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ing.”
沈迩推开Ryan办公室,看到桌上三沓文件暗想,又被那个天之骄子说对了。
Ryan放下电话,捏了捏眉骨,眼皮微垂像半空的鹰,“Alber, 你有需要向车队解释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沈迩每次跟Ryan谈话,都需要极为警惕。
Ryan是办公室政治的老玩家,五年前从梅奔签到迈凯伦,得益于他老练的交际能力和商场人脉。这两年迈凯伦和FIA的关系不错,除了额外获得风洞实验,预算帽的政策也执行的完美。
Ryan对车队工作很满意,除了2年前董事会将沈迩提到技术总监的位置。
Ryan很瘦,约莫只有120斤的样子,不过并不孱弱。相反他热衷于各项运动,皮肤健康,行事干练。车队一切外务由他全权负责,当然也包括队内事故。
他看了比赛片段和赛事工程团队80页的报告,直指身为赛事负责人的沈迩:“为什么没有说服Chris进站?赛中他提出与你通话的要求也被拒绝。Alber...”他叼着沈迩的名字,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缓步走到沈迩面前,带来一阵危重的压迫感。
“你要驯服的不仅仅是赛车,还有车手。Chris是今年最有可能捧回奖杯的天才车手。他为什么在赛场上失控?我需要一份明确的事故调查报告。”
Chris拿下分站冠军,应酬只增不减。Ryan换了一整套Dunhill,抬手看表,又指着桌上的文件,讥笑说:“这是事故认定书,想必你不会陌生。我约了游艇俱乐部的Vince,其他的事情晚点再谈。”
他提着一只鳄鱼皮的公文包,包扣的红宝石和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熠熠夺目。跟赛场上的工程师不一样,Ryan更像一个被包装过的华贵商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着沈迩的背影说:“我听说Chris的右前胎也有问题。Alber,如果你不能控制车手,起码能控制住一只轮胎吧。”
门被重重地关上,沈迩推开玻璃窗,三天的比赛结束,他终于可以抽根烟。
烟雾被地中海的海风拥抱出去,一同带走沈迩沉重的呼吸声。
和Ryan之间的问题没那么复杂,Ryan更看中车手,在他看来好的赛车只是一串数字,不管是几百万还是几千万英镑,以Ryan的商业运作手段能为车队保证赛车研发的资金。
而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驰骋在赛道上,经历着生死时速的车手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车队最有价值的财产。
【事故可能导致前胎锁死...】
【导致刹车失控...】
【车手意外受伤...】
【死亡...】
一共23份文件,所有预测结果都是最严重的方向。每一个螺丝钉,一次赛道调试,一个指令,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
只要沈迩不承认Chris的选择也是车队策略,他就要为自己的激将法承担责任。
车队赢得了比赛,而他没有。
沈迩签下最后一个名字,胃里翻腾起来,眉间深深皱起,几乎跳起来冲到走廊尽头。
...
按下冲水按钮,双手捧了水往嘴里送,水流哗啦啦的卷走刚才的失态,沈迩急于直起身子,眩晕感又钻出来。
距离下一站比赛只有不到10天。
车队要配合指定的物流公司打包搬运,价值连城的设备和赛车,每个环节都不容小觑。
沈迩撑在台面前,尝试恢复呼吸,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男性手掌和一条干净的手帕。
“好些了吗?”谢至峤将手帕放在沈迩的手背上,姿态散漫地吵着兜,靠在一旁。
与前两次见面都不同,谢至峤刻意收敛了气焰,隐藏属于天之骄子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与沈迩保持水平视线,上下扫视,毫不客气地将对方的窘态尽收眼底。
嗤了一声:“你这是...一种为Chris庆祝的特别仪式吗?”
谢至峤说话仍然夹枪带棒的,沈迩不客气地用对方的手帕擦干净嘴角,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再转头,又是冷静的Alber Shen。
“那么你呢?几次三番在车队晃悠,多管闲事插手别人的事情,我至今都不知道您的名字,先生。这难道是中国人的礼节吗?”
谢至峤饶有兴致地看沈迩重新戴上面具,字正腔圆地说:“谢至峤。”
沈迩觉得有些耳熟,不作他想,淡淡地说:“谢了,干洗后还给你。”
谢至峤挺起背脊在沈迩头顶形成一片阴影式的包围,他想到什么,轻笑说:“你要还的不止一条手帕吧。”
他在提醒沈迩那件被随手扔在咖啡店的外套。
沈迩觉得对方一定是故意的,借衣服的时候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三番两次挑衅自己后猛然翻起旧账。
沈迩敢作敢当,直接说:“扔了,不过我愿意双倍赔偿。”他记忆力很好,仍然清楚地记得衣服的牌子,高昂的价格和每年限定的数量,倒是天之骄子会选择的品牌。
“哦,你倒是诚实。”谢至峤摸了摸下巴,他抱胸的姿势将胸肌的沟壑凸显得明显,靠得近了,沈迩能闻到熟悉的柑橘味道。
地中海咸湿的海风似乎偏爱这个中国男人,从下午看比赛到现在,谢至峤用发胶固定的刘海纹丝不动,衬衫领子也没有皱。
“不过,”他看着沈迩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兴趣更浓了,“我不要钱,我像缺钱的样子吗?谈钱多俗啊。”
沈迩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微微仰头对上那双星眸。
他比不谢至峤矮多少,可对方总是用下巴看人,高高在上的模样十分讨厌。
沈迩收回目光,也被对方浑不懔的语气和飞快地中文语速激的恼怒。
不是不缺钱吗?
不是总爱借东西给陌生人吗?
沈迩索性将对方的手帕扔进垃圾桶,说:“连同这个手帕包括衣服,说个数吧。”
谢至峤被对方破罐子破摔的脾气弄得火气往上窜。
看不起玩笑,又硬又臭,回回噎人。
谢至峤两道剑眉扬起来,打定主意要扳回一局,故意用北京腔拖长音:“请我吃一顿吧,沈先生?就今晚。”
*
"一份法式羊排,一份蘑菇浓汤,沙拉不要三文鱼,就这些。"
沈迩合上菜单,服务员将目光投向谢至峤。他懒洋洋地坐着,长腿不安分地越过餐桌的中线,伸进沈迩的区域。肩上的浅蓝色的亚麻外套,歪歪斜斜地系在前胸。
理查米尔跟迈凯伦联名的RM13-11,在手腕上停了一辆顶级超跑。
菜单都没翻开,谢至峤抬了抬下巴,对服务员说:“他请客,他给我点。”
大爷似的往椅子背上一靠,一腿搭在另一腿的膝盖上,沈迩恨不得跟这个没有任何仪态可言的中国男人拉开5张桌子的距离。
衣服和手帕的事情他理亏,既然答应了请客,沈迩选了一道品质最好的龙虾和鲑鱼做主菜。
对方轻啜了口柠檬水,懒散地说:“我不爱吃海鲜。”
沈迩仰头对服务员说:“换成牛排吧,三分熟,ok吗?”
谢至峤没压力地耸耸肩,表示可以。
沈迩继续翻菜单,“这里的巴巴卷是改良过的,摩纳哥的特色可以尝尝。”
服务员正要动笔,那道拖长音又出现了:“我不爱吃油炸的。”
“换这道罗勒珍果和牛粒。”
“Nope, 罗勒的味道太怪了。”
“翠绿鹅肝酿鲜笋。”
“鹅肝太腻。”
啪!沈迩用力阖上菜单,一双上挑的眼眸盯着谢至峤,一言不发。服务员不敢呼吸,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两位先生僵持的视线里,“两位先生...要不然...”
谢至峤先收回目光,他放下水杯,咧开净白一口好牙,解救无辜服务生,“给我来一份跟他一样的。”
服务生:...
“你认识Ryan?”沈迩持刀,优雅的切割鲜嫩的羊排,随意问道。
“不认识。”谢至峤喝了一口浓汤,微微蹙眉,倒是没有嚷嚷着再换一份。
他擦了擦嘴角,说:“我认识威廉先生。”
F1今年最大的赞助商,沈迩默默咬下一口羊肉,在心里猜测对方的来历。谢至峤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不用猜,很快就知道了。”
“我没兴趣猜。”
“嘿!你这人,真是...”说北京话的谢至峤好像没那么高高在上的感觉,沈迩并不熟悉中国的方言,可他看着谢至峤闪动的眼眸和一副憋气的模样勉强猜到他的心理活动。
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没那么讨厌了,他想。
“这汤好喝吗?”谢至峤瞥了一眼沈迩快见底的汤碗。
沈迩皱眉,不理解地问:“你不是也有一份?”
“是啊,我觉得齁甜的,可你快喝完了。”言外之意,咱俩口味差这么多呢。
沈迩又觉得谢至峤在找碴,他好像不找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你要跟我点一样的。”
“我知道,这不也没怪你。”
谢至峤又瞥了他一眼,轻慢咀嚼的沈迩平添一抹生气,他的唇形丰盈,上唇偏薄,明明是个冷漠又刻薄的人,唇色像一颗成熟的樱桃。
很难将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永远整洁永远冷静,沉默的,冰冷的Alber与洗手间独自撑在洗手台前狼狈的沈迩混为一谈。
或许他们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只是沈迩周围太暗了,分不出两道阴影。
谢至峤这句孩子气的嘟囔,尾音逐渐沉下去,有些绵软,埋怨似的撒娇,还有点委屈。
沈迩喜欢男人,从16岁明确性向后,身边追求者不断,他接触许多类型的人,独独没有谢至峤这种。
闪耀亮眼,理直气壮,刺头儿似的,还会撒娇。
怪你,这两个字的尾音像一根飘飘然的羽毛,没落在沈迩心上,痒痒的刮了一下,又飘走了。
他不再开口,谢至峤也沉默地喝完两杯柠檬水。
正当沈迩准备问他有没有吃饱的时候,谢至峤说:“你在迈凯伦多久了?7年了?”
“嗯,7年多了。”
“有什么想法吗?”
沈迩迟疑地看过去,坦白说,他的想法不多,但别人的想法很多。
沈迩博士还没毕业就进了迈凯伦,从实习工程师开始,纵然有着天才的名号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现在的位置。
关于两年前的升职,外界谣传是迈凯伦当时的赞助商儿子为了追求沈迩开的后门。
谢至峤好奇地问:“是真的吗?”
第一次吃饭就问别人的八卦,显然不是绅士...算了,谢至峤只有递上外套的时候是绅士...
递手帕也算...
沈迩喝了第一口柠檬水,被酸的皱眉,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平淡地说:“追我是真的,但他没那个资格把我送到那个位置。”
事实上是沈迩的博士生导师亲自给车队董事会写了推荐信。
“那你怎么不澄清?”
“开个记者会那样澄清吗?”
这根本不是Alber的作风,谢至峤在脑子里想了想被一堆麦克风堵住的沈迩,场面太滑稽。
他挥挥手表示要换一个话题,“有别的车队挖你吗?”
“从没停过。”
“我觉得你应该离开迈凯伦。”谢至峤单手撑着下巴,微微歪头,露出左耳的黑曜石耳钉。看不出牌子,形状有些独特,像一颗天外来物。
“他们没有给你足够的尊重以及匹配的薪水。”谢至峤开诚布公,直接戳穿沈迩在迈凯伦面临的最大难题。
“你们车队经理是个商业价值至上的商人,跟你不是一个路数。”他竖起食指,抵在鼻尖。谢至峤放松的时候,讲话有很多小动作。
比如说歪头,手指抵住鼻尖。
沈迩心一惊,今晚他对谢至峤的注意似乎...too much。
谢至峤接着说了迈凯伦在研发费用和动力模块的技术瓶颈,包括董事会限制在某些细项的预算等。
沈迩的手机突然震动,米其林餐厅的桌子不大,谢至峤绝佳的视力看清了来电人:Chris.
“Alber,你不在车房。”
Chris的声音有些稚嫩,此时显得很着急,沈迩知道他正心烦,说不定打翻了助理送的晚餐,正在酒店发脾气。
下一站的比赛很快开始,车手被严格限制了赛后活动,Chris不能出来找他。
“嗯,我在外面吃饭。”
“和谁?我认识吗?”
“Chris,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沈迩的声音严肃又平静。
Chris穿着酒店浴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着一头金发。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又极力压制,“我知道,但我想见你,Ethan跟你说了吗?”他越说越慢,音量逐渐减小,“下午的无线电...你也不肯跟我说话。”
沈迩抬眼看了对面一脸幸灾乐祸,对上他的目光轻佻扬眉的谢至峤,深吸一口气,说:“Chris,这个问题我会找你谈,但不是今天。”他心平气和地说:“今晚你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跟车队一起离开摩纳哥。”
“你不一起吗?”
“我还有事,就这样,晚安。”
没听到什么八卦的谢至峤无聊地重新靠在椅背上,他嘴角一勾,用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看沈迩,语气微凉:“你果然很了解他。”
沈迩忍着酸涩又喝了两口柠檬水,说:“我了解每一位车手。”
付完账,两人站在餐厅门口,人来人往的夜晚,海风微凉。谢至峤偏头看了一眼沈迩,长袖长裤,板正又体面。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咬着烟,随口问:“不介意吧。”
沈迩斜了一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怎么不等抽完了再问。”
谢至峤又被噎了一句,没恼。
他之后的动作倒是出乎沈迩的意料,拿下烟,夹在两根修长手指指缝中,装作无事地继续说话。
沈迩的视线随着夹着烟的手指缓缓移动,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听谢至峤发的牢骚,只是想傍晚在洗手间,拿着手帕的手。
撑着洗手台的手指,手指自然下垂,指节微微弯曲,谢至峤的手掌很宽,肉包着骨头,看上去很...好握的样子。
“喂,你听到了吗?”
“什么?”沈迩看着他的眼睛,远处购物中心的LED在谢至峤的瞳孔里反射出光亮。
谢至峤指着左边说自己的酒店在那个方向,一起走两步?
沈迩点点头,并肩跟谢至峤往街对面走去,这一路谢至峤只是将烟夹着。
比赛的原因,周日晚上摩纳哥的道路挤满了游客,拥挤的时候沈迩落后谢至峤半步。
谢至峤脑袋顶有一个旋儿,沈迩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牵着。
借着观察马路周围路况的时机,从谢至峤的脑洞顺延到后脖颈,肩线与脖颈之间又要很流畅的线条,健康有力的肩角。
“Alber。”谢至峤停住,拉他的胳膊,沈迩心虚,停顿的动作大了一点撞到身后的小孩。
他扭头说了抱歉,看着谢至峤问什么事。
谢至峤张扬的眼尾,此刻染着运动后的红晕,他笑着对沈迩说:“今晚很棒,如果可以的话...”
他递出去一张薄薄的卡片,沈迩下意识地接过来,看清了,然后抬眼听谢至峤说:“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吧。”
*
谢至峤回到酒店房间,随手将衬衫扣子一路解到腹肌,瘫坐在松软的沙发上。
房间灯没有打开,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商务中心照亮。藏了一半儿的眼眸幽深炙热,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搭在额上。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浴巾,杯里的威士忌没有放冰块,另一只手夹着烟,随呼吸吐出一口灰白色。
电脑屏幕亮着线上会议窗口。
车企部进入研发瓶颈,谢至峤有心将汽车业务从集团里独立出来,概念车X—01Y是撬动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F1代表了汽车工业的最高水平,Alber Shen是空气动力学和航空材料学的天才。
谢至峤凭借跟威廉家族的关系进入迈凯伦,他对沈迩势在必得。
【2201】—X
他给了沈迩一张写着房间号的卡片,是在Chris打电话的时候写的。那个时候他们谈到迈凯伦车队的问题,摩纳哥到处都是F1的人,他本意是约对方来房间谈公事。
可当沈迩当着他的面将卡片扔进垃圾桶,谢至峤仍能回忆那道消瘦的背影,白衣黑裤,腰被紧紧地掐住。
谢至峤仰头闷了一大口不加冰的烈酒。
平心而论,他今晚...也在期待别的。
他想那张冷漠,严肃的脸上出现别的表情。
他恶劣地想要在F1天才的脸上画上坠入凡间的红色。
这是沈迩第二次扔掉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