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也许实验还在继续,也是好事

在勇者魔王间反复横跳 南枝三月 5120 2025-07-22 15:26:28

人祭阵法在雨夜中运转, 隔着层层雨帘,随着无数精灵仰头起身,这些猩红光芒非但没有减弱, 反而闪烁出更加惹眼的红光。

在暗沉无光的雨夜中, 好像地狱之门。

“停下!”隔着磅礴大雨, 塞西莉亚的怒吼击穿一切传来, “我命令你们停下!大祭司会解开人祭仪式, 你们不用献上生命……”

“没用的,”安吉尔虚弱躺在女孩的背后,嘲讽一笑, “这个人祭仪式我可是下了大力气。一旦开始,根本无法逆转, 除非玉石俱焚,连带着献祭之人一起彻底毁灭,才有几分终止的可能。”

“无论是继续运转, 还是中途制止, 所有被投入人祭仪式的祭品,都会死, 没有第二个选择!”

“当初他们不给我留活路, 那我也不会给他们留活路……”

“面对这群贱货, 我怎么会留手哈哈哈……”

安吉尔控制不住开始狂笑, 哪怕是女孩, 也可以感受到对方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不过在凄切的雨幕中, 这本该肆意的笑却渐渐变得癫狂:

“你们恶人做到了头, 知道必死无疑,才想要洗白求得原谅吗?怎么可能这么好!”

“好人坏人全让你们一个人当, 你们难道以为自己很伟大吗?”

“哇,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停止一切,你们不会觉得自己是世界救世主吧?让我猜猜,不会有几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还感动的哭了吧?”

“这群贱货,活着的时候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哪怕死了也要膈应我!”

“好吧,你们想死,那就死吧,以为我会泪流满面,感动涕零,开始反思自己,对你们手下留情?”

安吉尔拼尽全力抬起头,隔着看不清的雨幕,冲所有躺在人祭阵法中的精灵怒目而视。

“笑话,我只会把你们的坟墓都烧成灰烬!我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丝凉意划过脸庞,安吉尔像是骂累了,将头无力地靠在女孩肩膀上,不再言语。

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安吉尔的狂笑只是突然停顿在原地,本以为可以释然的内心却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她突然茫然了,不知道未来要怎么继续生活。

恨吗?安吉尔抠心自问,肯定是恨的。

那群自以为是的贱货,仗着自己运气好,仗着自己狭隘而无知的嘴脸,就可以肆意欺辱天生红发的自己,从不愿意给她一丝好脸,那么现在,这群只知道参加庆典,最在乎自己正统精灵身份的蠢货,就活该死在他们最看不起的灾星手中,活该死在冰冷脏脏的人祭阵法中,不值得任何怜悯。

但承担恨意的对象突然消失了,安吉尔铺天盖地的恨意却再也找不到抒发点。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几乎全部时日都是和这股恨意相依为命。她日日夜夜都谋划着,都幻想着,将来要如何报复这群愚蠢的精灵,但当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突然完成后,安吉尔反倒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为信奉的神明传播福音?可是就连所谓神迹,也不过是又一场骗局。

幸好今天是个雨天,安吉尔只能茫然地想。

所以无人能看清她在流泪。

红发女孩也茫然停留在原地,要去解救的对象选择自尽,要去解开的人祭仪式也随之玉石俱焚,眼前的泥泞雨路已经没有前进的必要。

她的全部恨意,不解和抱怨,也随着精灵们的死飘在了空中,若无所依。

只有塞西莉亚,远远遥望重新唤法出光芒的人祭阵法,呆滞在原地。随着精灵们的自尽,人祭阵法不再像启动时那样散发不详的猩红光芒,而是在母树枝叶近乎是怜惜的庇护下,柔和地散发出绿光。

母树的枝条徐徐垂落,这一次不像最初垂落下枯萎的枝条,而是落下和女王一样嫩绿的枝条。那些最初枯萎的枝条都降解在雨夜中,成为了母树的养料,掩映在无情的人祭阵法中。

一切都很安详,就像所有精灵诞生时那样。

被放在人祭阵法中的冠冕随着升起,母树的枝叶托起它,就好像她的子民还在,将这顶冠冕温和地戴到了塞西莉亚头上。

一如往日的加冕,女王在子民的见证下,佩戴起这副冠冕,承诺要永远保护她的子民。

但她的子民刚刚回来,却又全部消失了,无法挽回。

“啊——”狰狞的嘶吼突然传来,所有人抬头望去,只看到随着人祭阵法的终止,高举云端的怪物身形开始模糊起来,失去了祂所依赖的降临媒介,去了替祂抵挡一切排斥的阵法,祂的脆弱终于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第一次降临借了安吉尔的身体,第二次降临借了人祭阵法的力量,看来有什么限制存在,让你你根本没办法亲身降临世间。”米洛冲怪物高高扬起了短刀,“你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大!”

“怪物,你根本就并非无法战胜!”

“短视的人类!你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强大!”怪物扭曲嘶吼,“只有效忠于我,才可以获得永恒!才可以获得永恒的恩典!”

“去死!精灵族认为,生命的真谛在于轮回!”无穷的怒火升起,塞西莉亚带着子民消逝的怒火,再度拉起了生命之弓,璀璨金光在箭矢尖端凝聚,来自生命的力量汇聚在此处,“从来都没有永恒的庆典,没有永恒的生命,更没有永恒的存在!一切都只有顺应自然的轮回!”

“混蛋,为我的子民偿命!”

“去死吧!”

无数剑雨射向怪物,却仿佛凭空穿过空气,直接落在了后方草地上,塞西莉亚先前瞄准的怪物身影已经变得虚幻,似乎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毫发无伤。

“愚蠢!我怎么可能被蝼蚁所伤!”无穷的恶意从祂眼中浮现,祂扬起已经逐渐变透明的手臂,“哪怕我失去了降临媒介,也照样可以杀了你们!”

轰鸣雷声在暴雨夜响起,无数圣光夹着爆裂雷电从天而降,来自怪物的最后一击满是神明被蝼蚁挑衅的愤怒,势不可挡地向所有人劈下!

“为你们的不敬和愚蠢忏悔吧!”

庞大的力量冲击袭来,塞西莉亚刚刚射出箭矢,没有时间补充;女孩和安吉尔已经彻底脱力,茫然站在原地;萨罗傀儡丝尽断,重伤未愈;只有米洛用力握紧短刀,义无反顾挡在众人身前。

“自从当了传教大主教后,就一直呆在神殿诵读经文,好久没打的这么爽了,”米洛无所谓笑笑,“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骑士总会挡在最前面庇护终生……”“

死前能当一回骑士,圆一回小时候的梦,也算值了。”

轰鸣雷声不断逼近,就在众人视死如归,打算全力一搏之际,被忽视许久的母树却突然生长出繁茂枝叶,半边死气沉沉,半边却枝繁叶茂,就在这最后萌发的嫩芽中,母树绽放出了最后的光辉。

无数柔和荧光从母树亮起,所有人都看到,这些荧光来自母树尚未枯萎的半边嫩绿枝叶,它们在此刻闪烁,带着生命诞生之初的力量,就像庇护昔日沉睡在花苞中的婴孩那般,温和地庇护在众人身前,替众人牢牢挡住了雷击。

母树,带着恍若创世一般温和却强大的力量,再度为她的儿女抵挡一切伤害。

而被包围在层层森绿荧光间的,则是一顶用嫩绿枝叶组成的冠冕。

不,说它是冠冕甚至都太过夸张,因为这只是用几根嫩绿枝叶围成的圆圈,和塞西莉亚继任女王的华丽冠冕比起来,它没有价值不菲的宝石,没有晶莹剔透的翡翠,没有五彩缤纷的鸟羽,就像是孩童随手编织后就仍在一旁的玩具,未免太过朴素。

但在这么一个朴素的圈环之上,却顶着仿佛要灭绝一切雷光,徐徐盛开出一朵花蕊。

这是一顶花环。

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会忽视眼前力挽狂澜的花环。

因为这是属于生命的力量,就像生命诞生伊始,第一朵绽放的小花。

“这是……”米洛被它的美震撼,不可置信开口询问,而哪怕没有见过它,塞西莉亚也已经认出,郑重回答:

“这是属于精灵一族,足以和生命之弓并列的神器——”

“传说中的,精灵冠冕。”

它看似不动声色,却永恒庇护。

就像母树一样。

传说中的精灵冠冕不可思议般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而随着它的现身,母树仅剩的半边嫩绿枝叶却开始枯萎,就好像最后的力量被彻底抽空,就此死寂,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却出现在雷击前,将众人牢牢保护在身后。

恐怖的雷击携带着神明被凡人挑衅的暴怒,势不可挡地倾泄下来,但在精灵冠冕的庇护下,众人眼前看似孱弱的屏障却纹丝不动,无边威慑被它轻而易举抵挡下来,被它庇护的众人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感受到有枝叶在轻柔抚摸。

就好像母亲的爱抚。

“母树,是您吗?”塞西莉亚转瞬便湿了眼眶,“您还心系您的儿女,但为什么您会开始枯萎?是我们的傲慢触怒了您吗?您的子女恳求您,请不要抛弃我们……”

塞西莉亚只感觉枝条变得更加柔和,就在她的无边眷恋与不舍中,所有的安慰和抚摸还是随着雷击而缓缓消逝,所谓暴怒的神明也只余下一个虚影,那个怪物失去了承载它的阵法,在给出最后一击后,尽管恼怒不已,但不可避免离开了此方世界。

众人眼前余下的,就只有一颗彻底枯萎的巨树,以及传说中的精灵冠冕。

雷声逐渐远去,一缕晨曦洒落,这个可怕的夜晚终于终止在此刻,滂沱大雨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打败了那个怪物?”萨罗警惕询问,他龇牙咧嘴捂着伤口,那双眼却控制不住望向了精灵冠冕,“那个……”

“大战刚刚结束,我劝你暂时别动歪心思,”米洛小心翼翼擦拭着心爱的短刀,警告萨罗,“那个怪物所借助的阵法失效了,估计只是暂时退走了,谁知道它下次会借什么卷土重来,你敢添乱的话……”米洛冲萨罗亮出凌厉刀锋,这把刀刚刚见过血,此刻十分慑人。

萨罗立刻乖巧闭嘴,不敢再打什么歪心思。

米洛转头冲塞西莉亚询问,“既然一切都结束了,那我们休息一下,然后去找索……”

意识到自己差点穿帮,米洛紧急改口,“去找布伦丹汇合?”

“我想先安葬我的子民。”塞西莉亚没有附和米洛,只是疲惫走向先前的人祭仪式,这位昔日高大的女王似乎变得沧桑了许多,皱纹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她年轻的脸庞,“我要把他们安葬在母树下……”

每一个精灵都诞生于母树,也死亡于母树,这便是精灵一族最为信奉的自然轮回。

塞西莉亚想带他们落叶归根。

“陛下,可是母树已经枯萎了……”女孩茫然望向再无一丝生机的母树,刚刚获得的黄金之眸也陷入了惶恐。

“就算母树枯萎了,也是母树,”塞西莉亚向女孩笑了笑,可女孩却觉得女王的笑容第一次那么苍白,“我知道你对他们有怨,没关系,我来安葬他们,你不用违心来帮忙,去好好休息吧。”

“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可说的,哪怕他们已经死去,也终归无法抚平所有的伤口。”

“不是所有的错误,只要凶手弥补了,就该得到原谅。”

“说的真好,所以他们该死,活该去死。”安吉尔踉踉跄跄从女孩背上挣脱下来,头发凌乱,那双不再闪烁碎金的眼中满是讥讽笑意,安吉尔甚至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死的好!”

所有人都无声地看着安吉尔,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

这位一心要复仇的大祭司,拼尽全力拉着所有凶手死于雨夜。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所有人都不知道要如何评价她。

不过安吉尔也不需要无关之人的理解。

她只要报仇。

“我一生的心愿就是让这个肮脏的精灵国度彻底覆灭,让那群贱货得到属于他们最好的结局,这就是最终的净化,”安吉尔向塞西莉亚和女孩笑了笑,“现在,最后活着的精灵就剩你们两个,甚至就连母树都嫌恶你们的罪恶和肮脏,彻底枯萎,不再复苏,精灵国度也算名存实亡了。”

“虽然神明也抛弃了我,但我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哈哈哈,那群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死的比红发灾星还早哈哈哈……”安吉尔笑着笑着,声音从癫狂逐渐恢复为平静,最后化为寂灭,“没了,全都没了。”

“你开不开心,妹妹?不用顾忌陛下,我知道你内心深处,肯定和我一样开心……”安吉尔突然扑向女孩,用双手紧紧控制住她,整张脸死死贴在女孩眼前,“我问你,开不开心?看到那群人都死光了,开不开心?看到我这么惨,你开不开心?”

“够了,安吉尔!”塞西莉亚终于看不下去,直接把发狂的安吉尔甩开,“你还不满意吗?”

“陛下,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只是短短一瞬,安吉尔便恢复了平静,“您也不用再装着你的女王气度,我了解您,哪怕那群蠢货再蠢,您也放不下属于女王的责任,精灵国度的覆灭,您比任何人都伤心,您也肯定恨死了我。”

“你们两个人,我也分不清究竟谁恨我多一点,但都不重要了。”安吉尔缓缓转动脖子,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底,“刚好,我也不想看见你们了,更不想顶着精灵的身份继续活着。”

那一刻,安吉尔似乎又变回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她再度露出了那种悲天悯人的面容,但这一次不是对着她怨恨的精灵,而是只对着她自己。

“等等,你要干什么,你刚才说活着的精灵就剩两个,你是什么意思……”塞西莉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女孩都猛然扬起了头,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安吉尔的身体逐渐开始扭曲,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吞噬了她,让她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点点荧光从她身体升起,随之破碎在空气中。

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安吉尔!”塞西莉亚下意识去扶她,却被对方毫不犹豫避开,“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用扶我!不要向弱者一样对待我!”安吉尔猛然退后一步,“先是以自己身体成为神明容器,又是准备人祭阵法,我的身体早就超过了负荷,甚至现在还能站着同你们说话,已经是奇迹了。”

“先前还以为所谓的神明会救下我,就像当初那个雨夜一样,再次给予我新生,”安吉尔向天空迅速瞥了一眼,一丝苦笑迅速掠过,但最后留在脸上的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但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

“陛下,我的身体会直接湮灭成尘,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您不用把我安葬在母树下,我也根本不稀罕,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一切,亲手谋划了一切,亲手报复所有欺凌过我的畜生,亲手覆灭了精灵国度……”

“最后得到这个结局,我不后悔。”

“啧,这下就只剩下你们两个精灵了,”安吉尔说到此处,眼眸中闪过看不清的复杂心绪,“精灵族离彻底灭绝又近一步,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再看一脸复杂的女王,安吉尔的目光最后放到了红发女孩身上,细细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她无所谓的面容终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最后又转变为释然。

“你还是选择顶着这头红发啊……”

女孩直视着眼前名义上的姐姐,昂首挺胸向她抬起了红发。

“不过现在我也是顶着这头红发了,废了那么多功夫,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啊……”安吉尔随手挑起自己的一丝红发,神情复杂。

随着神明亲口说出真相,掩人耳目的法术也随之消逝,安吉尔的金眸消失,而那头引来谩骂的罪恶红发,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不过现在该改口了。

从来没有天生罪恶的红发。

一切只不过是自带颜色的偏见,这些偏见诞生之初就带着血腥的猩红,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罪恶,注定要将一切无辜之物沾染成不详猩红。

“我还没仔细看过它呢,这样看还挺漂亮的……”安吉尔缓缓放下了自己的红发,平静看着自己的妹妹,似乎还想再说一句话,但最终还是被她咽下。

对她的一生都无动于衷,难不成你也要学那群蠢货,在最后关头来个温情攻势,想要扭转印象?

才不。

安吉尔只是格外平静地看着女孩,看着她头顶的天生红发。

“也许实验还在继续,只不过,这次我等不到结果了……”

曾经的她很好奇,如果没有神迹降临,一头红发,天生能看见命运的她,究竟会活成什么样子。

现在看来,那场实验从来都没有结束,也算是一件好事。

随着最后这句话,安吉尔彻底消逝在空气中。

精灵族第一个天生红发者,最后一任大祭司,精灵国度覆灭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在亲手送走了全部仇人后,终于结束了她仇恨的一生。

呜——

原野上有风吹来,刮过枝叶凋零的母树,发生嘶哑风声。

宛如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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