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与晴听到这里，瞬间站住。
“……什么？”
简璃没说话，只是去看陶与晴的表情。
无梦也停下，以为他只是对这个事情感兴趣，就解释说：“对，他销号以后有好多人都很遗憾，不过我翻了翻，没什么人解释事情经过，七七八八的，大概是被三次元的人给开盒了？”
翟玥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太遗憾了，希望他现在还在画画，一定是很厉害的画手。”
陶与晴一时失去方寸，声量都大了些许：“你还记得他ID叫什么名字吗？”
“这个我记得，他的ID叫秋水落日，我记得的，”无梦说：“初中就很喜欢他的画。”
陶与晴表情复杂：“……十几年了，你还记得？”
“当然，我还挺怀念当时的圈子，大家都简简单单的，而且……怎么了，”无梦说到一半，问：“扶光？”
陶与晴用力笑了笑，说：“无梦……你现在是很厉害的画手，很棒。”
能够被人记住，能够激励到曾经的同好，陶与晴是开心的。
……这样就挺好。
“哪有，我还远远不够呢，不过谢谢夸奖，”无梦也笑着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但都是优秀的人。”
无梦和翟玥对他们挥手告别之后，陶与晴又走了一段路，停下。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给握住了，是简璃。
那人安静的摩挲他的手背，他才发现原来他手上出了很多冷汗，他自己都不知道。
“陶老师……”赵遇京也觉得他表情不太对劲，问：“不太舒服啊？”
“……没事，”陶与晴回握住，摇摇头：“先带你回去拿行李吧，回去的票买了吗。”
“还没……”
陶与晴强撑起语气：“那一起买吧？刚好不用分开坐了。”
赵遇京看见他们牵手，倒没什么别的想法，但是他觉得陶与晴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想了想，一时间连他都想不到什么活跃气氛的话，只好说：“那我先回去我朋友家拿东西，离这里不远，我行李不多的，就一个大点的包。”
怕是只有简老师能知道原因了吧。
“我们……”
“老师你们等我吧，”赵遇京小跑两步回头说：“我突然很想跑跑步，就在这儿等我啊！”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说不定开学简老师觉得他戴罪立功，还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可太有眼力见了。
赵遇京在心里暗夸自己。
“这臭小子……”
简璃当然一眼看出他故意的，不过反正他也想单独问问陶与晴，就接了这个人情。
简璃拉着他让他面对自己，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出自《杜陵绝句》……是你。”
“……挺明显的吗。”
“嗯，因为你和我说过这件事，”简璃问：“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不画画了，也画不出当年的感觉了，”陶与晴情不自禁握紧了简璃的手，说：“给别人留下念想是一种美德对吧。”
简璃低声：“但……”
“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陶与晴忽然打断他，浅浅笑了，语速也有点快，像是极力证明说：“我喜欢做老师，遇到这些孩子们我很高兴，我觉得这个职业非常的有意义。”
陶与晴真心喜欢这个职业。
真心喜欢。
……也真心遗憾。
他不遗憾自己没有成为一个画家。
他只是遗憾自己再没有当年的“灵气”了。
哪怕让他照着自己的来画，他也复刻不出来。
这太残酷了。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而且人生就是会有遗憾的……人生就是……”
简璃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住他，就像当初在校门口他抱住自己一样。
陶与晴声音闷闷的，还带了点鼻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解风情：“粉底蹭到你c服上了……”
简璃接话：“管他呢。”
就是想抱抱他。
……
晚上到家，简璃和陶与晴默契的没提刚才的事情，赵遇京主动要求睡地铺。
“你还是小孩子，”陶与晴刚洗好澡正在擦头发，状态好了不少，说：“怎么能睡地上呢。”
“我睡姿很差的陶老师，”赵遇京挠挠头，说：“你和简老师谁和我一张床，都会被我踹到的，那不是罪过大了？”
简璃从后面接管陶与晴头上的毛巾替他擦：“他都这样说了，就让他睡地上好了。”
“……那怎么行。”
赵遇京丝滑躺下：“晚安陶老师。”
好小子，简璃决定不和他计较今天的事了。
赵遇京看见了简璃赞许的目光，暗自拍拍胸脯。
包的啊简老师，给他减点作业就行。
陶与晴更是奇怪，前两天明明怎么都不愿意和自己同床的简璃忽然变卦了。
……该不会是刚才抱了一下……
赵遇京是看陶与晴的脸色好了很多，看来简老师的安慰果然还是很有用的。
这都得归功于他跑了一公里路，这对于他一个跑八百都难受的人来说，来回一公里简直是要命。
他可真是勇敢牺牲啊。
赵遇京暗爽甚至没听见陶与晴在叫他，回过神来问：“怎么了陶老师。”
“老师是想问，”陶与晴觉得问这个问题还尚早，但是经历过刚才那一下，有些担心：“你以后想做什么职业呢，有没有什么理想之类的。”
“……这个……”
这个问题把赵遇京给问到了。
其实他没想这么多，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赵遇京一时沉默，鲜少的没有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未来想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发人深省的问题。
……想做什么呢。
非要说的话，他喜欢自在一点的职业，至少目前他觉得，他不想成为被磨平棱角的“大人”。
他想自己永远开朗，永远有想象力。
怎么回事呢——
赵遇京想：这还没高二，自己已经不想毕业了。
“无拘无束顺便就把钱赚了的职业。”
简璃毫不客气的泼冷水：“想的挺美。”
“哈哈哈哈哈简老师不要这么快点破我嘛。”
陶与晴无奈的摇摇头，孩子现在想不到，他也就不追问了，只希望他们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做什么职业都行。
然后一直聊到夜里，陶与晴看赵遇京困了，就关了灯，自己也埋进被子里。
要命的是，民宿的被子不够用了，他只能和简璃盖一个。
那个人的体温近在咫尺，陶与晴脸热得很，扭头去看赵遇京，发现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已经呼呼大睡了，哪里像是还能协商的样子。
简璃仰面躺着，倒是没有别的动作。
陶与晴适应了一会，转过身去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也睡着了。
陶与晴觉得……刚才在路上自己有点失态了。
但简璃什么都没说。
简璃那样做，只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安慰吗？
陶与晴不动声色往他那边靠了靠，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更明显了。
他不觉得简璃会那样安慰别人。
陶与晴觉得简璃好像有点儿喜欢自己……
……真的假的。
被他的任何风吹草动带着走，去猜他乱七八糟的心思，辗转难眠，期待他能出现在自己梦里——
暗恋真是一件烦心事。
陶与晴头轻轻抵在简璃的肩膀，呼吸减缓，小心翼翼感受他的体温，进入梦乡。
然后，简璃没有出现在他梦里。
他做了个噩梦。
梦见了初中。
梦见自己的ID被贴出来放在大屏幕上。
梦见那个脸都记不清的始作俑者在笑，带着其他人一起。
然后陶与晴看见自己拿起画笔，却什么都画不出来，耳朵边滋滋啦啦的有人在说话，但是陶与晴听不清，只觉得莫名的好难过。
不……不要……
简璃几乎是惊醒，听见陶与晴在自己耳边呢喃着说梦话。
说话声音很小，只是他对陶与晴的声音太敏感。
而且他听见陶与晴在哭。
他转身把人搂进怀里抱紧，轻轻拍拍他的背。
“我在呢，好了好了，没事了……”
怀里人的抽泣声逐渐减缓，简璃却没敢睡着。
……如果有机会。
他抱紧陶与晴几乎有些气急的想。
……一定要把那个带头的混蛋揪出来打一顿。
梦里，陶与晴手里的画笔变成了一只粉笔。
他看着自己擦擦眼泪回头，班里的学生在等他讲课。
简璃站在，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下了晚自习，一起回家。】
陶与晴醒来，感觉到脸侧的枕头有些打湿了。
坐起来缓了一会，才从梦里出来。
后半段是个挺好的梦。
真意外。
“陶老师你醒啦，”赵遇京从厕所里探出头，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说：“简老师去买早饭了一会回来——”
“好……”
京都的航班很多，现在也比过年那段时间好买票，三个人买的下午的，回到祁城应该是傍晚。
陶与晴起来换了衣服，理了理头发。
简璃开门回来，手里领着袋子，里面装着包子豆浆油条什么的。
赵遇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大，一边炫早饭一边还拍照发群里。
【小班长你快改群名！】（墨镜）谁和简老师陶老师一起吃饭啊，是我啊。
【无尽花会开】：陶老师和简老师都在京都呀？
【雨】：那简老师怎么没揍你？
【小班长你快改群名！】：我能被揍吗？我怎么可能被揍，开玩笑。
【小班长你快改群名！】：我最多也就是写了几个小时作业而已：）
【不改你跳吧（群主）】：一点都不意外。
“吃饭别玩手机，”简璃说：“一会要去机场。”
因为陶与晴和赵遇京起的都比较晚，所以其实现在已经是接近中午了，这一片的确里漫展很近，但是缺点是里机场还蛮远的。
赵遇京非常老实的关了手机吃东西，毕竟他昨天刚给简璃刷了点好感，可不能打回原形。
那包里还放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十几张卷子呢。
京都的机场比较大，到了以后找了好一会地方，还好到了机场飞机没延误，三个人顺利的登机了。
赵遇京坐在靠窗的位置，简璃坐在走廊边，陶与晴坐在中间，侧头看简璃的脸。
他发问：“有点憔悴啊简老师，昨天没睡好？”
可不是没睡好啊，抱着人都不敢闭眼。
万一又做噩梦怎么办。
简璃：“有点。”
陶与晴看了看他，坐直了。
他指指自己的肩膀：“睡会吧，反正飞机上也没事干。”
简璃盯着他的肩膀看了一会，没拒绝，偏头靠上去。
陶与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的舒服点，伸手取掉了他的眼镜。
飞机刚起飞不久，赵遇京也打了个哈欠，然后陶与晴又指了指自己另一个肩膀。
他后半夜睡的挺好，这会不怎么困，靠着座位发呆，一边一个脑袋。
空姐推着餐车路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觉得非常温馨，小声的问他需不需要毛毯。
陶与晴要来两条，搭在他俩身上。
飞机落地之前两个人就醒了，陶与晴和简璃决定先把赵遇京给送回去。
考虑到肚子都饿了，飞机上的食物味道很一般，所以先附近找了个饭店，吃个饭再说。
“完了，”菜还没上呢，赵遇京看了一眼手机说：“我爸妈回来了，完了。”
简璃早就料到有这天，说：“你逃课出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陶老师——”
“我不会无缘无故帮你圆谎的啊，”陶与晴婉拒：“老老实实和爸爸妈妈交代吧，听话。”
“……”
赵遇京叹了口气，咬吸管。
把他送到门口，赵遇京的父母出来接他，连声和简璃陶与晴道谢。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老师，”赵爸说：“这孩子太皮了，管不住，我们一定好好批评。”
“没犯什么大事儿，他平时挺机灵的，”陶与晴说：“但是这次属实不应该，得说他两句。”
“是是是，麻烦你们还给人送回来，一定说他，”赵爸说：“老师慢走啊，谢谢啊谢谢。”
陶与晴和简璃走掉还没到家，就看见赵遇京在班级群里发。
【赵遇京】：丸辣。
【赵遇京】：（图片）
是面前一堆作业的图片。
简璃收起手机，说：“天道有轮回，可不是我给他加的作业。”
“突然想起来，漫展上粉丝给的卷子和作业好像还在他包里呢，”陶与晴说：“不知道他父母会不会发现……”
赵遇京私聊了陶与晴。
【赵遇京】：陶老师，我爸知道你和简老师请我吃了饭，非要我开学把钱给你们。
【赵遇京】：那什么，咱们开学能只收钱，不收作业吗？
这是什么赤裸裸的贿赂。
简璃接过陶与晴的手机，打字。
【陶与晴】：做梦，老实把作业都写完，不多罚你点已经很仁慈了别蹬鼻子上脸啊。
【赵遇京】：……知道了简老师，把手机还给陶老师吧，您顶着这个ID说话怪吓人的。
“算他看出来了，”简璃把手机还给陶与晴：“没意思。”
陶与晴笑了笑：“你这语气太明显了吧。”
两个人走进同一个小区，站在两栋楼楼下却谁也不想回去似的。
“天黑了，那个……”陶与晴拿着自己的行李，说：“晚安……？”
“昂，嗯……”简璃有点舍不得。
“那我，”陶与晴率先迈出一步：“先走了。”
简璃拉住他。
“明天……明天你出门吗。”
“我、”陶与晴愣了一会，迅速点头：“可以。”
“那明天，一起去周边店逛逛？这次漫展都没逛什么摊位。”
“好啊……”
陶与晴答应了，简璃才松手。
“你除了约我去逛周边店，”陶与晴视线看着路边的灯柱，看起来像是盯着那处发呆，说：“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比如说……
如果你……
“我、”简璃别扭了半天那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回去了，说：“……早点休息。”
“……哦，好。”
哼。
陶与晴觉得简璃一点都不坦率。
第二天，在家选了半天衣服的陶与晴听见了自己门铃在响。
“来了，”陶与晴一边走过去一边说：“你不是知道密码吗，直接进……”
打开门一看，不是简璃。
是年级王主任。
“主任？”陶与晴一下子眼睛就瞪大了，说：“您、您怎么会来？”
“小陶啊，不请自来打扰了。”
“不会不会，快请进。”
年级主任之前确实一直很照顾陶与晴，但是还没有这样直接上门过，陶与晴感觉到可能是有什么要事和自己商量。
他倒了杯茶，给沙发上的主任递过去。
“……是有什么学校里的事情吗？”
“那个，也不算大事，”年级主任比较老道，一开始没有进入正题，而是和陶与晴闲聊起来：“说起来前两天我看手机看见你了，陶老师平时有业余爱好？”
“啊，对，一点小爱好，”陶与晴瞬间坐直了，有点紧张：“是、是有什么问题吗，太抛头露面了？”
看他这么紧张，主任笑了笑说：“害，没有没有，你别紧张，虽然我是不太懂，但是呢你们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啊，时代变了嘛，想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学校的工作就行。”
陶与晴这才松了口气说：“您说的对，吓死我了……”
“哎而且我闺女特别喜欢你，她和你差不多大啊小陶，有没有兴趣……”
“不了主任，”陶与晴迅速尴尬的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这样，没事没事，”主任喝了一口茶，说：“那你改天有机会，帮我看看那个软件怎么玩儿的，我闺女老嫌我和她没有共同话题，我得学学。”
“好的，没问题……”陶与晴小心翼翼的又问：“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
“呃，”主任缓和好气氛，这才开口：“你和简老师，平时关系很好对吧，看其他老师说你们经常在一起。”
“……对，”陶与晴又说：“简璃他、工作一直很认真，没有受任何事情影响，真的。”
“是是，”主任说：“好吧，其实是这样——京都那边的学校，问我们要人，想让简老师回京都那边发展，我这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不然也不会放假还来找你是不是，我是想你和简老师关系好的话，你能不能……”
“也不是说非要人家留下来，就是你能不能多去劝劝，毕竟因为简老师和你，2班的整体成绩提高了很多，我这也是怕如果下学期简老师走了，同学们会不适应。”
主任一席话，把陶与晴打了个措手不及。
“……让简璃去京都？什么时候的事情。”
主任接着说：“没个准话，他们也只是问问，但毕竟人家那边条件更好，我还是挺担心简老师的选择，今天一早路过，就特意来和你说说。”
陶与晴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些沉重。
“这个事儿说大也不大，你们年轻人好好沟通沟通，看看他的想法，开学的时候再答复，”主任说：“我想你们之间可能更好沟通一点，小陶你一直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嘛，所以我找你聊聊。”
主任的意思陶与晴明白，他也肯定不想简璃莫名其妙的走掉，所以假期开始没多久就找上自己了。
主任又说了两句，起身说：“那我不打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陶你也别有压力，我们还是尊重个人选择。”
主任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留下陶与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去京都发展确实更好……可是……
陶与晴已经不能习惯没有简璃的学校了。
而且、为什么简璃从来没提过有学校来找他的事情呢？
难道他……想走吗？这次带他去以前的学校，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陶与晴听见了一阵开门声。
“发消息打电话你怎么都没回，”简璃看见陶与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才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又像上次那样在家生病了，“怎么了这是……”
陶与晴还穿着家居服，有些慵懒感，但是和平时最不同的是他现在紧锁的眉头。
陶与晴看见简璃，站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思索了片刻，问：“期末的时候……有学校找过你吗？让你回京都？”
简璃看着他，眨眨眼，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刚才主任找过我，和我说了这个事情……”
“这事儿啊，我早……”简璃刚想说些什么，发现陶与晴的表情不对劲。
那个表情混杂着一些委屈和哀怨，似乎对这件事非常的不满。
他刚止住话头，陶与晴就急切的说：“你——是不是想离开一中。”
简璃心中过了一堆弹幕之后，逐渐汇聚成一个想法。
他家陶老师这是……
舍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