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霎时间凝固住。

追出来的小厮丫鬟见殿下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因为自己吵闹而惹得殿下不高兴。

步子刚一放缓，正欲行礼时，鲁妙贞一声“漂亮姐姐”吓得他们怛然失色。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殿下行事作风虽与常人不同，但最最厌恶有人把他真当女子看。

往常谁说过这样的话，全尸留不下不说，连骨头都被狗啃得渣都不剩。

忽然有人“啧”了一声。

在鸦默雀静中格外响亮，惹人注意。

众人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声源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黎夫人。

他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众人却不知他因何事如此不善。

总不能是因为太过关切殿下，感同身受了吧？

黎筝瑞没太在乎方才发生什么，单单看见左颂世身后，跟着出来的一个身影。

又是这个姓唐的。

他记得，当初在还在后院住时，这人就在他隔壁。

左颂世越过自己，接连好几次去了他的房间，一待就是一晚上。

直到清晨才能听见一道轻飘飘的脚步声，再一次从自己房前掠过。

现在还要把人请到自己书房里去了。

这姓唐的有这么好？晚上去都不够，大白天都要把人叫到自己房里来？

左颂世心里明明就装着人，不过来找自己，反倒去找个替代品。

这替代品除了是个男人，和自己哪儿像了？

看左颂世模样，说话都与他和颜悦色，要笑不笑的，放松极了。

到了自己跟前就不一样。就算是装作被迷得五迷三道，实际上对他还是疏远得很。

没见过他这么别扭的人。

黎筝瑞视线反复在唐兴卿身上扫过，愣是没瞧出哪点好。

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遇到什么事，指不定吓得脸色比左颂世还要白，哪能保护他？

和自己比起来差远了。

左颂世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本该就是被保护好的金贵王爷，现在却要他反过来计划一切。

在他印象里，左颂世几乎每天都在忙碌，就算是晚上睡下去了，第二日醒得也很早。

他常常能听见天刚亮时，隔壁就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知他在做些什么，还得等到大亮后，才叫那太监准备早膳，显得自己才醒过来。

想想就累。

念及此，黎筝瑞拉回神思，视线重新聚焦，落在左颂世身上。

左颂世已经走到小女孩的面前。

他俯下身，一泄如瀑的青丝随之垂下，如同刚抽芽的嫩柳枝，随风而动，在广阔的天地中轻软地打着招呼。

纤细修长的手触碰她的头顶，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黎筝瑞乍然想起那日在轿中，他对自己做了相同的事。

左颂世真把自己当小孩看了？

黎筝瑞忽然有些不自在，手撑着轮椅，微微动了动身子，实际上并没人发现他的窘迫。

他兀自腹诽。

左颂世才比自己大多少岁，这就开始一副长辈做派了？

是他太过成熟，还是自己太幼稚，引得他也要这样对自己？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左颂世轻声问道。

女孩没多想，直勾勾看着面前的漂亮姐姐：“我叫鲁妙贞。”

好漂亮啊。

刚刚在那个院子里，她也看见不少漂亮的人。男的女的都有，但面前这个姐姐好看得很特别。

但要说哪里特别，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姐姐眉宇间透出温柔，又藏着几分英气，一定是待人温柔，做事果断的人。

她走过来没什么声音，身上还有好闻的香味，像仙女一样。

她目不转睛，见到漂亮姐姐对她弯了一下唇角，什么杂乱的心思都被这一笑看没了。

鲁妙贞还在发着愣，左颂世已然微微点头。

没认错人。

鲁妙贞的确不认得故陵王。

她知道故陵王是坏人，也知道故陵王长得不男不女，但她一路被人哄过来，只觉得是来玩的，第一眼见到自己，便把自己当成女子了。

黎筝瑞的视线随着左颂世，看向鲁妙贞。

他仔细瞧了瞧女孩身上的衣裳，认出她是那日左颂世带回来的男女之一。

端详她时，黎筝瑞隐隐觉得她的脸有些眼熟。

但自己并不清楚她的来历，还是先认出她是被带回来人中的一个，才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一样。

他在垣州当是没有认识的人，她一个小女孩儿，也不可能跑到别的州郡去。

倒是这小女孩瞧见自己时，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也被左颂世吸引走了。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黎筝瑞才想起四周鸦雀无声的起因。

她叫左颂世漂亮姐姐？

他扫一眼周围下人，无一不是瞪大眼睛不敢出声，好像瞧见自己主子被夺舍似的。

毕竟故陵王最讨厌别人说他像个女人。

黎筝瑞轻嗤一声。

当时还对自己发了脾气。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左颂世脸上淡淡的笑容。

左颂世讨厌的只是贬低，这小女孩明显是在夸他，他就高兴了。

黎筝瑞眼睛飞快眨了几下。

自己那时的确是带着揶揄的语气，而且那路上频生变故，他本就心情不好。

如今有个人毫不遮掩地夸他，他当是高兴的。

果然还是真心笑起来更好看。

他——被人夸过的次数，又有多少？

黎筝瑞心尖微微一软。

也就是天真无邪，不认得他的孩童，敢这样表达自己的赞美。

待误会说清那一日，自己能毫无顾忌地同他说话，看见他这样的笑容么。

他也想看左颂世对自己这样笑，他想让左颂世知道他做的一切被人看见，他不是孤独的。

微妙的情绪在心底滋长，绕在心中。

最终，黎筝瑞只是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再没有其他动作。

鲁妙贞看着面前的漂亮姐姐，忽然想到什么。

她转过脑袋，对跟出来的下人大喊道。

“你们看，这个姐姐都能出后院，我为什么不能！你们就是在骗我嘛！”

旁边的下人默不作声，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鞋履。

殿下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鲁妙贞没得到回应，失望地转回头来，看着左颂世：“姐姐，你怎么能从后院里出来的呀？”

左颂世见她如此天真，有些哭笑不得。

难怪黎筝瑞后边一件事情，都要叮嘱她至少三次以上，这样不谙世事的性格，实在是少见。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后院里出来的？”他笑着问道。

“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是被那个狗王爷抓回来的。我也是被他骗过来的！到了府上才知道这里是故陵王府，大家一起玩呢！”

提起这个，鲁妙贞皱着脸，不高兴道：“我听说过，故陵王就喜欢抓人，我也是被他抓来的。”

“那你为什么想出来？”左颂世继续问。

鲁妙贞摇摇头：“没有啊，我就是听他们说我不能出后院，这府里那么大！我凭什么不能出来嘛！我就出来看看。”

“他们骗我！”她不满地叉着腰，“姐姐你都出来了，我肯定也能出来。”

左颂世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他怕一说，鲁妙贞当场翻脸，下人又要追不到她。以后若是总要躲着自己，他不知怎么让她和黎筝瑞相认。

鲁妙贞和黎筝瑞一开始相互不认得，是黎筝瑞看见她身上的玉佩，认得是自己宗族的东西，才问出她的身世。

今日他们正好见到，稍微省了些事，但除了觉得对方眼熟，也再没其他动静。

左颂世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

“你不觉得我说话声音很怪么？”他问。

经他一提醒，鲁妙贞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这不是个男人的声音吗！

她呆滞地“啊”了一声，猛地退后几步。

“你是故陵王！”她恍然大悟，指着左颂世，不敢置信，“你骗我！”

左颂世无奈地招招手，后面的仆人趁机将她控制住。

“带回她房间。”

他说罢，又补充道：“好生待着，一个小女孩，别搞些乱七八糟的。”

下人你看我我看你。

这真的是他们认得的那个殿下么？

左颂世见他们还是有些犹疑，清了清嗓子。

准备说出那句不能再油腻的经典反派台词。

“孤会让她知道，孤有多男人的。”

忽然又是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黎筝瑞看着左颂世耳根的热意爬到脖颈，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

说这种话，是做过多少心理建设？

左颂世发觉是黎筝瑞在笑，脑袋有些发蒙。

“怎么，黎夫人不知道孤有多男人么？”他挑起眉毛，双手死命握紧拳，撑起气势，“不应该呀，黎夫人今晚起得比孤晚了不少呢。”

黎筝瑞看着他缓慢眨着眼睛，长睫微微颤动，还有些抖，脑袋一热。

他瞥一眼站在门边的唐兴卿。

“不记得了。”他道，“殿下不如今晚再让我见识见识？”

左颂世如今装着被吸引住，晚上多待在自己身边也是正常的。

自己只要主动开口了，他定会顺水推舟同意。

他说完，嘴角不自然的落下。

……他就是不想看左颂世进别人的房间，也不想让别人来他卧房。

他不想深更半夜地在床上辗转反复，去猜左颂世这个时候和人在做什么。

倒不如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至少他们独处的时候，自己不会再伤害他。

能哄着他喝点酒，他也能早些休息。

黎筝瑞紧紧盯着左颂世，无由来的生出些紧张。

左颂世微一挑眉，露出玩味的神情。

他会答应。黎筝瑞想。

这是他一贯装出来的表情。

左颂世却话锋一转。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今日水利动工，孤作为这儿的异姓王，自然是得去照看着点。”

他意有所指地轻笑道。

“今晚，还是罢了。孤可不像后院之人这么得闲。”

作者有话要说：

小左，事业心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