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归去来(六)
71 归去来(六)
沈夜踏入屋中, 举手投足间,再度带起一阵清风, 屋门“啪”一下就在他身后闭合。
怪人一直是背对沈夜的姿势, 风束又往这人身间吹去,直教他灰白的发丝又一次“翩然”起舞。
停尸房内窗棂紧闭,这会儿门再一关, 此人怎么瞧怎么插翅难飞。
擅闯锦衣卫,已是天大的罪过,再被万人之上的指挥使沈夜撞见,等待这怪人的命运, 似已只剩个“死”字。
只见此人手足上的动作一概停滞,微微晃了两下脑袋, 如同拿个后脑勺, 不痛不痒地冲沈夜打了个招呼。
说不好,这家伙不思逃逸,是已放弃挣扎、准备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审判, 还是别有用心、打着另外的算盘, 誓要当一回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齐天大圣, 和如来佛祖斗一斗法。
总而言之,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径,全天下恐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沈夜默然凝视着此人的背影,却莫名有种熟稔的观感。
似乎只在须臾间, 他已猜出眼前人的真身。
“是你……没想到, 会在洛阳再见到你……”沈夜孑然伫立,音色清寂得骇人, “如我没记错, 这已非你第一次偷入锦衣卫禁地。当年我就与你说过, 胆敢这么做的人,杀无赦。”
可不为人察的是,他眼尾的那粒儿小痣,此时正无法自控地颤着,好像只瞄到了猎物的鹰隼,就要撑开铺天盖地的羽翼,将那怪人一揽而入。
沈夜此言一出,事态当即明朗。
普天之下,曾经擅入锦衣卫、还能从沈夜眼皮儿底下全身而退的,就只那唯一的一号人物。
是的,这个怪人,除了萧弋,再不能是别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家伙屡教不改,如今已可定性为“惯犯”。
他非但对沈夜的话语置若罔闻,更是在沈夜的瞩目下,堂而皇之地拱拱背负的大布袋,把满庭芳的焦尸,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自个儿的身上。
“依大邺律,盗窃尸体者,刑期三年始,”沈夜声音冷峻,独独眼中的那处深渊,黑暗中波涛汹涌,“何况,这几具尸身留存于此,乃为锦衣卫办案之用的物证。数罪并罚,早可判处你极刑。”
“……”萧弋轻得不能再轻地叹口气,依然没有转身。
沈夜目色冷凝,终于又往前走上了一步:“把尸体放下,回答我的问题,或许你还有离开此地的机会。”
“……”萧弋缄口不语,尸首仍在身上背着,没有丁点依言照做的意思。
“你是同往生楼的人马一起从南海返回中原的?他们没有再为难你?”沈夜深蹙眉宇,问着萧弋,也追忆着自己彼时的经历。
在儋州城的那几日,他总会无端地将萧弋与黎王联系在一起。他也很清楚,某一晚,黎王府旁的海滩上,不知为何,自己的记忆又出现了短暂的断层。而那晚过后,他再没主动探寻过萧弋和往生楼的动向。
不奈,萧弋就跟失聪了似的,在停尸床边静默站着,对沈夜的问话无动于衷。
微弱的烛影下,这家伙的轮廓盈盈地透光,清癯而潇逸的同时,又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的头发……怎会白了这许多?”须臾之间,沈夜抬起了手,仿佛想要用指尖遥遥地描摹萧弋那层轮廓,可一晃而过,他的手已讷然垂回身侧,就像是在担忧,万一没掌握好力度,便会使那轮廓一碰即毁。
“……”萧弋仍旧没有回应,只是缓慢地将兜帽罩回了头上,又遮住了那三千烦恼丝。
他不是个太过顾及形象的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本人也说不太确切。
反正,横竖就在最近的某一日,他偶然照了照镜子,忽而发现自个儿得有一半的头发,都已由黑转白。
就算吓不到小朋友,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所以至此之后,他便戴起了兜帽,再没轻易将帽檐取下。
“你……最近身体可还好?”沈夜再问一句,声音终究也同眼波一样,逐渐难掩涟漪。
然而语音未尽,他已在暗嘲自己愚蠢。他记得玑玄子说过,若再放任萧弋到处乱跑,那留给这家伙的时间,顶多也就只剩一年。
现今大半年已过,他却仍能亲眼见到,这号大活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刨开那头灰白的发丝不谈,不说生龙活虎,起码命数未尽。
如果这就算好,那萧弋这家伙,眼下真的挺好。
沈夜当然也能想到,这其中,大概总少不了玑玄子的功劳。
在南海时,玑玄子曾无故失踪,个中曲折,沈夜不甚明了。
但他认为,那位老前辈看谁都不顺眼、偏生喜欢萧弋得紧,无论是他找到的萧弋,还是萧弋找到的他,这俩人想再碰头,都不是什么难事。
老实说,沈夜的这几句问话,每一个字儿,都直达萧弋的耳朵眼儿,可这家伙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甭管沈夜问些什么,全都一声不吭。
究其原因,第一条便是,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离得沈夜远远的,不再和这位男主大人扯上任何关系。
更别提还有第二条,沈夜会在这当儿冷不丁现身,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萧弋被沈夜逮个正着,刚想感叹造化弄人,便又听沈夜每句话都围着自个儿打转。就这么成了话题的中心,实非他所愿也,无可奈何之际,只能将装聋作哑视为了上策。
锦衣卫的这处临时屯所,原是豫王萧显的庄园。萧弋若将自个儿视作黎王,照规矩,还得尊称萧显一声“二皇叔”。
刚才在这座庄园的东苑前,萧弋猫在暗处,便是听到了门前值守的军士与萧显道,沈夜有事外出,一时半刻无法返回,才放心潜入此间。
却不想,沈夜居然回来得如此之快,还好巧不巧地,绕到停尸房来检视。
沈夜适才外出,实是应了鸿胪寺少卿纪泱之请前去会晤,将近日锦衣卫对几起悬案的调查进展,简要说与纪泱知晓。
也恰是那时,他从纪泱口中得知,前几日圣上萧晃收到了来自南海的奏章,儋州的那位黎王殿下,似已于月前病故。
萧弋即为黎王,此事天知地知,萧晃知徐飐知,唯有沈夜并不知情。
在沈夜看来,纵然那晚在儋州海滩上遇见的当真是黎王,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可当他听到黎王离世的消息,心中竟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伤感与不安。
那一夜他见到的人,与那位臭名昭著的殿下,简直没一点相同,他也不禁觉得,坊间传闻,不可尽信。
也正因此,他在听闻黎王离世的消息后,便匆匆向纪泱告辞,心猿意马地回到东苑屯所,想把全副精力都放回当下的案件上。
他也同样没有想到,便是前来停尸房的这一念,教他有朝一日,有缘再与萧弋相见。
这排矮房的屋子本就不大,几张停尸床一摆,留给人在屋中行走的空间已所剩无几。
沈夜又再上前几步,与萧弋的距离便已近在咫尺。
“为什么不说话?至少告诉我,你来洛阳做什么,又因何要到此地偷尸?”他再行提问,随后瞄了眼萧弋身旁那张空空如也的停尸床,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补充道,“偷尸便偷尸,为什么偏偏是这具?”
直到此刻,萧弋总归不再静如止水,徐徐地半侧过身。
倘若沈夜最初问的就是这个,他说不定早已大大方方地如实告知。
他的头脸照旧深埋在兜帽中,从沈夜的角度看过去,这家伙便只有个挺直的鼻尖招摇在外。
满庭芳是个成年男子,哪怕变作具焦尸,该有的分量也不会削减太多。
萧弋身子欠奉,负重久了,已深感不适,以至于开口之时,话音未至、咳声先行:“沈大人大约还不了解,这位满老板,可不单单是名满洛阳的南戏伶人。他还是我往生楼中人。也就是说,满老板生是往生楼的人,死也是往生楼的死人。”
他任由话音与咳声交杂,不急不缓地又道:“代理楼主听闻满老板横死洛阳,大为震惊。我受命前来,目的自然是将满老板带回往生楼去。”
“你来这里,果然和往生楼有关,”沈夜登时凝眉,“满庭芳在往生楼中有何职责?”
“往生楼下属有座无华轩,专为楼中网罗奇珍异宝,”萧弋语意淡漠,“这位满老板,正是无华轩的司勋。”
“原来如此。”沈夜落于萧弋身间的目光,岿然不动。
其实,满庭芳和他的无华轩,具体都做点什么,萧弋对沈夜所说,也仅是九牛一毛。
这位满老板曾经深得往生楼代理楼主掣云叟的欢心,只因他干的活计,寻常人还真没那个本事。
世人只道,满庭芳唱戏一绝,凭借一副好嗓子、好身段,走过大江南北,受尽达官显贵的喜爱,却不知,这不过是他明面上的伪装。就连往生楼中的其余人众,也鲜少人清楚,他替掣云叟搜罗的那些动辄上千年历史的古董,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实际上,这位满老板的南戏班子,便是由他无华轩的一众手下凑成的。这票人个个功夫了得,在自家司勋的带领下,白天一本正经地做大戏,到了晚上,就从戏服箱子里抄起家伙事儿,改干盗墓的勾当。
洛阳十三朝故都,随便往地底下挖挖,保不齐就能找见价值连城的大宝贝,说一句“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都不过分。是以,满庭芳和他的无华轩,到了洛阳城后,一待就是一年多。
平日里,这位满老板戏该唱就唱,那位不学无术的豫王爷萧显,顺理成章地就被他勾走了魂儿。萧显的纨绔品性也是万里挑一,出手阔绰得没边,久而久之,满庭芳怕不是也对这位豫王殿下动了一咪咪真情,颇有点与其坠入爱河的意味,此后操持老本行时,便不再似从前般积极,小半年都没给掣云叟呈上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事。
再之后的风风雨雨,洛阳城已人尽皆知。不晓得那号丧心病狂的凶徒,谋害了豫王爷最中意的满老板的性命,烧成焦炭的尸身,死状极其凄惨恐怖。
满庭芳老一阵子无所出,掣云叟已对他颇为不满,后来听闻此人命丧洛阳,这位代理楼主立马雷霆震怒。
这就是萧弋前来洛阳城的初衷了。不管那号凶徒知不知道满庭芳乃是往生楼中人,满庭芳都是死于那人之手。敢和往生楼作对的,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掣云叟遣萧弋到洛阳来,一是要他带回满庭芳的尸身,二也是想他调查调查那号凶徒,究竟何许人也。
沈夜沉默稍时,又义正辞严地对萧弋道:“把满庭芳的尸体放下。我刚刚已说过,此为锦衣卫查案之用,未经准允,绝不容人乱动。”
他看着面前人这道玄色的清影,心下一时间举棋不定。于情,他打死没可能给这家伙来一出血腥的“就地处决”。可这家伙藐视法度、肆意妄为也是真,于理,他身负公职,实不该徇私枉法。
可惜,萧弋还是老样子,对沈夜的命令充耳不闻。偷也好抢也罢,带走满庭芳的尸身,似都已成了他今晚势在必行的要务。
接下来,就见他骤然逸动身姿,背着大布袋往窗边飘去,摆明了跟沈夜动起真格,想要破窗而出。
沈夜见状,目色倏然一凛,一个飞步便追上前去,手臂一扬,就将萧弋全身都笼在了掌风之内,好比在萧弋周身筑起道天罗地网。
潜入这处锦衣卫屯所,萧弋靠的纯粹是绝顶的轻功。论武艺,他与沈夜原就有所差距,加之身体之故,当前他压根也无力动武,想从沈夜手底下脱身,难度不亚于登天。
沈夜再起一势,萧弋便已落于下风,被迫旋转身形,与沈夜正面相对。萧弋这时人就在窗前,背上大布袋的高度,刚刚与窗户齐平。
哪知就在这时,这排矮房之外,又蓦地闪现出一条人影,再就听“哗啦”一声响,萧弋身后的窗棂,竟被那人影从外间用力破开。
紧接着,一片灼得人睁不开眼的白芒,便通过破损的窗子,肆无忌惮地涌入了萧弋和沈夜所在的停尸房内。
由于那光芒太过刺眼,正处敌对的萧弋与沈夜两人不免都有一瞬晃神,避无可避地抬手遮眼,已免遭光芒伤害。
这片白芒来得突兀、走得却也迅疾,随着光芒的消逝,矮房外那条诡谲的人影,也于瞬间遁入了莽莽夜色。
沈夜再抬眸时,视线所及之处,萧弋仍在窗前。可定睛去瞧,这家伙的身上,又与刚过去的那一刻,有了些许的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新年祝福送给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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