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棕发在火光映衬下,变成了不详的猩红
“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孩……”米洛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怒气, 她的手心狠狠抓着短刀,掌心的血液沿着刀锋下滑,浑然不觉。
“没办法救她吗?就没有办法救她吗?”从进入遗迹到现在, 米洛从来没有如此真情实感过, 她甚至急切到忘记扮演, 不再思索如何获得神器, 急切的眼睛望着索兰和塞西莉亚, “她只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被亲人抛弃谋取利益的孩子!”
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如果可以救下她的话, 是不是一切悲剧都不会再重演?
会不会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在幼小时孤苦伶仃, 无措地看着亲人抛下自己远行的背影。
“如果想要救她的话,那你们可要尽快哦,”一道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首, 只见本该被安吉尔抓走的萨罗正躺在窗外的树上,虽然看起来没个正经样, 但身上的伤却深可见骨。
“你来干什么?”米洛充满敌意问道。
她没记错的话, 对方和他们一样都是外来者吧?
“来给你们送情报,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萨罗笑嘻嘻说道, “怎么, 不欢迎我?”
“啊,差点忘了, ”萨罗从树上起身, 向塞西莉亚行礼,“为我之前鲁莽道歉, 女王陛下。毕竟我隐约感受到了母树的怪异,只能用这种方法证实。”
说谎,米洛看着眼前之人,心中嗤笑。
明明也是想夺取神器的外来者,谁比谁高贵?
但为了隐藏外来者身份,不至于彻底暴露,此时此刻,他们也只能顺着萨罗的话说。
“你知道什么?”塞西莉亚询问。
“时间,”萨罗不怀好意扬起眉毛,“那群精灵打算在明天正午,正式在母树前献祭灾星。”
“以火刑的方式。”
***
红发女孩虚握着一颗糖,在窗边坐了一整天,久到太阳沉入西山,久到这间阁楼的木门被推动。
“献祭的时间定下来了,”她名义上姐姐安吉尔优雅推开了门,那双黄金之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光,“怎么不开灯?”
“没有意义。”女孩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回答。
“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安吉尔的脸上绽放出真情实感的微笑,她走上前来,将双手亲昵放在妹妹的肩上,那双黄金之眸宛如猎豹般贴近了她的脖子,隐约有呼吸吐露在脖颈,似乎在准备收割猎物。
“看,”安吉尔将手指向一片漆黑的窗外,那双金眸似乎看到了极为美妙的事情,美妙到她的尾音都在颤抖。
“那是精灵国度亲手选择的未来。”
“她们愚昧不堪,滥用权力,排斥异己,自视甚高,于是注定会从神坛跌落,彻底泯灭。”
“那也是我的未来吗?”女孩没有看安吉尔,事实上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望着窗外,自从安吉尔进入也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主张献祭她的并不是此刻亲昵的安吉尔。
也仿佛此刻和她靠在一起的,只是个陌生人。
“期待吗?明日的献祭?”安吉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起身,重新变回了端庄的大祭司,“明日,你就可以被献祭给母树,结束一切。”
“你所有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至此终结,”安吉尔轻快地离开,她的声音逐渐隐没在空气中,却宛如洪钟般撞击着女孩的心脏,“从此,和精灵国度再无关系。”
“我最亲爱的妹妹,这是我送给你,唯一的礼物。”
门关上了,阁楼又重回寂静。
女孩始终都静止如雕塑,平静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国度,而后将头埋入膝盖,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获得幸福。
在仿佛被人遗忘的黑暗中,那被视作不详的火红长发竟然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女孩从来都看不懂安吉尔,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生会过成这样。
正如这间阁楼从未点燃的灯,永无希望。
和所有的精灵一样,她和安吉尔同样诞生于母树,并且因为双生姐妹的缘故,她们还诞生于同一朵花苞中,只不过她那朵花天生孱弱,在姐姐诞生人世二十年后,才姗姗来迟绽放。
而她,便是顶着这一头不详红发诞生于世。
周围的精灵,大多厌恶她,只有少数精灵,比如塞西莉亚女王会保护她,但她的亲姐姐安吉尔,却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无动于衷,直到她又一次被欺负时,终于走上前来,开口和她说了第一段话。
“姐姐,”她哭着向她求救,“帮帮我。”
女王陛下虽然会帮她,却不可能兼顾每时每刻,她总有忙于事务的时候。
妹妹在此刻,向和自己血液相连的姐姐伸出了援手。
但她的姐姐,却只是指了指她的棕色眼眸。
“你是我的妹妹,既然我能看到命运,那你自然也可以,”她听到已经成为大祭司的姐姐无情开口,在朦胧泪眼中,那双黄金眸是如此模糊,“你去修行吧。”
“日日夜夜都走在长街上,去观察经过的每一个精灵,去看破她们的命运,去日日夜夜向母树赎罪。”
“我帮不了你,因为只有你自己才可以救自己。”
女孩明白了,自己名义上的姐姐不会帮自己,甚至不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
于是她顺从地和别人一样,尊敬地称呼她为大祭司。
后来,女孩每日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顶着所有人唾弃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企图窥视命运。
“你将血流满面。”当一个精灵抢走她的面包时,女孩看到了他的命运,无情做出了宣判。
“装神弄鬼什么呢?别以为你是大祭司的妹妹,就可以和大祭司一样看透命运,”那个精灵耀武扬威般扬着面包,“我告诉你,就你这种灾星,大祭司是不可能包庇你的!”
这也是他们胆敢欺辱女孩的原因。
事实上,因为大祭司的缘故,一开始是没有人敢欺负女孩的。
但当第一个人唾弃那不详的红发,不安等待许久也没有等到安吉尔的责罚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点。
大祭司不会庇护灾星。
哪怕她是她的妹妹。
于是,就在大祭司的无动于衷下,就在大祭司的默认下,就在大祭司的眼皮底下,这场对灾星的凌虐自对方出生开始,再也没有终结。
包括现在。
“灾星吃什么面包?我看灾星就应该活活饿死……”那个精灵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就在他狼狈倒地同时,手中抢来的面包也飞了出去,因为放的太久了,硬度堪比石头的面包打飞了头顶的招牌,招牌掉落,劈头盖脸砸了精灵一脸,硬生生砸了满脸血。
所有围观的精灵都惊呼出声,而在怒骂和呼救的喧闹声中,红发女孩只是平静看着那个人。
“你将血流满面。”她轻声重复命运。
而回敬她的则是周围的哭诉和辱骂。
“诅咒!灾星果然是灾星,她在诅咒!”
“只是一个面包而已,灾星竟然咒对方去死!”
“如此恶毒心肠,她果然是灾星!”
“这种灾星活着,简直是在玷污大祭司!”
“那是命运,不是诅咒,”女孩想要辩解,“是和大祭司一样,可以看到命运……”
“强词夺理的灾星!滚,你滚啊!”
血流满面的精灵踉跄站起,宛如地狱修罗般站起,眼中满是恐惧,“滚!”
“精灵国度不需要你!不需要灾星!”
那一天,女孩满身狼狈回了家,而早就知晓一切的安吉尔则等待着她。
“大祭司,”她向她询问,“我按照你所说的修行,也和你一样可以看到命运,但为什么我的生活还是这样?”
这是她们的第二段对话。
安吉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询问她,“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女孩迷茫地摇头。
安吉尔缓缓走进女孩,问她,“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棕色。”
和自己的红发不一样的棕色,女孩想。
有时候被欺负时,女孩也会自怨自艾想着,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偏偏长了一头红发,如果自己和大祭司一样是棕发,那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自己了。
安吉尔笑了,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黄金眸是如此夺目,让人光是看一眼便被吸引,“那我的眼睛又是什么颜色?”
“金色。”
"不,在我没获得这双黄金眸前。"
女孩沉默了,她不知道,因为在她出生时,安吉尔就已经顶着黄金之眸,成为高高在上的大祭司。
这双金眸,不是天生的吗?
“和你一样,也是棕色的。”安吉尔笑望女孩,而后将视线放到了她的红发上,轻轻开口,好像在说着只有姐妹间才知道的秘密。
“这个,也是一样。”
女孩猛然抬起了头,但她名义上的姐姐已经走远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我和你一样,”安吉尔喃喃自语,“但一切都会结束。”
快到门前时,安吉尔再次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她,“你没有走出一条新路,实验失败了。”
“妹妹。”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妹妹。
“妹妹。”而现在,同样的声音在女孩耳边响起,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的安吉尔,正如回忆里一般呼唤她,不同的是,此刻她的声音满是喜悦。
“献祭的时间到了,去迎接你的新生吧。”
说完后,安吉尔不容置疑拉起女孩,将她送往母树前的行刑台,火刑架。
这座刚刚搭建好的行刑台简陋无比,但在所有围观精灵的见证下,即使是如此简陋,也仿佛有一场华丽至极的史诗要在这里上演。
所有精灵戴着狰狞的面具,面无表情看着即将献祭的灾星。
无动于衷,冷眼旁观,从未有过改变。
女孩毫无反抗,事实上,纵然她可以看见命运,但却唯独看不到自己的命运。
但即使看不到,女孩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必然是一片漆黑。
自从多年前的那一晚谈话后,安吉尔再也没有找过她,继续冷眼旁观她的生活,而那一晚后,女孩终于彻底放弃挣扎,彻底麻木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安吉尔无动于衷的原因。
“原来,我只是个实验品……”
就这样死去吧,或许真可以像对方所说,自己可以解脱。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女孩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她隔着烈焰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姐,恍惚间,看到对方的棕发在火光映衬下,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猩红。
不详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