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母亲

我,榜眼,打钱 柚九 4362 2025-08-16 21:02:25

银铃铛破旧, 雕刻精巧的镂空花纹断了几根,外面的银壳上有几处破损,摇晃时, 声音像是闷重得仿佛石子相互碰撞。

裴瓒躺在藤椅上,反复晃着长公主赏赐给他的铃铛,想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让他告诉沈濯,无论如何都翻不了京都的天。

裴瓒被迫答应了,说是见到沈濯一定会规劝他, 最后, 长公主将这只扔在地板上的破旧铃铛赏给了他。

准确的说, 是随便一踢,把铃铛踢到了裴瓒的面前。

裴瓒不理解。

他觉得长公主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身为母亲, 为何一直用生硬的语气叫着亲生儿子的大名呢?

连盛阳侯在情急之时, 都以“逆子”称呼, 她这位板上钉钉的亲生母亲,在称呼沈濯的时候,不带有丝毫的舔犊之情,反而声音冷淡, 听起来却像是在称呼陌生人。

他们一直如此吗?

母子关系差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对那位敌国细作由爱生恨吗?又因为细作死了,无从寄托恨意, 便转嫁到他们唯一的孩子身上?

如果真是这样,沈濯未免有些太无辜。

秋风吹过院落, 藤椅一摇一晃。

裴瓒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的树枝, 风一吹,泛黄的叶片旋转着飘落。

他早已在心里认定了沈濯并非盛阳侯的血脉。

谁让沈濯长得跟盛阳侯毫无关系呢。

沈濯身材高挑,处在人群之中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略微有些蜷曲的头发就不说了, 至少裴瓒没在盛阳侯和长公主的身上看到过这种特征。

当然,最为特别还是那张脸。

虽然盛阳侯长得也不差,人到中年依旧能算得上俊朗,但是拿他跟沈濯比,就显得有些过于平淡了。

沈濯的长相继承了长公主的一半柔和,放缓了优越骨相带来的冲击感,让沈濯不似来自北境的寒风那般锋利,反而像一阵料峭春寒的凉气,缓慢又细致地摧人心肝。

亦犹如一剂慢性毒药,不知不觉地摄人心魄。

哪怕裴瓒时时刻刻想要远离,想要冷眼相待,但沈濯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所做出的举动,又总会驳斥之前的想法。

可以说裴瓒意志力薄弱。

也可以说裴瓒特别吃沈濯这一套。

无论是面对沈濯眼中拙劣的纯粹,还是偶尔落寞时流露出的真情,裴瓒总是难以抗拒,总会无比清醒地倒戈,而难以苛责沈濯的斑斑劣迹。

纵容、默许,总是多于严辞拒绝。

想到这,裴瓒有些头疼。

谢成玉让他离沈濯远一些,他知道自己心性不坚定,也不打算主动去接触,以为如此就能慢慢消磨掉对方的热心。

但偏偏还有长公主交代给他的事。

让他去告诫沈濯。

虽然不知道长公主是出于什么心思,把这种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还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他做。

但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沈濯早已离了京都,天南海北,任他自由行,谁都联系不上。

就算冒着惹恼谢成玉的风险,再主动去向沈濯传话,他也找不到人啊!

裴瓒烦躁地摇晃着铃铛,发出一连串扰民的声响,终于有人忍无可忍了,从书房里走出来。

裴父拍了拍他的肩:“瓒儿,别摇你那铃铛了,我新得了本字帖,你来看看。”

“父亲,我现在觉着文采学识都无用,就算是中榜入仕,也未必有好前程,甚至连生死福祸也都是旁人的一句话而已。”

裴瓒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直指皇帝那阴沉难测的心思,但他面上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躺着,不为任何事情劳神。

这话说得薄凉无望,裴父却自以为地看出了他的别有用心,于是一巴掌拍在裴瓒后脑勺上:“你就是不想练字吧?”

裴瓒抿着嘴笑了笑,勉强承认。

裴父看他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要说教,还未开口便先叹了口气:“父亲知道你忧心仕途,但这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与其劳心劳神,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分散心思,也不至于整日瞎捉摸。”

自打裴瓒出宫后,就没上过一次早朝。

包括都察院,也没踏足过。

第一日是因为沈濯替他告假,他不用去。

但是从长公主府离开后,他就见到了宫里的传话太监,说是:“陛下明日不想看见小裴大人。”

如此接连了十几天,日日皇帝都派人来告诉他,不愿意见他,叫他不必上朝。

裴瓒没办法,陛下恼火他,他就更不能冒着风险去对方眼皮子底下晃悠了。

可是就连都察院的章大人,他的顶头上司也天天遣人跟他说,都察院事少清闲,不必日日去,暂且歇几天吧。

事少清闲?

先前裴瓒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现在告诉他清闲了?

那他之前的勤勤恳恳算什么!

算笑话吗?

这分明是要冷落他。

而且是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裴瓒犯了错,说了不该说的话,哪怕他刚刚立功,也要受到惩罚。

起初裴瓒还觉得这惩罚有些儿戏了。

不就是冷暴力吗,可比实实在在地打他一顿板子强多了。

但在过去十天半个月之后,眼见着天气转凉,裴瓒在皇帝那里的地位却没有回温。一天比一天晚到的传话太监,也让裴瓒觉得,他在皇帝那里是被彻底遗忘了。

这还不如打他一顿板子呢!

“父亲,你说我自请去做个县官如何?”当日谢成玉说的话,如今又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他还嫌弃对方不求上进,今日才被冷落了几天,就开始妄自菲薄了。

不过裴父却说:“县官也好,造福一方百姓。”

“可是,未免有些太憋屈了吧?”裴瓒到底还是心高气傲,总觉得在京都才能施展他的满腹才华。

裴父摇摇头:“只要我儿康健,做什么都好。”

“哪怕是不做官?”

“哪怕是不做官,守几亩薄田,或者是做个教书先生,无论做什么,都好。”

裴父性情豁达,短短几句话说得裴瓒愈发沉默。

只见他缩着手,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藤椅上。

他的目光落在袖口花纹上,心里莫名酸涩,就连鼻头也不太舒服,仿佛是从未有过的感情霎时间塞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无所适从。

尝试着接受,却又担心这只是虚幻的泡影。

毕竟这不是属于他的。

这份厚重的父爱属于原来的裴瓒。

裴瓒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上去心事满满,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母亲。”

“瓒儿这是怎么了?”

见着裴母前来,裴瓒没有起身,只喊了一声就再度缩回去。

并非是他在家里就不懂礼数了,而是每次他行礼问安,都会被二老嘀咕。

一来二去,他也懒得装懂事。

裴母瞧着他不太高兴,扭头看向了裴父。

【瞧瞧,为着陛下的冷落,又委屈上了。】

【养了二十年,竟不知道你生了个姑娘。】

【那你赶紧去给你姑娘物色夫婿吧!】

“……”

二老当着裴瓒的面眉来眼去,讨论的却是裴瓒这幅委屈巴巴的模样。

“父亲,其实我……”

裴瓒想开口解释几句,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想着若是解释不好,再被察觉到他能听见旁人心事,可就不好搪塞了。

裴父憋着笑意问他:“瓒儿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又不肯说了。】

裴母随和地笑笑,想配合着裴父劝上几句,只是还没开口,门房上的小厮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厮急冲冲地禀报:“宫里来人了!”

“是前几日的公公吗?”

“不是,是位从未见过的大人!”

闻言,裴瓒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步履匆匆地往正堂走去。

裴宅地方小,从后院到前厅用不了多长时间。

裴瓒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消片刻便穿过回廊。

风声过耳,凉意袭来,他也很想耐住性子慢慢走过去,显得不那么心急,可是一想到也许是皇帝遣人送来别的旨意,他就忍不住加快脚步。

绕到前厅,隐约瞧见里面有人在等。

裴瓒快走几步,眉宇间的情急之色都没来得及褪去,直到他看清那人。

居然是明怀文。

裴瓒看见是他,心里不由得紧张,觉得皇帝派他前来绝对是有要事。

“明大人,好久不见。”

听见声音,明怀文转过身来,精致的眉眼一挑,略微停顿片刻,才不咸不淡地说道:“是许久未见,陛下不想见小裴大人,我自然也没机会见了。”

明里暗里,提点着跟皇帝的关系。

裴瓒心知肚明,郑重其事地对着明怀文俯身一拜。

“前些时候被长公主召见,想来小裴大人学到了不少?”

“长公主殿下仁善通达,下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殿下悉心指点,倒也未曾为难我。”裴瓒一瞧明怀文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都不用去听对方的心声,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无非是在讥讽他挨了长公主的骂。

但裴瓒不能发作,无论是当着谁的面,他都只能称赞长公主的好处。

“小裴大人的确是通透了。”

明怀文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后面赶来的裴父裴母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想来小裴大人也担得起陛下的厚爱。”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明日是否还愿见到微臣?”

“依旧不愿见你。”

明怀文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还夹带着些许笑意,“明日不见,后日也不见,也许接下来的几个月,陛下都不见你。”

裴瓒被他的话吓到了。

但还好他是会读心的。

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清楚真正的原因后,裴瓒笑道:“我胆子小,明大人就别吓唬我了。”

明怀文挑了挑眉,将手搭在茶盏上轻叩几下。

“督察院御史裴瓒接旨。”

突然来这么一句,也不管明怀文有没有把圣旨拿出来,裴家的三口人,还有侍奉在侧的仆从,顿时都跪下了。

明怀文却依旧在椅子上稳坐,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说完那一句,就将圣旨放在了桌面上。

他仗着皇帝的宠爱,可以随意。

但是裴瓒不行。

裴瓒提醒着:“明大人,这不合规矩。”

“无妨,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在裴瓒身上。

裴瓒直起身,将圣旨打开,一字一句地看着,看到后面,他的脸色唰得一下变白了。

“小裴大人,还不谢恩?”明怀文故意问道。

“陛下要我去寒州?”

裴瓒险些破音。

他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圣旨上写的是寒州连年雪灾,百姓叫苦连天,朝廷虽然下拨了赈灾银,但寒州的官员却还是时常上书说灾情严重,银钱不够,为此,指派裴瓒为寒州巡按御史。

巡按,以“代天子巡狩”之名,考察各地。

权力够大,但品级丝毫未动,还是正七品。

而且寒州地处偏僻,处在大周极北,气候更是严寒,每年只有夏日才勉强适合居住,每年的八九月,像京都这些地方,偶尔还能感受到未散的暑气,可寒州却万物凋敝,快要进入冬季。

此番安排,不是明升暗贬。

是一个劲地贬,连平调都算不上。

明怀文说着风凉话:“小裴大人也别心灰意冷,三五月便回来了,到时候免不了加官进爵。”

在查幽明府之前,也有人跟裴瓒说这样的话。

可后来呢!

“三五个月……”裴瓒满脸菜色。

不必三五个月,快的话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裴瓒就能被抬回来了。

明怀文瞧着他不仅不谢恩,还有些不满,故意刺激他:“小裴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微臣不敢。”

裴瓒老老实实地磕头,只是谢恩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小裴大人可要好好把握分寸,什么事该奏,什么事该断,就全看小裴大人自己了。”等他谢完恩,明怀文起身走到裴瓒身旁,在他肩上微微一压,俯下身低声说道,“小裴大人保重,千万要一路顺风。”

【我们,京都再会。】

京都再会?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回来!

裴瓒望着明怀文潇洒离开的背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皇帝想磋磨他,为着东珠一事,裴瓒算是把皇帝惹恼了,需要好好地罚他,让他知道什么事能提,什么事不能提。

同时,皇帝也想历练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人,必须得让其成长起来。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寒州呢?

分明寒州也是不能提地方,还让他去那里,这不是继续惹得所有人不快吗!

“瓒儿,陛下让你去寒州?”裴父起身到裴瓒身旁,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裴瓒沉默地点点头。

裴母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这可怎么办!寒州路途遥远,这个时节又天寒地冻百物不长,瓒儿,不能再求一求陛下吗!”

“母亲,皇命难违。”

一句话,把裴母的心摔得粉碎。

两行清泪落下,她知道寒州艰苦,心疼裴瓒,不想让他离开。但裴瓒说得没错,皇命难违。

此番非去不可。

裴瓒看着泣不成声的裴母,心里触动。

从未有人替他这样担忧过。

不是利用他,不是做表面功夫,只凭着一颗真心为他落泪,担忧他的未来,更担忧他在路上是否安康,是否吃饱穿暖。

“母亲……”裴瓒动作轻柔地将裴母揽进怀中。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份爱意也是对着原主的,他只不过是偷了别人身份的小丑,借着伪装,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偷到了几丝从未感受过的爱意。

浓烈,温暖,柔和。

貌似是他主动抱紧了母亲,但他也心甘情愿被这份沉甸甸的爱裹挟,沉浸在对方的怀抱里。

“瓒儿,我的瓒儿。”裴母捧着他的脸,含泪的眼眸里倒映着裴瓒。

他一时恍惚,不知道对方喊得是他,还是原来的裴瓒。

又或者两者皆有?

许是因为填补了部分原主的回忆,裴瓒心里萌生出恍惚的错觉——似乎他就是原主,他就是这个世界的裴瓒,那个熟悉的现实世界逐渐变得陌生,甚至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

“叮!”

“系统检测到宿主灵魂震颤,请宿主不要过度代入,以防沦陷。”

僵硬的电子提示音自动出现,强行掰正裴瓒的意识,可越是如此,裴瓒的心就越是难受。

像被人拧着一样的疼。

他之前还提醒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感情,不要产生无所谓的联系,毕竟他终有一天要离开,孑然一身才是最恰当的方法。

现如今呢?

他没有被沈濯绊住心思,也没有因为谢成玉改变什么,却沉浸在这一声声不舍的“瓒儿”里。

分明清楚唤得不是他,却痴心妄想地觉着就是他。

“母亲。”

两滴眼泪同时落在了裴母的手背上,再湿润了裴瓒的手心,直到滴落到地面。

裴瓒鼻尖酸涩,心里苦楚,顶着泛红的眼睛却笑道:“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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