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焕山河(六)
126 焕山河(六)
萧弋一声讪笑, 眼睛里尽是森然的光。
沈夜的话,他与其说是忘了, 倒不如说是压根儿就没听。
“……”沈夜的眼眸在萧弋身间凝瞩不转。
他原以为自己即是深渊, 片刻过后却又觉得对方才是深渊。
随之,他便又观察到,那方深渊也在凝视自己。
这真的是他沈夜认识的萧弋吗?
真的是他一见如故、视为良朋的人吗?
真的是那个就在今天早些时候、还和他谈笑风生的家伙吗?
一瞬惝恍、半刻彷徨, 沈夜的心底,始终有个踟蹰的声音。
那个声音仿佛不停跟他说:是的,你们是都瞧见了这家伙心狠手辣、这家伙杀人如麻、这家伙横行不法,可你们不知道, 他不是个坏人。
那他该是什么样的人?
沈夜不论更换何种角度想,都找不到能令自己信服的理由。
做了恶就是做了恶, 这家伙如今的所为, 怎么看都罪不容诛。
他沈夜已给过这家伙机会,是这家伙自己不知珍惜。
非但不珍惜,反而变本加厉。
可一次机会错过, 就不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 历经内心亘久的天人交战, 这位太子殿下还是拔出了剑。
“放开人质,你已无路可走。”
寒冷的剑锋直指萧弋,太子殿下的声音却只比手中剑更冷。
“让我走,我自会放人。”
萧弋冷笑着勾唇, 眼神落在那柄泛着玄关光的剑上, 更显阴鸷与凶残。
“太子殿下,我死不足惜, 只求殿下速将此人捉拿, 以慰我爹在天之灵!”
秦绯挺直胸脯、咬紧牙关, 已置生死于度外,甚至自己伸长脖子去抵匕首。
由此看来,她倒的确是继承了几分老爹秦敛的风骨,矢志不屈。
“秦小姐,你不会死。”
沈夜的长剑凛然生光。
“这个人,也不会走。”
这世上有本事的人不少。
但在不误伤人质的情况下、还能正面制敌的人,就只有萧弋眼前的沈夜。
见危受命,沈夜决意死守善道。
一刹那,这位太子殿下已向萧弋出剑。
猎猎风起,八方云动,剑光过境之处,茫茫雪雾平地而起。
在场人等眼花缭乱,瞬时便分不清沈夜穿梭于雪色间的身影。
萧弋原本病情就在作祟,又加上控制着秦绯,施展身法时就更受阻碍,再怎么负隅顽抗,也不可能是沈夜对手。
沈夜既要解救秦绯、又要制伏萧弋,出剑时的角度何其刁钻。几招过后,他猛然更换剑尖为剑柄,在萧弋和秦绯之间出其不意地一挑,萧弋手上的匕首就被震得把持不住,也使得秦绯有了可乘之机。
秦绯用尽吃奶力气,胳膊肘使劲儿向后直怼萧弋肋骨,在萧弋吃痛之际,撒丫子便跑出数丈远去。
没了秦绯这块人盾,萧弋的前胸后背便全部曝/露在外。
旁的人只见他动作渐显迟钝,却不知,他心肺上的寒凉之气已遍走全身,让他每挪动一步都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偏偏也是在这时,沈夜的长剑再度来袭。
萧弋实在无力闪躲,只听“呲啦”一声响,那锋利无比的剑尖就已斜着在他背脊划过。
从左肩到右腰,萧弋里外衣衫层层开裂,一道长及二尺、深至露/骨的伤口,立时昭然若揭。
沈夜一击得手,眼见萧弋踉跄着跪倒在地,彻底失去行动之力,只剩卑微喘息的份儿,已知他穷途末路,便不再追招。
他向前一步,只待擒住这家伙,可离近之后,在这家伙身上所见的,又不仅是那道皮开肉绽的新伤。
衣衫破裂,萧弋后背因此敞露。
沈夜但见这家伙被血污染红的背脊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瘢痕。
他蓦地一晃神,只觉这些触目惊心的印记,自己曾经在什么人的身上也看到过。
那个人,他似乎非常熟悉,也对他至关重要……
再看以豫王萧显为首的那一大帮人,得见凶徒失势,自是大快人心。
这些人都还没发觉沈夜神情的凝结,萧显欣赏完沈夜这酣畅淋漓的一击,更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喽好喽,今天的事儿总算了结!秦家小姑娘你也节哀顺变,你父亲的事儿,本王一定替你做主!”这位豫王爷一通叫嚣,当即就从一边的锦衣卫手上要过镣铐,要亲自去把那凶徒铐上。
“大侄儿,干得漂亮!来来来,让你二叔我也威风威风!”他耀武扬威地踩着积雪,脚底下嘎吱作响,不一会儿便靠近了沈夜和萧弋。
站到跟前俯视萧弋,萧显不屑冷哼。
手一伸,他便抬起萧弋下巴,却没料到这家伙的脸皮儿比冰窖还冻人。
“啧啧,怎么这么冰,本王的手指头差点就被冻掉啦!”
这位豫王爷禁不住一激灵,缩回手狂抖。
“哼,本王瞧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心肠怎的如此歹毒!待本王奏请皇兄,就给你判个凌迟处死!”
萧弋已然是阶下之囚,脸上却还能比刚才更添戾气。
萧显帮他抬了把头,他刚好顺势朝天望去,随即一记乖张的阴笑,捎带着也抛给萧显一道瞳光,又凶又煞。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豫王殿下已免不了原地去世个十次八次。这位豫王爷和萧弋对视,顿时心肝脾肺肾一通乱颤。
“你你你,待本王将你锁了,这就找人剜了你的眼珠子!”他说着便叮铃桄榔摇晃锁镣,撸起袖子就是干。
岂料,就在这位豫王殿下打算给萧弋戴上镣铐时,惊变说来就来。
茫茫大雪中,居然有朵“黑云”从天上俯冲直下。
直等这“黑云”落地、把猝不及防的萧晃撞个人仰马翻,众人方才看清,这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
就连沈夜都赶不及上前的再一眨眼,这蒙面人已胳膊一扬,朝着众人丢出了数枚威力生猛的烟雾弹。
大道上霎时烟尘弥漫、积雪纷飞。
雪雾混杂着浓浓的黑烟,将这片白茫茫的世界搅浑得一塌糊涂,只教所有人都短暂地成了瞎子。
起码过去整整一刻,浓烟和尘雾总算散尽。
众人恢复了视野,却哪里还能见到萧弋和那个蒙面人的影踪。
就连秦敛的那颗头颅,也已随着这两人无翼而飞。
“可恶,这歹人竟还有同伙!这都能让他给跑了!加紧搜捕,无比把那歹人绳之以法!”
萧显在雪地上扑腾老半天,被扶起来以后,骂骂咧咧就没再消停。
以刘潜为首的一干人等,全都围着这位豫王爷打转。
唯独沈夜远离了众人,独自于漫天飞雪中执剑静立。
雪花落于剑身而不化,同样在剑身凝固成冰的,还有萧弋涔涔的血痕。
沈夜瞧着自己手上的剑,忽感一阵恍然。
太可笑了——他当真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就在不久前,他沈夜还信誓旦旦地同人说,有他在,就谁也别想伤害萧弋。
可现如今,却是他自己,亲手伤了这家伙。
尤其是,他伤这家伙的兵器,就是这家伙刚刚赠予他的剑……
这一夜的风雪冰天,好似永远都没个尽头。
好在风雪没头不要紧,脚下的路还是有的。
蒙面人连搀带扶,拉着萧弋一路疾行,直到城郊十里一处不打眼的小村落,才肯稍稍把步子放缓。
“真得感谢这大雪天,就算有脚印,很快也会被覆盖。没人能顺着足迹追上来。”
蒙面人压着嗓子,边走边对萧弋道。
“你伤得不轻,需得尽快处理。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萧弋极度虚弱,脸上已丁点颜色都瞧不出来。
可他仍冲这蒙面人挽起个笑,爪子在这人脸上一胡撸,扯下那块黑布来。
“这儿没别人,不用了……”
没有遮挡后的那张脸,清俊而绮丽,亦有着和萧弋七成相似的桃花眼。
谁能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走萧弋的蒙面人,会是唐赟。
“姐,幸亏你回来得及时……这么说,那边都安顿好了……”
“对,这个你放心。”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好东西……威力……好生猛……”
“几年前我途径江南,跟霹雳堂的总舵主不打不相识,他就送了我几颗霹雳弹,确实是他们的镇堂之宝。”
“喔……那位总舵主……是男是女啊……”
“你没力气说话就少说两句吧,都怕你没到地方就交代在路上!”
唐赟即使紧紧扶持着萧弋的身躯,也感觉自己抓住的是一袭薄雾,仿佛一不留神,这雾气就要从指尖溜走。
“这下对不起斐斐的人是我了……不止对不起她,还对不起二伯,”她低声叹息,又冲萧弋斜个眼,故意流露出责备的神采,“你也是,看你往后如何和二伯解释。”
萧弋却硬压着咳声咧嘴:“我又没打算认他……何需跟他解释……”
唐赟委实拿这老弟没辙,也就不再跟他废话。
进村走约百步,她便将萧弋扶进了一间空置的农户小院。
院子稀松平常,遮风挡雪,勉强够格。
唐赟把萧弋安置在床上,那颗一直被萧弋提之死手上的人头,也被摆到了一旁。
马上取来烧了热水,取来干净的布帛,就着烛火给萧弋清理伤口。
萧弋抱个枕头趴着,整张脸都深埋枕下,以此来掩饰锥心的痛楚。
从唐赟的视角看过去,这家伙反倒活脱脱一只乖顺的小猫,只在她捻着布帛碰到伤处时,本能地几声闷哼。
“伤口太深,只差一点就伤到肺脉……疼不死你的。”唐赟舔着嘴唇,目光在萧弋背上游移。
和彼时的沈夜相仿,这家伙背脊上那些凌乱无章的陈年旧疤,她很难看不到。
“我咎由自取……”
萧弋在枕头下自哂。
“我没学过医术,更不擅长女红,给你缝伤口,大概还不如缝衣服。等到皮肉长好了,若是伤疤丑得像老蜈蚣,你可别怪我。”
唐赟话虽这样说着,喉头却似被什么东西哽住。
萧弋背对唐赟趴着,却能听出她的异样。
再接着,他就感到自个儿的背上,有颗滚烫的水珠滴落。
“姐,你怎么了……”
“……”唐赟哑口无言,只剩泪珠子挂在侧脸。
她唯有强迫自个儿沉下心去穿针引线,却又见萧弋伤口处的血水仍在不断上涌,根本止不住。
硬着头皮几次尝试给萧弋缝合上皮肉的裂口后,唐赟还是又沮丧又气愤地丢掉了针线。
不行,这家伙的身体本就不似常人,这会儿的伤情又非同一般,她只恨自己无用,情况已远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先前没告诉你,我之所以安排了这村子,就是因为雅姑姑也暂住在这儿。再忍忍,我这就去请她来!”
踌躇一阵,唐赟蹭地站起了身。
“别……前几天是迫不得已……这次我不想再烦请她……她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儋州黎王……别让她见到我……”
萧弋闻言,不得已偏过脑袋,只可惜依然为时已晚,唐赟的影子早就猝然飞逝。
唐赟所言非虚,兰雅此际也在村中。
村尾把着小河的那座农舍,跟萧弋所在的院子没什么两样。
兰雅近日来,就是在此居住。
沈夜和王氏相继被萧晃接回宫中,兰雅便也离开了西山,继续在京城以及河北一带寻访萧昱和唐艾两人的下落。
唐赟从蜀中出发,后来跟着萧显一同进京,就也抽空和兰雅取得联系,把自己在滇地雪山中的经历告知了兰雅。
大约十天前,唐赟又找到兰雅,并向她求取一味药剂。
全天下那么多大夫,这味药却只兰雅一人有。
那便是,由某种极罕见的深海藻类为主材制成的、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人活骨生肌的奇药。
今夜风雪交加,兰雅却又见唐赟这故人之女到访,赶忙给她开门。
又见唐赟一身黑衣劲装,她马上便觉察,这孩子今夜许是去做了什么事情。
“雅姑姑,那味药您手上可还有?”
唐赟顾不得太多,劈头盖脸就问。
“从那海藻中提炼药剂相当费时,那天你要的着急,我便全部给了你,手上已无多余。”
兰雅越瞧唐赟越不对劲儿。
“小赟儿,其实当时我就在疑惑,你硬要那药做什么,到现在还不能与我说么?”
“雅姑姑,人命关天,我来不及解释,总之你跟我来就是!”
唐赟把焦忧全写在脸上,替兰雅背起药箱,拽着她就走。
小村落没几条路,村尾到村头,一晃眼功夫。
可也就是这一晃眼功夫,回到屋里的唐赟和兰雅竟发现,萧弋连带着那颗人头,已全都消失不见。
徒留地上的斑斑血迹,辨不出哪一块儿是人头所渗、又有哪一块儿萧弋那家伙所流。
要说萧弋去了哪儿,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当然是问他本人。
这家伙拖着又病又伤的身体、拎着盛装人头的包裹,顶风冒雪、举步维艰,直走到黎明时分。
却见前方道路旁,忽然闪现出一支人马。
领头的那位,正是往生楼的掣云叟。
另外,跟随掣云叟的这堆人,寒江雪却也在其中。
望见萧弋一步三摇的身影,她险些叫出声,赶紧捂住嘴以掩盖自个儿的惊诧和担忧。
在东坡居后/庭小楼时,寒江雪见沈夜刘潜二人回到萧显席上后,又都跟着萧显前去秦府,心下立即大叫糟糕。
她早猜到萧弋隐入雪夜是去秦府行凶,就琢磨着赶在萧显那一大帮人之前去给萧弋助把子力,然后跟他迅速退走。
却不想,路赶了一半不到,就被掣云叟带领人马拦了下来。
掣云叟得知萧弋欲取秦敛性命、而豫王萧显也正往秦府而去,难免阴暗诡笑,大呼“天助我也”。
他至今仍对萧弋心存敌视,欲除之而后快。
这家伙此时前去秦府,定然会被萧显一行人撞破行迹,他掣云叟便可借朝廷之手除掉萧弋。
纵然萧弋侥幸逃走,那也算是完成了楼主大人的旨意,他仍旧没有损失。
如此看来,甭管事态如何发展,于掣云叟都是有益无害,他只需隔岸观火即可。
只不过,若他贸然在秦府附近现身,只怕暴露身份引得朝廷重视。为免打草惊蛇,秦府上演的那出好戏,他不看也罢。
可而今再看,萧弋这家伙兴许饱受上天眷顾,竟真从朝廷手下脱了身,还将秦敛的首级带了来。
这结果掣云叟自然能接受,只不过他更期待的,显然是萧弋亡于朝廷之手。
“寒江雪,代理楼主手上的那颗头颅,你去给本座拿来。”
掣云叟枯手一挥,人/皮/面/具后便发出了森冷的鬼语。
“属下……遵命。”
寒江雪急促喘息,快步踱到萧弋身旁。
“雪姐姐……我总算不负楼主所托……”
萧弋无力地冲寒江雪眨了眨眼,便一头晕倒在寒江雪怀里。
“好弟弟!”
寒江雪心痛不已,只从萧弋背后摸到一手鲜血淋漓。
再瞧那个同样满是血污的包袱,寒江雪又悄然淌下一身冷汗。
她太了解萧弋,深知这家伙良心未泯,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就怕他根本没有真正杀害秦敛。
可掣云叟必然是要亲自查验那颗被割下的头颅,看着包裹,寒江雪甚至以为,这小子保不齐拿了半棵冬瓜就敢充数。
“寒江雪,你还在磨蹭什么?”
掣云叟的耐性有限,见寒江雪久无所动,他老人家眼中燃起两团鬼火,干脆扬起鬼爪,隔空一抓,凭借强大的内力,将那人头包裹吸入自己掌中。
一个转瞬,此人已解开了包裹上方的结扣。
寒江雪的一颗心,也“嗖”地一下窜上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