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长相思(九)
89 长相思(九)
这发出惊叫的人, 倒是稍微超出了点萧弋意料。
满头大汗的这个老大爷,乃是儋州黎王府的老管家, 王宣。
不过萧弋马上就估判出个大致情况。
王宣出现在这儿, 其实不奇怪。
他见到萧弋的反应,也并不令人意外。
黎王病故的消息,早传遍了大江南北。正主都殁了, 其在儋州的府邸,自然也不再有留存的必要。
再瞧王宣这惊掉了大牙的样子,怕是并没被徐飐告知内情,真以为萧弋已然离世。
这老大爷多年以来人在天涯海角, 心里头却一直惦记着本家小姐,估摸着就是趁此机会, 向徐飐求来了回到王氏身边侍候的活计。
“殿下, 你……你当真还活着?!”
王宣拖着条老残腿,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萧弋跑来,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瞧萧弋。
也是在这位老大爷连叫几声“殿下”后, 仍旧昏迷着的沈夜, 好似在萧弋肩上动了动。
然而萧弋病痛难耐, 自个儿都顾不过来自个儿,沈夜的动作幅度又实在太过不起眼,以至于他那微乎其微的异样,压根没被萧弋注意。
“宣伯, 您吃什么烫着嘴了?”萧弋忍痛打趣, “我要是鬼,得有多高深的道行, 才能在光天化日下行走。”
他再瞧眼天色, 忽又觉得自个儿的论调站不住脚。远山已吞了斜阳大半截身子, 那些积攒了修为的鬼怪,保不齐真到了出来游荡的时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王宣还没从惊惶里回神,只顾念叨着“殿下没事、老天开眼”,鼻子再一吸溜,却又闻到了萧弋身上的血腥味儿。
再瞅瞅萧弋肩上的人,他不禁又一声惊呼:“殿下,这、这人我在南海见过!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沈大人他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我没什么力气了,您帮我把沈夜扛进屋先。”
萧弋一边招呼王宣搭手,一边心想,得亏沈夜现在不省人事,要不您老在这儿‘殿下长、殿下短’的,直接就教我没得装了。
王宣当即架起沈夜另一条胳膊,和萧弋两个一块儿将沈夜撂倒在里屋床上。
随后,他便对萧弋说起自己回到中原的经过,和萧弋的推测十之八/九都吻合。
没和沈夜到来前,这座山居里里外外,就只有王宣一人在,萧弋早就在琢磨,王氏这是去了哪儿。
“宣伯,我——”他想问王宣,可话刚冒头就又顿住。这自是因为,他在犹豫该怎么叫王氏为好。
“我娘呢?”最终,他选择了能想到的所有称谓中,最亲近的那个。
他是有娘的孩子,真好。
“殿下,我原以为回了京,就能和春韶有个照应,俩人一同侍候小姐。可我到这丹枫浦已好几天了,都还没见着小姐呢。”
王宣耷拉着老脸。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改不了对王氏的称呼。
“听翊国公意思,应是有位神医在替小姐诊治癔症,小姐最近就是被那位神医大人带到别处去了,大抵是出去走走有益身心吧。我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看这院子年久失修,就想着拾掇拾掇,哪知今日竟瞅见了殿下你。”
王宣叨叨着倒了杯热水给萧弋,却见萧弋两手都缠着布带,接住他递过去的杯子时,狠狠地皱了皱眉,再就见杯子原本洁净的外壁,殷上了斑斑血迹。
“殿下,你怎么又弄伤了手?还有你的头发——”
“宣伯,别再喊我‘殿下’了……”
“啥?我不喊你殿下喊你什么?”
“宣伯,您不用纠结。我只是在做一些事,需要隐藏身份。沈夜的情形您也见到了,我想他在这里修养几日。但在南海时您和他打过照面,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想请您先到别处去住几天。这样,城内另有一处民宅,也是我娘曾经的居所。现在那里应该空置着,难为您去找怀宁叔,让他带您先去那儿住几天成么……”
“啊这……既是殿下的指示,我自当遵从。可我、可我真的很担心殿下你的身体!”
王宣的焦虑溢于言表。
“宣伯,您放心去吧,我没事的……”
萧弋勉强微笑。
这么对待一个瘸腿老大爷的确有点不仁道,但稳妥起见,也只能委屈王宣了。
“天都要黑了。要不,明早?殿下,就让我多留一宿可好?”
王宣死活不肯走,无非是想多照顾萧弋一阵。
“好,明早……”萧弋太累了,话音越来越低。
眼下,他瘫坐在椅子上都是万般煎熬,又见沈夜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也就没强迫王宣必须即刻启程。
王宣后面去收拾细软,又回来再三恳求他保重身体的那些话,他都已听不太清。
长夜漫漫,风总算小了些。
萧弋和沈夜缩在一张床上,自觉地把被褥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再借着沈夜的体温取暖,他好歹半睡半醒着挨到了天光。
次日难得是个大晴天,清晨时分,王宣在萧弋目送下,三步一回首地下了山。
直到老大爷那一瘸一拐的影子再瞧不见,萧弋方才深咳着进屋,倚着门框了沈夜。
看来,沈夜何时能醒,仍是个未知数。
萧弋本想来个回笼觉,无奈苦痛无孔不入地侵扰着身体,只教他再难入睡。
他强忍着不适,想往桌前坐坐,怎知脚下步子说脱力就脱力,一转瞬便跌撞在屋角一口陈旧的木箱子上。
这箱子却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老掉了牙,“哗啦啦”地一通响,就从囫囵个散成了渣渣,里头堆放的好几轴画卷,全随着木片残骸滚落地面,被动铺开了大半。
萧弋半死不活地一转脸,却又被画卷上形神兼备的人像吸引了视线。
反正也没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他干脆就这么拿胳膊肘撑着上身,把脸凑近了其中的一幅。
孰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但觉这画不简单。
画上是对儿顾盼生辉的男女,瞧模样都是双十风华。
少女清丽脱俗,却藏不住一身英气。
而少年,样貌居然和萧弋有六七成相似。
几个月之前,萧弋与徐飐在西山中麓的黎王陵寝碰面。兰雅也恰在同一日,来到这山间小院中睹物思人。
怎料萧弋突然病发,徐飐遂想到带萧弋到这处山居歇脚,也因此在巧合之下同兰雅重逢。
这些画卷,就是兰雅在那时整理放入木箱中的。
萧弋如今回想,那天徐飐和兰雅俩人谈及过往时,自个儿在迷迷糊糊间,似乎也听去了一耳朵。兰雅好像在那时说起了这座山居最初的主人。
不过他后来只顾着帮萧晃跟王氏缓和关系,即使纳闷过徐飐与兰雅谜一样的对话,也没想着深入探究,就更别提把兰雅收好的画卷再翻出来。
今儿个误打误撞看到这些画卷,萧弋心里却像是一下清明了许多。
画上的人是谁,答案似已呼之欲出。
不该说这少年像他,他像这少年才是。
画卷落款处号曰“空明散人”的那位,兴许也即是这处山居最初的主人。
不止一个人同萧弋讲,他与先帝四子,长得颇为相像。
大抵正是那个不可说之人,以已臻化境的技艺,把自个儿和爱侣永世镌印纸上。
萧弋倒也没觉得,自个儿和先帝四子相像的面貌,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原身本就与那位四皇子血脉同源,搁现世,一句话就能拿遗传和基因解释。
又因满手是伤,萧弋两只爪子一个比着一个撂挑子,单是收拾残局,就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随画卷散落四下的,还有白纸与笔墨,想必也是山居主人作画时所留。
这家伙兴之所至,便把白纸展在桌上,用两只手腕子夹笔蘸墨,也充当了一回灵魂画手,将沈夜的睡相记录在案。
又可惜,大作刚一落成,他就再度咳喘不止,给画里的沈夜,好一番腥风血雨的洗礼。
也刚好是这时,桌子对面的床上,忽然有了些许动静。
过了这么长时间,沈夜总归是快醒了。
萧弋低头瞅瞅被自个儿咳血玷污的画纸,自嘲一笑,拿手背抹掉唇角的血迹,顺带着就把画纸团吧团吧塞进了袖管,而后坐到沈夜床边。
沈夜先是手指弯了弯,随即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目之所及,是一处陌生的房间,还有笑盈盈望着他的、萧弋清逸而苍白的脸。
他既惊愕又欢喜,可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切感官就全被头痛欲裂所取代。
“小猫儿?!你——我——”他有太多疑问,却又仿佛感觉到无数只拿着锤子与凿子的手,正叮叮咣咣地开垦着他的脑髓。
“看吧,我可没食言,说主动找你,就主动找你。”萧弋冰凉的爪子往沈夜滚烫的额头上一搭,不消多会儿,就起到了降温的效果。
沈夜每次失志后醒来,脑门都能煎熟俩鸡蛋,这他早一清二楚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只记得自己走在出宫的路上……”
沈夜努力回想着先前的经历,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问题好多,让我想想,该从哪个开始回答。唔,就这个吧。”
萧弋吧嗒吧嗒地忽闪桃花眼。
“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燕京西郊山脉的北麓。但要论这间屋子,嗯……对我来说,也算故居。很多年前,我和我娘在这儿居住过。”
沈夜:“……小猫儿,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你……又是如何找到的我?”
萧弋:“你身上有仙气嘛,我之前有幸蹭到,就也变得神通广大了呗。”
沈夜终于挺直腰板坐起来:“别开玩笑,我知道事情一定不一般。你必然有事瞒着我,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丧失意识。”
“……你说得对,”萧弋低咳几声,表情逐渐变严肃,“还记得玑玄子前辈么?咱们在天机岛上时,他是不是叫嚣着要把你的脑袋剖开看?老实讲,我也想。”
眼见沈夜脸色剧变,这家伙忙又给自个儿的话打补丁:“别激动别激动,我的意思是,保不齐有人在你小时候对你做过点什么,这才导致你偶尔会意识断片。金陵地底的那些行尸走肉,还有印象吧?你说,如果蛊虫放入的是活人的颅脑,又会是怎样的效果?唉,我也只是随口打个比方而已。你不知自己身世,还丧失了幼时的记忆,这总得有些原因吧。”
“……”
沈夜目色岑寂,整个人好似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萧弋则笑着撇嘴:“呐,你的头还很疼吧?偏要问这问那,就不能等缓过劲儿来再说么。饿了没?我去弄些吃食来。”
紫微垣里那起事件,要怎样在不泄露自个儿真身的前提下向沈夜转述,他始终都没想好。
既然做不到滴水不漏,那就走一步再看一步吧。
这家伙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奈何屁股刚从床板上抬起来,就被沈夜抓住了手。
“别走。”沈夜竟克制不住将这家伙搂入怀中的冲动。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个儿不是在做梦,他的小猫儿,真真实实地存在于眼前,而非他因日夜思念而臆想出的幻影。
萧弋伤口又遭触碰,剧痛瞬间从掌心传遍周身。
“嘶……”他不免本能地眉眼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沈夜立即松了手,心里头痛骂自己不该。
他这才发现,自从醒来,他就只关注着自己,萧弋的状况却丝毫没有留意。
“不小心弄伤的,小事儿。”
萧弋强挂笑颜,张嘴就来。
可拙劣的谎言,哪儿逃得过沈夜的法眼。
“这绝非不小心所致。”沈夜目中暗潮汹涌。
看到自己前襟血渍干涸,再睨一眼萧弋的两只爪子,他就已明白,萧弋曾在他性命遭受威胁时之际舍身相救。
他那么心痛、那么想抱萧弋,却又生怕力道稍大就会弄疼了他。
萧弋两只爪子背到身后,心虚地琢磨着转移焦点,脸上随之摆副天下太平、和乐安康:“得了得了,瞧你这样子是真没大碍。今儿个难得天儿好,那咱们出去走走吧。”
沈夜点个头,目如渊海:“这里是你生活过的地方,确实值得一瞧。
这时正值晌午,阳光溢了满山岗。
许是少见如此瑰丽的风景,沈夜随萧弋踏足山径,远望红枫遍野、耳闻溪水淙淙,心绪似得到片刻安宁。
以前他只知西山一带起了座黎王墓,却从来没人告诉他,山中还有这般的好景致。
“小猫儿,你适才似是提到过你母亲。令堂……仍健在?”沈夜又问萧弋道。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小可怜。”萧弋臭屁兮兮,笑得懒洋洋。
往正经了说,他何止有娘亲,哪怕紫微垣里的那位圣上再怎么对他不念亲情、诸般利用,那也是他的父亲。
父母双全的人生,世上得有多少人,想羡慕都羡慕不来。
可沈夜听后难免生疑:“那为何在南海敖人领地没有见到令堂?”
萧弋自知失言,火速杜撰个理由,臭不要脸地瞎扯:“我在族中犯下重罪,难道还会放我娘一人在那儿、等着她被牵连?我早把她接到安全的地方了。”
这家伙的说辞,沈夜静默听之,内心却不尽信。
自打认识萧弋的第一天起,他就一向有种感觉,这家伙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对这家伙的猜想,便也永远只能是猜想。
一晃之间,又像有柄九齿钉耙,恶狠狠地犁着沈夜脑中的沟壑。
他手抚太阳穴,侧目再瞧萧弋,耳朵眼里,却又莫名浮现一缕虚无的幻音。
“殿下……”
那声音如是道。
而也是在沈夜这晃神的空当,萧弋微扬个下巴,清浅的瞳光往山径远处飘去。
“对了,还没跟你说,我娘她……脾气有些古怪。待会儿见着了她,大概还得请你多担待。”
他前一刻还扭脸冲沈夜笑着,后一刻已提速沿山道下行,大剌剌地把沈夜晾在了身后。
还真是聊什么就来什么。
刚刚萧弋随随便便地张望,却瞄见了正往山上走的几道影子。
仔细一瞧,那是三个妇人,当中之一,便是大邺天子萧晃的发妻,王氏。
巧了么这不,王氏会在这日出行归来,又是个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儿。
老宫娥春韶,就在王氏身边搀扶着她。
兰雅则跟在这主仆二人身后,和她们保持着稍远的距离。
这么一看,王宣要不是下山太早,一准就能得见自家小姐了。
为保证春韶不会像王宣那样,一声“殿下”不假思索地就出口,萧弋可不得赶紧去堵她的嘴。
当然,看见王氏就等于看见至亲,萧弋想不承认也不行,那一瞬,他开心坏了,甚至感觉山中寒凉的风都温暖了些。
约么归功于母子连心,王氏走着走着,便也阴差阳错地抬起头来,一眨么眼功夫,就将山径上方萧弋和沈夜俩人的清影,一并纳入了视野。
“弋儿?!”她又惊又喜,眼角深深地泛红,立马催促着春韶快走。
春韶冷不丁听见王氏冒出这话,同样一惊非小,再一抬眼,就跟着王氏一块儿瞅见了萧弋。
“殿下”一词的颤音,刚要从舌根下溜出来,她就见萧弋冲她无声示意,硬是要她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当萧弋唤着“母亲”、冲王氏迎面而来时,王氏的目光却又直掠过萧弋,朝着更远的方向望去。
“弋儿……”她一面念着萧弋的小名,一面甩开春韶的手,却当萧弋如空气般,步子微微打着颤,与萧弋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