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璃拉着陶与晴的手站起来,也尴尬的眼神乱飘。
“没事,草地很软……没摔到吧?”
“嗯……”
陶与晴抿了抿嘴,抬眼,看向简璃后面的操场和教学楼,说:“这就是你之前工作的高中,装修的还挺好。”
“是,”简璃转身,他已经许久没回来了,的确有点恍惚感,“但徒有其表。”
陶与晴一是沉默,过了一会说:“我们到处走走吧。”
“好。”
陶与晴不知不觉走在简璃前面,简璃在后面跟着他,不紧不慢。
这里的格局和装修风格和祁城都不太一样,祁城的学校更老派一些,不怎么装修,而这里似乎每年都会翻新一下,看起来更气派。
陶与晴走过操场,回头发现简璃站在一处没再跟着。
于是他退回去,跟着简璃的视线朝上看,说:“怎么了?”
简璃望着一栋教学楼的楼顶,说:“那天下了点雨。”
陶与晴知道他在说什么,心照不宣。
“雨水混着汗水太滑了,”今天是明媚的好天气,阳光有点晃眼,但是简璃还是目不转睛盯着那处,“……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想活下来。”
简璃感觉到自己的眼镜被摘下来,然后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陶与晴的声音混着蝉鸣进入耳朵。
“你听,听见了什么。”
简璃默不作声,仔细感受,他不知道自己该听见什么,他什么都听见了。
如果要概括……应该是夏天的声音。
“……什么?”
“是她在说,谢谢你,看见你现在很好,她很高兴。”
简璃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陶与晴松开手把眼镜还给他。
两个人坐在教学楼下面的台阶上,这里遮挡了太阳,不晒人。
“原本那底下有好几簇花,现在也没了。”
“那边是食堂,再过去是宿舍,还有篮球场。”
简璃絮絮叨叨了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他这个样子难得一见,陶与晴安静的听。
他眼里却满是简璃碎碎念的样子,看他说他的过去。
“高三有个小子,某天来办公室对着我拜了一下,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在做题和作弊中间选择了做法。”
“哈哈哈哈……你就没打他?”
“我罚他练习册往后再做十页,”简璃说:“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但是这件事我记忆犹新。”
学校和规矩都是死物,但是人是活的。
陶与晴觉得,也许几十年之后他也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了,但是和每一届学生不同的经历,会一直扎根在记忆里。
他们也算是路过了许多人的一生。
从学校出来,再翻墙陶与晴就有点熟练了,只是下来的的时候被简璃扶了一下,就站稳了。
“说实话,”陶与晴问:“听我爸说你是年级第一,为什么你翻墙翻的那么熟练啊?”
“大概是天赋吧,”简璃说:“头一次干这种事。”
“真的假的?”
也太熟练了一点吧,陶与晴都幻视一些皮的没影的学生了。
“难不成陶老师觉得我很适合做坏学生吗?”简璃看他,说:“我上学可是很老实的。”
“谁知道呢,”陶与晴笑了他一下:“看你这个熟练度,不像演的。”
两个人走到学校旁边的小街,那条街关了几家店,毕竟是学院路,可能因为暑假所以不开了,但是也还有不少店家还开着门。
“欢迎光临看看吃点……简老师啊?”老板一眼就把印象深刻的帅哥给认出来了,说:“你回京都了?好久不见啊好久不见。”
“暑假,带着……同事来玩玩。”
简璃侧侧身子,老板才看见他背后也是个小帅哥。
陶与晴和老板笑着打了个招呼。
“快坐快坐,”老板赶紧给他们倒上水,说:“同事、这位帅哥也是老师啊?我天你俩这学校也太有福了,哈哈哈。”
老板热情的开开玩笑,简璃点了几道招牌,就去后厨忙活了。
简璃和陶与晴解释:“他是老板,这家店开了挺久的了,工作了也来吃过几回,味道还不错。”
这家小店的装潢不太考究,确实很像是学生时代里,普通却味道不错的小店。
“喵~”
陶与晴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裤脚,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老板养的一只大橘猫。
“你也太胖了吧,”陶与晴伸手把那只大胖猫抱在腿上,说:“这平时是吃了多少呀。”
简璃盯着他腿上享受摸毛服务的猫,沉默震耳欲聋。
这只大胖猫以前不是见人就躲的吗。
它怎么不躲了。
大橘猫在陶与晴腿上打呼呼,然后把手一揣,舒舒服服的被挠下巴。
老板先端了一盘小菜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这猫挺怕人的,倒是不怕你啊小伙子看来你挺吸猫的。”
“这样吗?”陶与晴笑道:“可能我身上有它喜欢的味道?”
“你是兔子它是猫,你俩不是一个品种,”简璃伸手拎起橘猫的后颈,把它提溜下来,说:“别这么自来熟。”
陶与晴无语的摇头。
他什么时候成兔子了。
然后那只猫对着简璃叫了两声,似乎很不满。
“要吃饭了,你可以选择去外面晒太阳,”简璃对着那只猫说:“去。”
陶与晴再次觉得他幼稚,笑着说:“你说话它能听懂吗?”
“它出去了,证明它听懂了,”简璃重新坐回来,说:“它到挺会看人下菜碟。”
陶与晴看见那只猫走到门外甩甩尾巴,然后倒地翻了个身。
这个不爽的样子和简璃好像啊。
想到这个陶与晴莫名想笑,憋了一会才忍住。
这顿饭吃的有点晚,之后两个人又去大学城逛了逛,那边还挺热闹,还遇到了两个粉丝。
“可惜我没有准备无料,过两天的漫展两位会去吗?”那姑娘又有点不确定,问:“扶光老师……这位是离玉老师吧?”
这么帅,肯定是离玉吧?
但是对方没化妆没穿c服,还戴着眼镜,有点不好认。
“是,”简璃笑了笑就开始营业,说:“你们买票了吗?”
“啊,买了买了!”
简璃说:“好,那我们到时候见,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老师们9……”
她没说完就被同伴拉走了。
“别舞别舞,到时候避嫌了怎么办,嘘。”
“噢对对对,你说的对。”
陶与晴站在原地。
她刚才绝对是想说99的吧?
陶与晴去看简璃的表情,想试图从他的营业微笑中看出来点什么别的。
简璃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移了话题。
“……余兮看见我ip变了,刚找我,约我明天见面,大概要一个上午的时间,你想和我一起去见见他吗?”
“余兮……?啊那件事,他居然主动找?”陶与晴自然点点头:“当然,我也一起去吧。”
不清楚对方什么目的,还是陪着去比较好。
虽然陶与晴挺信任简璃一个人也能搞定的。
信任是一码事,但是自己还是会担心的。
“我来之前回顾了一下之前和他一起搭档的视频,”简璃说:“印象里他是个还不错的人,视频里也没有任何小动作。”
言下之意,余兮不像是公开转发那种微博的人。
陶与晴也很好奇为什么他会突然转发那条微博。
两个人回到民宿差不多晚上八九点,陶与晴才逐渐意识到虽然不是一张床,但是是同一个房间,并且离得很近。
急急急。
和暗恋的人要睡一个房间到底该怎么办。
陶与晴洗好澡坐在床上,头发没干,头上搭着毛巾。
简璃也去浴室了,哗啦啦的听见了水声。
陶与晴坐在外面,有点无心擦头发。
好尴尬。
好想逃。
他承认他怂了。
【扶光】:和他一个房间怎么办。
【向爱卿】:一张床?
【向爱卿】:他完了。
【向爱卿】:他敢:)
【扶光】:不是,他主动睡地上了。
【向爱卿】:也不行。
【扶光】:?
【向爱卿】:证明他心里有鬼。
陶与晴决定维护一下简璃。
【扶光】:毕竟旅游高峰期订不到两个房间嘛……
【向爱卿】:他订两个房间,不是没品就是不行。
那你到底要人家咋!
【扶光】:……怎么就变成讨伐大会了!
【向爱卿】:不好意思代入角色了,寓言你继续。
【扶光】:好尴尬啊怎么办,他现在在洗澡。
【向爱卿】:这样,你按我说的做,就不会因为害羞尴尬了。
【向爱卿】:首先,你站到浴室门口去。
陶与晴站到了浴室门口。
【向爱卿】:敲门。
陶与晴敲门了。
简璃水声一停:“怎么了?”
【向爱卿】:让他出来。
“……你出来一下。”
向思远到底要干嘛。
简璃微微打开门,露出一点肌肉线条和打湿的前额。
【向爱卿】:好了,你先看见了,血赚。
?
他有病吧!?
陶与晴手机都没拿稳,要掉下去的时候被简璃给伸手接住。
他身上的水渍已经擦干了,头发吹了吹,还有一点水,衣服穿了一半,还没来及的扣扣子,接住陶与晴的手机还给他。
“怎么了。”简璃又问了一遍。
“我那个什么……我……”谁知道怎么解释啊。
而且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看了。
“我就……”陶与晴接住手机,说:“我、那个……”
眼瞅着陶与晴已经红温了,简璃单手彻底拉开浴室的门,靠在门框上。
他甚至在笑:“我不介意啊,扶光老师想看就看。”
他不是!!
他没有!!
陶与晴更红温了。
今晚黑名单里多了个冤种兄弟。
“……所以是向思远故意整你。”
“对啊,”陶与晴坐在地毯上,简璃坐在床上给他擦头发,“我和他聊天呢,说起你在洗澡,他故意的……”
“你还真老实啊,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了。”
“我压根不知道这是个恶作剧好不好……”
他甚至本来没想让简璃给他擦头发,但是对方看见他头发还是湿的,就把他摁住了。
“还以为什么呢……”简璃擦着头发嘟嘟囔囔。
他都要施展身经百战的撩人技术了。
……陶老师不会觉得他是变态吧?
晚上,陶与晴裹着空调被,动作浅浅的翻了个身。
扭头去看地上的简璃。
他睡姿挺端正的,可能是家教的原因,一动也不动。
虽然垫了毯子,但是第二天起来会不会腰痛啊,而且空调对着吹,要是吹感冒了怎么办。
陶与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点心疼。
“……简璃,你睡了吗。”
陶与晴声音不大,但是对方还是颤了颤眼睛,听见陶与晴的声音本能的回应:“……怎么了。”
“要不你还是上来吧,地上凉。”
“不用,”简璃翻了个身:“快睡吧,晚安。”
陶与晴劝说无果,盯着简璃侧过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倒回床上。
……他是很不想和自己一张床吗。
之前明明挺自然的。
……都怪向思远。
简璃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吧……
简璃侧过身去,这次却没入眠。
……忍住啊。
他怕晚上的扶光太诱人,自己要干出点什么禽/兽勾当怎么办。
两个人都没睡好,第二天起来眼底有点乌青。
也不知道是都心虚还是什么,都没提起昨晚的事情。
和余兮约在一家有包间的咖啡馆,简璃和陶与晴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晚了两分钟。
陶与晴第一次见到余兮线下真人,这张脸是挺好看的,是很精致的男生,但是和线上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这个人都更阴沉。
和简璃性格的反差不同,陶与晴觉得余兮的这种阴沉更压抑一点。
“你们来了,”余兮说:“坐吧。”
陶与晴和简璃对视一眼,就知道他也看出来了。
而且余兮和几年前简璃印象里的样子,应该是不太一样的。
“之前那件事,”余兮主动开口,“是我做的不好,给你们造成困扰了,抱歉。”
这一点倒是和线上的态度很一致。
陶与晴说:“其实你就算不转发,那个人也会找上来的……但为什么呢。”
明眼人都知道,那绝对不是手滑。
余兮也因为这件事掉了一波粉,现在他成了个有黑点的coser,很多漫展都不太敢请他。
因为都觉得经过那件事,请他就是得罪离玉和离玉的粉丝。
这没必要吧。
“……也没什么为什么,”余兮低头说:“对不起,但我的确不知道他会去漫展伤人。”
简璃不解:“你真的只是约我出来道个歉?”
余兮的头发看起来有段时间没剪过了,他一低头就能挡住他的脸,“这就是我想说的,我很抱歉。”
“是出了什么事,”陶与晴觉得不对劲,作为一名老师,有些开导别人的职业病:“都是一个圈子的,你说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
对方捏紧了咖啡杯。
“……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陶与晴:“……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才是一个圈子的,”余兮抬头露出双眼,红红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及了他的情绪,语气有点激动:“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个圈子里。”
他越说越偏离主题,像是压抑了太久了管不了这么多。
可是……
陶与晴本意是想安慰安慰他,说:“‘余兮’不也是百万粉的大v吗……这一点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根本不一样——”他打开了话茬,像扔垃圾一样把话丢出来:“我三年前就不应该再回来了,拼命跑了这么久,到最后甚至发现分不清是为了热爱还是为了钱。”
“三年前我人气起来了,我的父母刷到我的一条视频以后,冲进我家砸掉了我的整个手办柜。”
“你们的表情很惊讶,一定很难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你们没见过喜欢的角色残肢断臂,没见过被烧掉的粉丝无料,”余兮死死握着咖啡杯,能看见杯子里的水波在抖:“……我说我现在能靠这个赚钱,我爸反手给了我一巴掌,说赚的再多都是不三不四的东西。”
“他说幼稚、上不了台面、不伦不类。”
“于是我找了工作,但三年后我挣扎着回来了,终于有大展的主办邀请我,档期合适的那天我居然要去给我爸签出院手续?”余兮撑住自己的头,摇了摇,说:“……太讽刺了,实在是太讽刺了。”
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们提到了你,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看见那条梦男的微博,莫名觉得他和我好像——都是疯子……脑子一热就转了,我做的不对……我怎么和你们说了这些,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
简璃皱紧眉头。
陶与晴觉得这个故事太压抑,心里也难受起来:“余兮,我们……”
他想说我们能理解。
却忽然一顿。
谁能理解他呢?包括现在的他自己。
“我爸住院我应该哭才对,”余兮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股脑的在说:“他们都说我得哭啊,我为什么哭不出来……但是他烧掉粉丝礼物的时候我哭了……我不孝——我怎么会转发那条微博,你们能不能骂我两句让我好受点。”
眼看他要在自己给自己的枷锁里越陷越深,已经快被压垮了,陶与晴站起来。
“余兮,你先冷静点。”
没等他有动作,简璃开口说:“我见过。”
包间里寂静里,陶与晴和余兮同时看他。
“我见过被砸碎的玻璃,被剪掉的c服,还有……被扔进垃圾桶的粉丝无料,”简璃语气对比起来平静的多,说:“我的父母也不开明,我甚至不能带我爱的人去见他们。”
陶与晴噤了声,心疼了。
“所以,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还是离玉——那又怎么样,我做什么都要管他们,那我还活不活了,逢年过节回去一次不错了,大家过的都挺好。”
……心、心疼暂停。
陶与晴无奈的想,话有点糙了啊离玉老师,什么活不活的——
余兮此刻皱紧眉头,好似听进去了:“你……”
“生活是自己选择的,你说你分不清爱好还是为钱,我却觉得这个不冲突没必要纠结,有能力就赚,没能力就图个乐,只要不打肿脸充胖子就挺好,”简璃说话有些尖锐,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人也是为了自己活的,关关难过关关过,别自己绑架自己。”
“但我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状态太差,根本做不了嘉宾和博主……”
陶与晴看余兮真的听进去了,接着说:“虽然过去很压抑……但是总能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就算是六十岁的人也能继续喜欢看‘动画片’,你才多大啊,来得及的,不适合再做台前,也可以换种生活方式呀。”
陶与晴的话非常温柔,但是简璃就不一定了。
简璃淡淡道:“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责怪他人——当然你转发那个事情确实不对,是该道歉,所以这顿你请吧。”
陶与晴戳了戳他:“喂……”
后一句虽然是没毛病,但前一句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世界观。
而且不要在开导的途中突然要对方请客啊。
简璃只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还真没想到离玉会说这些话。”余兮感觉简璃和离玉像是两个人。
陶与晴默默说:“习惯习惯就好。”
余兮沉默片刻又说:“但你们都没被什么人讨厌过吧,看见那些亲戚的眼神我就觉得我活着……”
“谁说的,”简璃非常坦然,演都不演了,说:“我的学生每天都巴不得看不见我,我不也活着,我甚至还想给他们的暑假作业加点料。”
“……?”
陶与晴接话解释道:“啊他是老师……在学校是比较、凶。”
“……”
余兮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离玉。
好毒一张嘴,甚至连自己都骂。
但是崩溃的情绪被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疏导了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离玉光鲜又有魅力,毕竟台前是温柔又风趣。
原来离玉私底下性格这么……?
其实陶与晴也是挺意外的,因为除了批评学生的时候,他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这样的简璃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简璃,不管是以简老师的身份还是以离玉的身份,在他面前,嗯——
……还挺乖的?最多有点恶趣味,喜欢瞎撩。
差点就忘了他的脾气原来是这样的。
余兮:“……所以二位是同事?”
陶与晴和简璃一起说。
“对。”
“未必。”
陶与晴:“?”
糟了。
简璃也一愣。
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