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地下的“相思树”

济奥伦茨精神病院,二区。

绿化丛中,几个诡异的“垃圾桶”浮动在繁茂的枝叶上,看起来像是被谁随意地扣在那里。

三个身材高大,手里拿着医用钳,压迫感十足的护工在狭窄的直面绿化丛的路上走来走去,但始终在这一条街道上徘徊,没有离开可视花坛的范围。

江秋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距离通向二区的那条小巷只有一个街口的身位,但是现在根本无法行动。

藏身的花坛旁的小道上有三个人高马大的西a区人护工在游荡着,在小巷口另一端的街道上又有三个护工,呈山字型排列的街道上共分布着9个护工,他们的动作只要稍微不利索,就可能引来周围全部护工的围攻。

“……看开点,两位,别愁眉苦脸的。”

范是量顶着急中生智从路边捞来的小型垃圾桶,试图安慰已经对人生失去希望的江秋和顾清扬。

江秋顶着一个装雨水的塑料桶,缩在花坛里抱住自己,喃喃自语:“师父,弟子给您丢人了,堂堂上清山第九十八代弟子,居然在这里顶着塑料桶缩在花丛里……”

他的声音无比虚弱,听起来好像要碎掉了。

【(人类的保卫者)“上清山第一代弟子”表示自己觉得很有趣,希望后人看开些,不要太封建。】

江秋看到光屏上的金色大字,更绝望了。

范是量无声地讪笑,缩回想要拍拍江秋肩膀的手,一转头,差点被吓得以第三宇宙速度飞出花坛。

顾清扬把将他整个头部困在内部的路障筒稍微向上挪了一下,那张精致如玻璃娃娃的漂亮面孔面无表情地盯着范是量,看上去想要把他摁到土里吸收营养。

“你现在居然还敢说话啊,要不是刚才某人摔了一脚引起了那些护工的注意,你猜我们现在在啦里哦?”

顾清扬甚至被气出了家乡的语调,虽然声音平淡,但压迫感十足。

“我那不是伤病员吗?这搁外面张主任都要来量救护车抬着我的,也就云裂这么不尊敬人才,小心提前倒闭!”

范是量弱弱地对了对手指,心虚地低下了头。

江秋还在原地抱着自己emo,范是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在那三位护工转身前猛地缩回草丛,撩起两片翠绿色叶子摇摇晃晃地落下。

“没办法了,他们的巡逻毫无死角。”

顾清扬隔着团叶看得清楚,他冰封般平淡毫无情绪的眼睛中恍然有火花噼里啪啦地闪烁,范是量本能地想阻止进入奇怪状态的顾清扬继续说下去,但是来不及了。

“那我们就一路炸过去好了,强氧化剂易燃物,身在氟中不知氟,这些护工怪物一个都别想跑,都给我去见门捷列夫老祖——!”

顾清扬身后似乎有看不到的火焰在熊熊燃烧,那双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也亮的可怕,几乎能够物理性灼烧范是量的眼睛,他双手食指与中指一荡,瞬间落下两个漂亮的玻璃试管,里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透明试剂摇摇晃晃,下一秒就要和顾清扬一起冲出花坛。

【(人类的保卫者)“元素周期表”发出表情包:(???.jpg)】

“氢氧根!冷静!冷静——”

范是量拉住顾清扬的肩膀,还没来得及控制住对方跃跃欲试的试管,就见顾清扬表情骤变地用试管指着他身后的江秋。

范是量毫不犹豫立马回头,下一秒,感觉自己的下巴掉了下来。

还在emo的江秋也一脸恍惚,淡灰色的撕裂特效一样的粒子闪过,一眨眼,江秋整个人消失不见,黑色的石子在空中旋转,被失去支撑的塑料桶扣在那块旋转的黑色石子上,失去平衡砸在植被的枝干上,发出清脆的塑料碰撞声。

顾清扬和范是量呆呆地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对面前大变活人的现状惊讶,花坛外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护工们被花坛这边的响声引起注意,蹲在花坛里的两人还没感慨自己命运多舛,就见灰色的裂缝状粒子在自己身边闪烁,黑色的石子掉落,路障筒和垃圾桶也都失去支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一秒,三只巨大锋利的医用钳被三个护工狠狠捅入那丛绿色矮株植被,锋利的医用钳甚至刺穿了韧性十足的枝干,落下数枚绿叶。

如果顾清扬和范是量在那里,恐怕会被瞬间刺成筛子吧。

恍恍惚惚出现在小巷尽头的二区住院部侧楼门口,看着那座可怜的花坛被三个护工用医用钳不管不顾不断撕扯的样子,心里后怕的厉害。

他们连忙缩入侧楼的木门,才发现侧楼一楼的走廊口,满地的兔耳朵尸体旁,一个面容苍白,几乎与那些三月兔患者没有转变为兔耳形态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少年穿着病号服,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长松一口气。

“你们就是顾清扬,范是量和江秋同学吧?”

陈子壑的呼吸有些沉重,刚刚他用自己的词条能力把这几位同学从花坛里换出来的时候就差那么几秒,顾清扬和范是量就可能因为速度太慢而被那些锋利的医用钳捅穿。

“刚刚是我的词条能力以物换物的效果,可以把视线范围内的物与物之间的位置进行置换。”

陈子壑来不及多解释,他先一步向着走廊尽头跑去,用自己能做出来的最靠谱的声音干脆利索地喊道:“是你们的班长拜托我来的,请相信我,跟我来——!”

“考生……?”

顾清扬沉思片刻,好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毫不犹豫地跟上陈子壑的脚步:“那就麻烦陈同学带我们去二区的地下了。”

在监控室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那是一棵抬起头都无法看到树冠的巨大常绿乔木。

虽然因为过于巨大,监控屏上根本看不到树的整体与周围环境,只能勉强看到遮住镜头的枝叶和一片空旷的空地。

按照部分推理整体法,那棵树的高度至少有几十米,让顾清扬联想到了二区住院部奇怪的楼高。

除了有十四层的二区住院部,济奥伦茨的其他建筑都较为低矮,这座精神病院里只有二区住院部高高地耸立在水泥地面上,犹如鹤立鸡群。

太突兀了,以前任院长许瑰的审美,怎么可能在济奥伦茨里突兀地竖起这样一座高楼?

那些兔耳怪物和三月兔患者的数量也没有多到要整整十几层的高楼才能装下,顾清扬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

万事万物皆有其理,这座高楼的存在,只能是为了掩盖某种不能宣之于外的隐秘。

比如……整个济奥伦茨都奉之为神明的爱丽丝。

“你居然真的知道你们现在需要去那里?”

陈子壑向前跑的步伐微微一顿,时宸在拜托他的时候曾经说过:“没关系的,陈同学,你不确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没关系,因为他们自己会知道的。”

陈子壑原本对时宸的话将信将疑,但是当听到顾清扬只是思考片刻,就得出了他等待的,那个需要把他们带去的目的地后,还是有些惊讶。

不过这座精神病院里怪异的地方也就那几个,如今地上都被几个考生探索过,那关键的隐藏地图所在的位置就只有了一个选择。

地下。

陈子壑在二区游荡的时候,恰好在一楼暗道的某个位置,看到了异常的线索———在暗道的角落里,有着蔓延而出的藤蔓与枝叶,从水泥地基深处破土而出,生长着绿色的枝芽,现在看来,那个地方下面就是济奥伦茨的关键地图了。

济奥伦茨中的时间分分秒秒都在流逝,侧楼走廊中的老式钟表摇摇晃晃地展示着现在的时间:2:01。

距离云裂给的一天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而正常考生想要通关还有整整两道题需要解决,虽然陈子壑完全可以现在选择结束考试,但是恩人交代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不能恩将仇报,虽然很害怕,但是依旧坚持着冲向黑暗的前方,为身后的考生同学带路。

陈子壑的脑海中浮现出时宸那时温柔又信任的琥珀般的双眸,他咬咬牙,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哭泣的冲动,扫开拦在路上的那些兔耳怪物的尸体,继续扮演着一个合格称职的引路者。

他还有任务要完成,那么懦弱的,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哭出来的,被所有人看不起,说他不像个男孩子的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被人如此信任地拜托着……

恩人是因为信任自己,因为信任自己,所以再害怕,也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子壑一遍遍告诉自己,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自如,带着顾清扬三人在侧楼一楼的暗道里四处游走———那些建在墙与墙之间夹层的暗道是他们这些三月兔患者和兔耳怪物移动的捷径,亨利为了让他的三月兔大军可以自如地在整个济奥伦茨精神病院转移,将整个精神病院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对济奥伦茨的原始建筑进行了不止一次的改造,隐藏在墙面之间通过各种机关连接起可怕的暗处网络,按照记忆中的线索,陈子壑很快找到了那个异常的角落。

黑暗狭窄的暗道之中,一支散发着淡淡绿光的枝条伸展着身姿,羽状复叶苗微微摇晃,呈现出半透明的诡异质感。

“这是……金合欢相思树?”

江秋一眼认出那株幼苗般从水泥地面深处延伸出的植株种类,他有一个来自闽地的同门师兄经常将这种故乡常见树种的花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寥解乡愁。

“看来我在监控屏里看到的那棵巨大的树就在这下面。”

顾清扬微微皱眉,他伸手用试管碰了碰那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半透明植株,那棵植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摇晃,淡绿色的细小藤蔓如同根系,以人类无法反应的速度迅速向着周围生长蔓延。

水泥浇筑的地板被那棵小小植株的力量猛地掀起,裂缝密密麻麻地以植株为中心绽放裂开,下一秒,整个暗道的地面在肉眼可见的视线范围内崩塌,裂缝裂的很深,像是扎根到了地基深处,顾清扬四人只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向着下方坠去。

无数的石块与水泥屑,土块顺着剧烈的震动崩塌,暗道中央裂出一个直径足有三米左右的大洞,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顾清扬四人就那样掉了下去。

破损的洞口之下,是一片柔软的土壤,陈子壑咬咬牙,忍住恐惧害怕到尖叫的冲动,精准地定位到其他三人的位置,集中注意力将他们几个和下方地表上散乱的碎石换了位置,还贴心地避开了暗道塌陷的地方,免得被落石砸伤。

范是量呲牙咧嘴地护着自己的腿,他直起身来,劫后余生的身体还处于失重的状态中没能缓过来,他抬起头,蓦然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诡美的奇迹。

周围是一片夯土堆成的巨大地下空间,就像最普通的荒地一样,散落着无数碎石,生长着让人迈步困难的荒草,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在侧楼的地下。

在地下空地的最中央,生长着一棵巨大的金合欢相思树,它整体与那棵幼小的植株呈现同样的半透明深绿色,犹如泪水的无数水滴在那棵半透明的巨树中不断向下低落,又被蔓延在整个济奥伦茨之中的树根吸收。

二区住院部的高楼,完全是为了掩盖这棵巨树所建。

藤蔓般的植株幼苗在无风的地下空间中依旧轻轻地晃动着,一个少女被藤蔓缠绕在那棵巨大树木的树干上,她的脸上堆叠着一朵朵的金合欢,头部生死不明地歪在一侧。

“许缘主……”

江秋感觉济奥伦茨这短短一天的副本已经将他在上清山天师府学习时想象的最可怕的异常神秘幻想打破,真实的神秘世界远比书中描写的最恶毒,最恶心,最疯狂的报告要扭曲,在看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影的时候,江秋一向引以为豪的身份识别能力差点没起作用。

如果不是熟悉的身形,他根本认不出来,那个身上到处都缠绕着半透明藤蔓,五官被金合欢代替,就连身体都呈现一层烧焦的焦黑状态的人,居然会是许依依。

有泪水在金合欢的根部流下,江秋恍然间想,那大概是她的泪水。

一只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四足动物正在许依依身旁撕扯着她身上的那些藤蔓,小心翼翼地用尾巴环住许依依的同时,悲伤到发出呜咽的沉痛哭泣声,像是一只即将失去主人的可怜小狗。

“式微……?”

范是量看着那只环在许依依身旁的四足怪物,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脱口而出许依依曾经说过的,那只导盲犬伙伴的名字。

四足怪物随意地偏了偏头,敷衍地当是回应,继续用爪子撕扯着许依依身上的藤蔓,它的动作笨拙又小心,害怕伤害到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女,所以甚至没有使用它最锋利的牙齿。

“许依依……爱丽丝……导盲犬式微……”

顾清扬面瘫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动容,他将许依依和爱丽丝划上等号之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上去下一秒能抡起试管爆头亨利。

“……好了,我大概知道了,陈同学,请问班长拜托你引路的时候……还有没有说过什么?”

顾清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对一切完全了然的表情看着陈子壑,明明只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高中生,但是陈子壑硬生生在顾清扬身上感受到了亨利身上才有的可怕压迫感。

他甚至后退了一步,才用颤抖的声音解释道。

“恩人他说……”

范是量没忍住自己好动的本能,他稍微向警惕的式微走了一步。

式微猛地转过头来,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翻转着复杂的情绪,范是量被那双眼睛吓得愣在了原地,还没等他退回去,式微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用爪子指了指那些藤蔓,不舍又决绝地扬起尾巴,转身向树后跑去。

像是把什么最重要的事情拜托给了他们。

“让你们用尽全力,把许依依身上覆盖的任何束缚,全都砍断。”

少年颤抖的声音与巨大恶犬离去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地下荒地中,只有树干中的眼泪落下,惊起空灵的“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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