权柄,而女王陛下的头顶,一顶华丽至极的冠冕折射出华光。
在理智回笼后,这位精灵一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王,终于恢复了她一贯的威仪。
“安吉尔,当第一场地震来袭,当第一颗植物枯萎,当和你一同发现母树正在枯萎时,我也思索过要不要将其告知臣民。”面对眼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塞西莉亚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大祭司也知道……”
“女王陛下和大祭司都在隐瞒我们……”
精灵们惶恐的低喃仍在继续,而塞西莉亚仅仅凭借一句话就挽回局面,将原本站立在道德高位的大祭司安吉尔,拉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水平线上。
厉害,不愧是精灵一族最强大的女王,索兰赞叹望着对方高大的身影。
“但是,告知真相,除了制造恐慌还有什么作用?”塞西莉亚一步步逼近安吉尔,“安吉尔,你告诉我,你现在有解决办法吗?”
“与其徒劳引起恐慌,还不如慢慢引导臣民做好防范。”塞西莉亚越来越逼近安吉尔,身上气势随着距离的缩减也在不断增强,“所以我指引臣民修筑工事,进行防备,抵抗魔界。我的臣民们,当最初魔界侵扰时,我也曾希望地震等异象只是因为魔界侵扰,只要我带领臣民抵御魔界,那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
塞西莉亚死死盯着安吉尔的金眸,“可答案是否定!即便魔界不再入侵,可异象却始终没有消失,我所有的努力全部失败,并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母树确实正在枯萎!而我们找不到原因!”
随着塞西莉亚的悲鸣,所有精灵的脸色瞬间苍白,更有甚者已经惶恐跪在地上,向母树的方向跪拜啜泣。
“安吉尔,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我一直在想如何告知臣民真相而不导致恐慌,而你在干什么?!”
“安吉尔,你那双可以看透一切的黄金之眸,告诉了你破解之法吗?”
当精灵们被女王陛下的努力所感动,甚至在为自己先前怀疑女王而羞愧时,安吉尔却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悲悯的面容。此时此刻,她身形优雅地站在塞西莉亚面前,脸上表情不曾变化过一丝,双眸则闪烁着碎金的光辉。
恍若一座神像。
“黄金之眸,能够看破世间一切命运因果,而我既然拥有精灵一族传说中的黄金之眸,自然也看到了精灵国度的命运,找到了破解之法。”安吉尔淡然说道。
“哈,你是说献祭?”塞西莉亚似乎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这个方法你早就跟我说过,难道你还没放弃?”
米洛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没错,就是献祭灾星。在我看到的命运中,一切灾厄都是因红发灾星引起。”安吉尔始终从容不迫站在那里,顶着精灵们崇拜救世主的目光,不急不缓说道。
而现在,这座悲天悯人的神像,顶着米洛和塞西莉亚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吐出神谕。
“唯一能拯救精灵国度,阻止母树继续枯萎的办法,就是献祭灾星。”
神像说到这里,那张面容越发神圣悲悯,黄金之眸为她献上神格,祭司之位为她打造神座,顶着所有精灵的崇拜目光,这座悲天悯人的神像终于踏着泣血之路,加冕成为救世女神。
现在,这座悲天悯人的神像在吟诵颂词,行使她的权柄:
“即使她是我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