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寻笛睡着的前夜,陈寒远的确做了很多事。
他人在港城,第二天本来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意向投资人。
比起安抚被人欺负的小情人,争取到这个投资人显然更加关键。
陈寒远难得有这样犹豫的时候。
挂了寻笛的电话,陈寒远一边让人去查网络舆论背后的推手,一边思索衡量......
最后,他给对方打去致歉电话,约定下次碰面时间。
生意场上,缺席一次,合作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陈寒远无法不感到遗憾。
港城寸土寸金,酒店哪怕是套房,依旧狭小,远比不上内地。加倍高昂的价格,逼仄紧凑的空间。
陈寒远心里不舒服,走去窗边,抬手旋转窗锁。就这样,耸立云霄的冷然高楼中,一扇高窗被推开,拂面而来是咸湿阴冷海风。
他本意是想吸根烟,眼睛却不由自主被窗外那片黑浓夜海吸引。
相似的黑,与记忆中重叠......
突然,一个意料之外的来电打断陈寒远的注视。
来电人显示:陈阳生。
陈寒远一接通电话,那头语气阴沉,兴师问罪:“小远,我好不容易给你拉的线,你说不去就不去,你为了一条狗昏头了?”
陈寒远一直摸不准陈阳生在自己对付陈家豪这件事上的态度,之前他也并不知情:原来这个投资人是陈阳生给他牵的线。
陈寒远沉默良久,嗯了声。
“呵——”陈阳生被他半天就憋出一个嗯给气笑了,大骂:“你系唔系痴线啊!”
陈寒远静默着,海风吹拂他裸露在外的面颊、胳膊,皮肤很快浮起黏腻。
陈阳生也跟着沉默。不过他的呼吸更加急促,沉默对峙过后,他突然放缓语气:“小远,我曾经说过,我永远和你是一边的。老头,二房,三房,这个家里的其他人,都看不起你我,但我们会证明给他们看的,笑到最后的,不是吗?”
陈阳生声音夹杂电流,夹杂诱哄:“我们两兄弟这辈子注定孤单,爱情算个屁,亲情也是狗屎!我们的人生还剩什么呢?只剩利益了。小远,利益才是这世上最牢固不可催的——我和你有相同的利益不是吗?老头娶了我妈后又搞了那么多女人,害我妈这个正头夫人含恨而终......我说过很多次,这个家只有我和你是一边的,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小远,我不会害你的!难道你要连我也背叛吗?
陈寒远从口袋里拿出烟,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明天乖乖去见那个投资人。小远,想要扳倒陈家豪,你在明我在暗,兄弟齐心,内外击溃,不然哪有那么容易,是不是?”
陈寒远不答话,话筒里传出他用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陈阳生等了一会,语气逐渐变得焦躁:“还是说你真这么蠢!要走你妈的老路?为爱情昏头自掘坟墓?我警告你,陈寒远,如果你非要犯蠢,别怪我对你那个小情儿不客气!”
陈寒远忍不住冷笑,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这才过去几分钟?他一根烟都还没抽到一半......
陈寒远真是太熟悉这套了——软硬兼施,陈阳生惯用的手段。
人是复杂的生命体,长在阳光里就笑容灿烂,生于黑暗便心中鬼影幢幢。
陈寒远在阴私中长大,也曾信任陈阳生这个大哥。
小时候他帮陈阳生顶了不少祸事。
他四岁那年,陈阳生八岁,两人同病相怜——陈寒远失去自杀的母亲叶瑶,陈阳生刚刚失去病逝的正房妈妈。
大房还在世的时候,陈阳生被护得高傲不可一世,看都懒得看一眼陈寒远抖着瘦小的胳膊,跪在祠堂挨打。
那天他们却跪在一起,陈阳生一张小脸颜色惨白,不断抬袖擦汗。他国际学校的西装袖管上,用别针别上的白布圈摩擦得皱皱巴巴。
起因是有人用石头砸碎了二房的琉璃窗。
大人们心里都猜得到是谁。
有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气不过来灵堂洋洋得意炫耀的二房,趁大人不注意跑出去,呸了一口唾沫,再跳起来,拿石头用力砸碎了那扇彩色美丽的玻璃窗。
琉璃像蛛网,一下就破了。
那小孩砸的时候是痛快的,后来就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开始害怕。
陈家豪得知后,站在祠堂,用那双威严的眼睛高高俯视他的后代们,阴沉说:抓到谁弄的,抽20下竹鞭,长长教训。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寒远站了出来,说是自己砸的。
陈阳生明显松一口气,小小的身躯栽倒在蒲团上。
陈家豪身为父亲,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年纪这么幼小,就能操控别人替他挨打。
可见自己这样严格的教育是有益于子孙后代的。
只有陈寒远,什么都没得到,咬牙替陈阳生挨了打。
竹鞭一鞭鞭抽在他瘦小脊背,他流着眼泪,冒着汗珠。
陈阳生之前来求他的话语在耳边变得模糊:“小远,我们同病相怜,都没了妈妈。你帮帮我,你挨过打,你不怕,可我怕得要命。这个家里你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你帮我我下次也会帮你,只有我在这个家站稳脚跟,我们才能互相扶持下去,是不是?”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陈家豪永远不会正眼看陈寒远这个私生子一眼。陈阳生还有机会。
可陈阳生算漏了一点,陈寒远那时候才四岁,不懂这些道理。他听到大哥哥的话,胳膊下意识因为恐惧而收紧,抱紧怀里妈妈叶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一个破旧的小老虎手缝布偶。
陈寒远不是在犹豫,不是在想办法拒绝。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征询过他答不答应,他被教会,在哥哥和长辈们面前,只可以点头不可以摇头。
在没有点头的几分钟里,他只是在害怕,印象中那些细长的竹鞭抽在身上太疼了,他真的好怕疼。
可陈阳生连这么点时间都吝啬给他,沉不住气,等了几分钟没得到想要的答复,这个瘦瘦弱弱的弟弟还一直在他面前掉眼泪发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语气变得凶狠,一把抢过他怀里的小老虎,高高举起威胁:“陈寒远!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这个破老虎扔进海里,让你这辈子都再找不到!”
......
在陈寒远年纪小站队陈阳生的时间里,数不清挨了多少次竹鞭。
陈寒远小时候皮肤白,看着瘦瘦弱弱,但身上怎么打也不留疤。
陈阳生偷偷爬窗进房间给他上药,语气温柔哄他:“因为这是小远的超能力,别人都没有,只有小远有,小远好厉害。”
陈寒远是依赖过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哥哥的。
直到他听见陈阳生用安慰他的话转而去威胁其他几个弟弟:“小远的身体是打不坏的!他天生就用来挨打的!我有小远替我,你们有几条命要跟我斗?”
这么多年过去,旧片重映,新词旧曲,除了更清晰的五感,一切说辞套路都似曾相识。
如今陈寒远已经三十八岁,新陈代谢变慢,上次鞭打的痕迹现在还没消退。
寻笛大概是唯一一个见过他身上留疤的人,抚摸他结痂掉落后的粉色肉痕,红着眼睛,小心翼翼问:“疼吗?”
......
今时今日,陈阳生又来这套,恶心温情的声音通过听筒,电流沙沙的,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小远,我和你才是一边的,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是牢固的,你抛下我单枪匹马又能做成什么?”
他像哄小孩:“理智点,听话。”
陈寒远不回话,在香烟的味道中沉默望向窗外夜海: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东西牢固、坚不可摧?
沧海桑田,利益会消散,野心会膨胀,情感会消熄。大概唯有疼痛坚不可摧。
因为那是生理反应。日复一日的疼痛会从生理上形成惯性,皮肤恢复如常,疼痛狡黠藏入神经,出于条件反射,像条狗一样恐惧迎接挥下来的竹鞭。
一看到黑色雨夜骨头会发冷,大脑会不由自主让你回到罚跪的祠堂深夜,寒浸阴森的地面,膝盖被针扎一样的刺痛。一抬头,看见老宅门外鲜艳的红灯笼,像摇曳的鬼影,又像叶瑶跳楼时在挡棚上砸下的那一滩红艳艳的血......
疼痛坚不可摧。还有......注定会消逝的,这一自然规律,本身坚不可摧。
人会死,万事万物最终都会走向死亡这一坚不可摧的结局。
所以人生中一瞬间的欢愉才那么珍贵,偶尔也能和利益放上同一个天平。
只要寻笛还让他有一瞬间忘却疼痛,觉得他可爱的本事,就还值得陈寒远付出点什么。
至于陈阳生牵线的投资人,陈寒远不知道他的目的之前还会衡量,犹豫投资机会现阶段的重要——如今更是不必纠结。
他直接挂断了陈阳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