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秋岁(二)

57 千秋岁(二)

原来这就是萧弋抵触沈夜近身的原因。

沈夜进屋之初, 萧弋就感到自个儿的喉头丝丝腥甜。他早有预感,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 就要血如泉涌。

虽然他病入膏肓早不是什么秘密, 可他还是不想让沈夜看到自己的落魄与不堪,一点都不想。

沈夜瞧着那一大滩不属于自己的鲜血,却在自己身上不住滴淌, 似乎也明白了萧弋为什么突然有了脾气。

这只小猫儿,平常潇逸且温和,可以任由旁人在脑袋上撸毛,然而一旦被踩痛了尾巴, 也会冲人挥动深藏的利爪。

“沈夜……我也是有脸有皮的……求你别再看我……你走……”萧弋沉重地喘息,一张血口无力地开合, 声音低若蚊蝇, 就像只穷途末路的老妖怪,做着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挣扎。

沈夜一言不发,冷冽似寒冰, 静默如渊海。

这回, 他遂了萧弋的愿, 没有再靠近萧弋。相反的,他在萧弋面前转了个身,陡然间便大踏步地走出了屋子,头也没有回。

萧弋静静聆听着沈夜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失笑跌坐在墙角, 心不在焉地抹擦唇边的血渍。

他知道沈夜并不是真的离开。

他也知道沈夜会去哪儿。

他还知道沈夜会带什么人回来——放眼望去,当前敖人部族里, 有办法让萧弋少受些病痛之苦的人, 兴许唯独那号活成了精的老王八。

萧弋什么都知道, 却也什么都无力阻止。

果不其然,过没到两刻,玑玄子的鬼哭狼嚎,隔着大老远地就冲进了萧弋所在的小屋里。

萧弋微微昂起头,眯着眼往门外望去,只见院前小路上闪现出高矮相差巨大的两条影子,宛如疾风骤来。

沈夜仅用单手拎着玑玄子后脖子的衣领,好像真提溜着个不学好的熊孩子,直教这老孙子两只脚丫离了地。

“你小子快放手!本尊早说了,小朋友的病忒棘手,在这儿耗着肯定不行!要配药就得到大成镇上去!最起码也得到儋州!”玑玄子对着虚空拳打脚踢,同时扯着嗓子嗷嗷直叫,刺得萧弋耳朵眼痉挛。

这老孙子一口“小子”、一口“本尊”叫得贼拉欢,守在院前的两名敖人手足听了,无不一愣一愣的,却又不得不谨遵族长的指示,由得沈夜带着这“小屁孩”再度进院。

敖人手足均不识得玑玄子真身,皆道他与沈夜关系匪浅,可是将他也当成了贵客,好生地款待起来。

这会儿时近正午,这老王八一脸油渍呼啦,下巴上沾着肉渣儿不说,一张嘴,还能瞅见牙缝里塞着的青菜丝儿,想来被沈夜薅起来时,正在一桌子山珍海味前大快朵颐。

只听玑玄子仍在对沈夜叽里呱啦个不停:“呜呜,小子,咱俩可是说好了的!本尊随你来瞧小朋友,甭管小朋友如今啥模样,你都得让人拿酒来给本尊喝!那七七四十九种鲜果酿成、集天地之灵萃采日月之精华、除了南海敖人岛礁上其它地方都没有的美酒,实在是太诱人了啊!哼,那帮敖人小崽子见本尊这般模样,就真把本尊当成了小孩儿,就是不把他们这酒拿来给本尊!他们分明就是欺负人!”

这老孙子骂骂咧咧,越说越起劲儿,沈夜却是一言不发,直至来到小屋门前,才从老孙子脖子后松手。

而萧弋不愿面对沈夜,却也没法儿凭自己站起身来,干脆就这么背靠着墙角低垂下脑袋,假装自个儿已陷入沉睡。

不想,靠近他的,只有玑玄子凌乱的脚步声,沈夜却并没进到屋里来。

“呀,小朋友,你怎么又把自个儿搞成这副死德行了?”玑玄子瞅一眼萧弋,小嗓门又开始满世界回荡,大有见怪不怪的架势。

他蹲下/身子,敷衍地在萧弋腕间摸了把脉,立马又冲门外的沈夜吼道:“你小子大惊小怪个什么鬼?!小朋友不还没断气儿呢么?!”

萧弋原本仅是在装睡,可能是闭着眼的缘故,这装着装着,他的神智竟也跟着趋于缥缈,最后真变得昏昏欲睡。

玑玄子的这几嗓子,萧弋此时再听来,便成了一阵无波无澜的风,给他的耳蜗挠了挠痒痒。这老孙子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已没了分辨的力气。

玑玄子原想把萧弋拖回床上去,可萧弋和玑玄子的幼童身材相比,即使清瘦得身无二两肉,也毕竟是个大人,这老孙子的小身板努力了半天,都没让萧弋挪动窝,自个儿反倒是满头大汗。

沈夜在屋外倚墙抱剑,视线凝注于天际,实则一心留意着屋内的动静。听到玑玄子嘿呦嘿呦地呼哧带喘,他眉心一蹙,不往屋里走、反向院外去。

沈夜请了那两名看守院子的敖人手足进屋施以援手,音色冷峻得一如既往,态度却也诚恳得超乎寻常。

明明芝麻大的小事儿,自己动手不费吹灰之力,却偏偏要找旁人相助,两个敖人手足实在理解不来沈夜的动机。无奈看在沈大人面上,俩人纵然对萧弋怨愤交加,也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帮了沈夜这个小忙。

就这样,萧弋被两个敖族同胞架了起来,身子飘飘悠悠的,宛如扬在空气中的轻尘。

两名敖人自从进屋起,鄙夷的眼神就没变过,等到萧弋的身子撞到了床板,也不过是一场无人问津的尘埃落定。

大晌午的,远方天色却渐渐显出几分黯淡,海面上似乎正有乌云悄然堆叠。

这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油头粉面的,应是跟着温让的小太监之一。

这位小公公站在篱笆墙外,毕恭毕敬地冲沈夜行个礼,说自己是受了温让的差遣,有一物要呈给沈大人。

待沈夜来到面前,小公公便对沈夜道,自家掌印大人对萧弋也略有耳闻,知他盗取敖族圣物、还教老族长重伤致死,是敖族重罪之人,并且也已了解到,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因缘际会之下,与此人很有些交情。

小太监又说,温让刚刚从敖人口中得知,萧弋早前已被萧肇族长擒获,而他罹患重疾,沈大人也正为此忧虑,温让遂愿将自己随身所携的一味药材赠予沈大人,希望这药材能对萧弋略有助益,也算对沈大人的搭救之恩聊表谢意。

“沈大人,请看。”这小太监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个锦盒,在沈夜眼前打开盒子。

却见盒中装着条老参,品相极佳,参香浓郁,瞧着少说百岁高龄。

司礼监掌印太监温让深谙朝野法则,笼络人心、培植羽翼样样娴熟,沈夜入京之初,他得知沈夜乃是由翊国公徐飐一手提拔,便极想与沈夜结识,曾邀请沈夜过府一叙。

而沈夜性子清冷,虽说在朝为官,却从不主动维系同僚之谊,也没想过要与温让这位圣上身边的大红人结交。温让相邀之际,沈夜又不赶巧地去了洛阳,回京之后公务繁忙,就更不会回访温让。

今日也是一样,沈夜帮敖人平乱、解救人质,一出于道义、二考量大局,并无其它原因,根本无需温让致谢。这人质不论换做是谁,他都会设法营救。

在沈夜看来,温让当下之举,便是找准机会再次示好,用以拉进二人的关系。

他原本无意与温让牵扯,所以纵使江夏清源山庄一案的幕后主谋实为温让,他也是看破不戳破。

温让的谢礼,他不收。

然而思及萧弋,回绝的话到了嘴边,沈夜竟又一时语塞。玑玄子才说了敖人领地与世隔绝,找不到他所需的药材,结果药材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小太监见状,赶忙趁热打铁:“掌印大人特意交代,这人参能大补元气、生津安神,一定要小的送到沈大人手中。沈大人万莫推脱,不然小的也难复命。”

沈夜当然瞧得出温让这份厚礼的分量,可也很明白,自己一旦收了这礼,就相当于埋了隐患,往后或许将受温让掣肘。

他犹在迟疑,玑玄子却已听到外面的人语,张牙舞爪蹦跶出院子,全然不顾礼数地来到沈夜和小太监跟前,拿他的“火眼金睛”死盯起锦盒里的老参:“不错不错,高句丽的宝贝!对护心养肺、驱寒辟邪都有功效!”

沈夜听到玑玄子说出“高句丽”三字,当即想到,这理应就是年初高句丽使臣朝谒大邺皇庭时的那批贡品红参。

温让身为内庭近侍,圣上龙颜大悦时赏赐一些给他,也在情理之中。

罢了,为了萧弋,收下又如何?往后的事,那便往后再说……沈夜心中默念。

“掌印大人好意,沈夜却之不恭。”他对小太监点头致谢,双手接过了锦盒。

玑玄子紧接着就从沈夜手中抢过锦盒,举起人参“哇哇哇”地大笑三声,一溜烟跑回了屋里。

小太监完成了任务,马上眉开眼笑,也没仔细琢磨这个冷不丁跑出来的小毛孩何许人也,抬头瞧了瞧不甚明朗的天色,便匆匆忙忙地向沈夜告辞。

敖人领地由星罗棋布的岛礁构成,岛与岛之间,近的一里半里,远的三里五里,大多都需要乘船往来。

温让下榻的客宿,便在另一处小岛上。此岛鸟语花香,曲径通幽,有着仿照中原建筑的亭台楼阁,是敖人一众岛屿中独一无二的一座,敖人专拿来招待中原贵宾。

小太监在码头下了船,便兴冲冲地直奔自家掌印大人。

温让就站在海岸边,正远望着阴空与大海,脸色静谧,独目生光,似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

小太监把沈夜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温让,又不解问道:“大人,小的还是不懂。大人离京时就说,儋州的那位黎王殿下/体弱多病、不得圣宠,那高句丽的贡品人参,咱们不是要顺路带去儋州拜访他的吗,今儿个怎的这么随意地就给了沈曦行?”

温让微微侧目:“我们从京中带出的名贵药材又不仅此一味,送一支人参出去有何妨。沈曦行若收了,便代表我们此后也许能够成为朋友,若不收,对我们也无甚损失。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更何况,那人参用在那个敖族罪人身上,我们又怎知自己不是对症下药、提前达成所愿?”

小太监云里雾里:“大人,那等到在敖人这边宣完旨,咱们还去儋州吗?”

“去,自然要去,”温让一记轻笑,“推测若得不到论证,便永远只能是推测。”

“啊?”小太监听得更懵了。

温让却已话锋一转:“适才敖人来报,萧族长将于今晚设宴。你去准备一下。”

小太监领命退下,温让复又远观沧海,瞧着风雨将至、惊涛拍岸,脸上显出几分幸甚至哉。

“倘若当真是那人,”他抬手轻抚右眼位置的眼罩,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这只眼睛,也不算白丢。”

下午果然来了天头,不消多会儿,便是暴雨倾盆。

萧弋也不晓得自个儿清醒过来,是得益于外间轰隆隆的大雨点、还是屋里玑玄子和闷雷有得一拼的呼噜。

他缓缓睁眼,发现自个儿已被人转移到床上,屋外天色也黑得透透的。

离床不远处,一桌子酒肉飘香,玑玄子就趴在桌边。“酒池肉林”的簇拥下,他老人家醉生梦死,睡着了都要揽在怀里的,正是先前叫嚣着要品尝的敖族佳酿。

屋里另一个小角落,又不知何时燃起个小炉子,炉上架着口小砂锅,熬煮着一闻就知是滋补气血的好东西,可惜味儿太冲,真要喝,也得捏着鼻子往下灌。

萧弋浅皱着眉心,手撑床板坐直了身,于无声处听惊雷。

外头除了风雨雷电,仿佛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萧弋想到些什么,忽感头脑发胀,抵唇低咳上两声,下床走到屋门口,半眯着眼往外望去,便见到沈夜无遮无拦,抱剑立身院中一隅,电闪雷鸣下,一束清影茕茕孑立。

暴雨连珠,敲打着沈夜的颅顶、肩膀、背脊……水花儿反溅开来,就像一支隽永的工笔,勾勒出沈夜挺俊的身姿。

两人的视线在不经意间相互触碰,随即又各自移向他处。

……谁还不是欲盖弥彰。

萧弋回退两步,倚靠门边内墙,使得自个儿的身形从沈夜视野里消失。

几个时辰前,与沈夜的那场不欢而散,他仍记忆犹新。

他好似蓦地意识到,自个儿先前的确过分了些。

“沈夜,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既不打伞、也不找个地方避避?难道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萧弋隔着厚土墙,背对屋外的沈夜道。

他原是想让沈夜进屋来避雨的,可说出口的和心里想的,就是没来由地劈了个大叉,听着像极了冷嘲热讽。

“……”沈夜不为所动,依旧矗立原地,任由风吹雨打。

萧弋没听到回应,轻轻地叹口气:“怎么,放着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做,改行当苦行僧了?哎,那可太遗憾了,你沈夜要是真出了家,这举国上下成千上万你的仰慕者,岂不是都得心碎成渣?最重要是斐斐,难不成要她守活寡?”

得,这嘴巴非但不知收敛,还变着法儿地无法无天。

萧弋也搞不清楚自个儿到底哪儿出了毛病,反正就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换做他是沈夜,指不定一顿拳脚已招呼上来。

沈夜听了萧弋这番言辞,也确实再难做到无动于衷。

他深蹙起长眉,终于提起脚步走向船型屋,到了门口却又不进去,只是站到了凸出墙体的屋檐下,又转了个身,变为后背靠墙而立。

这一刻,萧弋和沈夜背靠的恰是同一堵墙,只不过一人在屋里、一人在屋外。

哪怕如此夯实的隔阂,萧弋也像能感受到沈夜的呼吸与心跳。

风雨潇潇,屋檐再宽,沈夜也还是会被雨水潲到。

“雨太大了,进屋来吧。”萧弋总归说了句人话。

沈夜脚下却没挪移半步,只冷冷回道:“当时让我离开屋子的是你,现在要我回到屋里的也是你。萧弋,你把我当成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于无声处听惊雷”出自鲁迅《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

鲁迅:虽然很多话我都没说过,可这句我真的说过。

另外“天将降大任”这段大家应该都太熟了,出自《孟子》,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九年义务教育,哈哈哈哈

前文中我感觉我写的不算隐晦,应该都能看出来温让X纪泱的CP吧233

一直都蛮想写个宦官做主角的文并且宦官还得是攻,哈哈哈哈(没办法我的脑洞一会儿就冒一个新的出来,各种古代现代,或仙侠师尊或江湖朝堂或现代刑侦等等等等,看我专栏,这些预收都有),所以就在本文中尝试设计了这样的角色,想先写个配角试一试。

也是因为有了这个角色,才衍生出了我后来开的那个“九千岁”的预收,还可能会沿袭本文中一小部分关于温让和纪泱的人物设定(如果是最最开始看到我那篇预收的小可爱或许还会记得,初版文案上的人名用的就是纪泱和温让)。

但是其实我想说的是,小可爱们真的没必要这么破费,看到你们投雷我心花怒放,但同时也会非常不好意思。我更新不稳定,对不起追文的大家,我真的很惭愧。所以由衷地希望小可爱们都可以把小钱钱用在更值得的地方,只要小可爱们常来留言评论我就很开心啦,给小可爱们比心心(*  ̄3)(ε ̄ *)

还有就是,小可爱们留言的时候,可以尽量2分吗,超小声,咬手绢(我当然也知道一章只能打一回2分,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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