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害怕我
慈默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头脑这样混乱了。
他看着护士认真的表情, 心想她说的话应该作不了假。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感觉是这样的不真实呢?
慈默不由得露出茫然的神色,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许是他的表情有些不对,护士连忙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他没觉得不舒服, 他只是……不明白。
又或者, 是他的潜意识不想明白。
这一定是个梦吧,他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们经常会梦见自己害怕的东西, 但是梦都是假的, 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于是,他轻轻咬上了自己的舌尖——
好痛。
他逐渐清醒过来,但他讨厌这样的清醒。
有医生赶来检查他的情况,明亮的灯光对着他晃来晃去, 机器的滴滴声不绝于耳。
慈默只觉得人影绰绰,他想要活动一下自己的胳膊, 却发现手腕上戴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住院病人的腕带, 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年龄等个人信息。
他清楚地看见“慈默”两个字后,感到浑身像过电一样僵直了一瞬。
好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真实姓名了, 但现在却不断有人这样叫他, 给他一种割裂感。
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难道,难道那样的生活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胡乱地想着,慈默的心脏越跳越快,一边的监护直接发出报警声,惹得医务人员着急不已, 以为他的身体出现了什么突发状况。
最后,以为较为年长的医生发话:“他太激动了,给他一针镇定剂。”
针头刺入皮肤,慈默在药物的作用下放松下来。
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他想,这样也好,他好累,他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但人是不能永远沉睡的,第二次醒来时,慈默看见同样的陈设,已经平静了一些。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陪在他床边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段时间没见,冯川似乎变得更邋遢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修剪一下,脸色也非常一般,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容光焕发。
他看上去……似乎像是遭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
慈默是安静地睁开双眼的,所以直到过了将近一分钟,冯川才意识到他醒了。
冯川猛地站了起来,凑近盯着他的脸,面上闪过喜悦,然后有些结巴地说:“你,你……你醒,醒了?”
慈默有些奇怪,之前相处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发现过他说话有问题,难道是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伤到了声带?
但很快,冯川又不结巴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他的情况。
“你昏迷了这么久,但是医生一直查不出原因,他们说你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得衰弱……前两天他们还跟我说你要死了,真是瞎说,你看,你现在明明醒过来了,可以出院了……”
慈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冯川似乎在担心自己。
他又想到之前护士的话,说这些时日是冯川一直在照顾自己。
虽然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但一码归一码,慈默还是说了句谢谢。
一听这话,冯川似乎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小混混:“有什么可谢的……你也别觉得你自己对我有多重要,我,我是……看在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的份上才大发善心帮上一把的……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住院这段时间的花费我可都记着呢,等你出去以后替我跑腿,一点一点慢慢还。”
这就是想让自己继续跟着他当小弟的意思。
可慈默却不想重复这样的生活了,在他看来,冯川既然同他动过一次手,就能动第二次。
他恐怕也没把自己当成过朋友,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方便使唤的跟班,救他恐怕也是因为懒得换人。
而且自己现在还有好多事没有弄清楚,也没心思像过去一样顺着他。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给双方都平添不愉快了。
慈默打断了他,用有些正式的语气说道:“谢谢你救我,还有你的照顾,我真的非常感谢……这些钱我一定会还上的,我可以出去打工,绝不会欠你什么。”
一听到他这想划清界限的言语冯川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但他到底顾及着慈默还是个病号,压着情绪说:“打什么工啊,我不是说了吗,给我跑腿,我帮你记账……”
慈默摇摇头:“还是还钱吧,这样算得更清楚一些。”
冯川只觉得怒火中烧——
什么意思,自己救了他,他不仅不知感恩,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想要摆脱自己?
怎么着,让他跟着自己是会亏待他不成?
罢了,他昏迷了这么久,恐怕头脑还不清醒,在这儿说胡话呢,自己这么宽容大度,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慈默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有一缕贴在了额头上,冯川便想将它拨开。
这样的举动,他在慈默昏迷时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幕落在慈默眼里,却变成了他冷着脸对自己抬起了手。
不好的回忆涌入大脑,慈默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惹怒了他,他又要动手打自己,便猛地向后挣了一下。
冯川举在空中的手凝滞了。
像是冷水从头顶浇下,先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心脏密密麻麻得微微发痛。
他忽然意识到,慈默害怕自己。
他……以为自己要伤害他。
冯川想为自己争辩,说我这么努力救你,怎么会害你呢?
是谁在发现联系不上你的时候,跑到你家里查看,然后把昏迷不醒的你紧急送医?
是谁在得到小医院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掏钱将你送到这里最好的医疗场所,为了你到处借钱?
医护人员都劝说该放弃的时候,又是谁一直花钱吊着你的命,相信你能醒过来?
但所有的这些,在他看到慈默眼中的不安时,又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神色灿灿地放下手,像是忽然被卸去了全部力气。
“你好好休息,我去办出院手续,我们……先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