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兄妹

我,榜眼,打钱 柚九 2686 2025-08-16 21:02:25

落英台冷清偏僻, 许久未有人打理。

前些日子那满院的雪还没完全融化,剩下的大半压住那些破碎的地砖,勾连的蛛网也生了许多, 攀附在墙角檐下,用细碎的线条分割着这座凄冷的宫室。

裴瓒没有过多言语,直接进屋擦了凳子,点着盏蜡烛,开始翻看钟鼓司的册子。

从后向前翻, 没有几页便翻到了。

册子上记载着这些人入宫时所说的话——

这支杂耍班子里, 多是天南海北的外邦人, 他们在大周内行走了几年,于半年前进入京都。

因着风格与大周的杂耍不同, 便在京都城里风靡一时, 受了不少王公贵族的喜爱, 因由在国公府上演出,被在外的明怀文所知,在两个月前被引荐入宫……

“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裴瓒蹙眉。

按理说,宫外的人要进宫, 身份来处必定是要查得清清楚楚,不允许有任何可疑之处,像裴瓒带进来的鄂鸿, 都到了这种程度,也是要尽可能地编织一个经得起调查的身份。

然而这班子的记载却一点儿都不清晰。

人员数量, 名讳出身, 一概记录模糊,大部分人都是一笔带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幸而钟鼓司的人也不算太愚昧, 至少知道朝堂上的风往哪吹。

北境人嘛……

这就有些意思了。

裴瓒被留在宫里,却不是被囚禁在落英台。

出入有人跟随,进出宫闱也会有人适当阻拦,但总得来说,该他去的地方,并没有人敢贸然阻止。

拿着令牌的裴瓒就如同一把脱了鞘的剑,不知道会劈在谁的头上。

本该握着他的皇帝迟迟不醒,任由他在宫中行动,叫大多数人也看不清眼前的态势,或许碍于明怀文的面子,有人早早地站在了裴瓒的对立面,可事情未有定局,难说将来如何。

况且,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明怀文也不过是个献媚之徒罢了。

谁会把男宠的话奉为圭枭?

“听说贵妃娘娘前去侍疾,凑巧与明大人撞见了,在殿前吵起来了呢!”

“你仔细说说。”小宫女竖起了耳朵。

“似乎是贵妃先斥责明大人,说他放纵声色,蛊惑陛下,害得陛下气血亏空,这才一怒之下晕了过去。”

“你说,明大人也是一顶一的好儿郎,前途无量,怎么就……”

“穷乡僻壤出来的,能有多大的抱负?”

两个年纪相仿的宫女在墙角嘀咕,说得正起劲,手里的水盆和布条也没来得及放下,更没心思留意身后来人。

“咳!”裴瓒出声提醒。

两个小宫女愕然回头,一见着是裴瓒,立刻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你们在落英台做什么?”

宫女如实回答:“孟公公吩咐,落英台偏僻,许久无人居住,虽不至于破败,却也难免污秽,便安排了我等前来洒扫。”

“孟公公……”裴瓒想起来,先前在皇帝身边是有这号人物,对他也算宽厚,没少提点,只是近些日子却没见到,“我知道了,安心洒扫,不相干的事不要说。”

俩人一齐答道:“是,奴婢知道。”

吩咐完,裴瓒也没追究她俩方才的话,背着手进了屋。

她们这才松了口气,弯着身子面面相觑。

其实,她俩的话,裴瓒听去了大半。

不过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俩小宫女的话上,反正朝臣的那些风言风语,也是差不多的——说明怀文狐媚,身为臣子,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反而一味地勾着陛下,不理朝堂,无视社稷,做尽荒唐事。

一份份的折子递上中书省,陈着群臣的满腔怒火。

可是折子往上递送到内阁,便如同沉石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也难怪,有明怀文在那拦着,这些言论自然进不到皇帝的眼睛里,怕只是明怀文在背地里吞咽了不少污言秽语。

裴瓒将纸张在桌面上铺陈开来,把宫女喊进屋里。

“大人有何吩咐?”宫女小心翼翼的,还为着方才的闲言碎语而胆颤。

裴瓒扫过她的脸,视线微垂,落到那双素净的手上。

这人说过,她们是孟公公派来洒扫的,可是瞧着她们的装束,不应该是粗使的宫女。

应当还有别的用意。

“你叫什么名字?”裴瓒问道。

“奴婢松溪,拜见裴少卿。”

裴瓒喃喃重复着她的名字,在名目册子上轻抚,脑海中浮现些许印象。

“松溪,研墨。”

“是。”松溪微微欠身,立刻上前。

那双素白的手捏着描金的墨条,未等砚中墨色晕开,她的手指上就先染了些黑色。

“你曾在御前侍奉,后来去了太后宫中?”裴瓒记着册子里的内容,询问着。

松溪没有太多惊讶,安分地应着:“是。”

“孟公公是你什么人?”

“奴婢失手打碎过白玉盏,是公公免了奴婢的板子。”

“算是有恩情在。”裴瓒目光微沉,记着这些话跟册子上写的差不多,“孟公公现在身在何处?”

“在太后娘娘宫中当值。”

是这样吗……

裴瓒心里有了大概得猜测。

凑巧砚中的墨色也彻底研开,裴瓒拿起小狼毫,蘸取些许墨汁,一笔一划地留下几个字。

松溪不敢偷瞄,甚至紧张地眼神躲闪。

可裴瓒却直接将那一小条字迹撕下来,甩干后,递给松溪。

松溪不解:“大人,这是……?”

裴瓒眼里映着粲然烛光:“拿给孟公公吧,这就是他要你来的原因。”

松溪未置一词,接过去的手微微颤抖。

不止心虚,还有些震惊。

但是未等松溪想好要不要问出心中疑惑,就听到裴瓒说:“时间不多了,劳烦孟公公快些送出宫去。”

“大人!为何要这么说呢,孟公公他……”

“他与胞妹,自幼入宫,一同在太后宫中服侍,后来得到太后赏识,他被指派给当今陛下随之出宫立府,至于他的胞妹,女官青阳,则随着长公主殿下出嫁。”

裴瓒一早见着青阳的时候,就觉得对方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只是他与孟公公也不怎么熟悉,只是偶有交集,所以一时没有认出来,直到他在宫中翻找了一些宫人的身份册子,无意间瞥见了,只一眼便记住了。

松溪清楚来龙去脉后,后背袭来一阵凉意。

她迅速跪下,将那纸条牢牢攥在手里,央求着:“大人,孟公公他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知道。”裴瓒平和地看着她,“我知道是殿下授意的。”

话是这么说的,也没有任何责备松溪的意思。

可是声音落到耳朵里,却总有一股凉意,叫人由内而外地胆寒。

松溪不敢抬头瞧他,始终跪伏在地。

“你起来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同陛下说的。”裴瓒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略微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不切实际的借口,说道,“我心里清楚,殿下是为了世子一事而来,如果殿下不派你来,我也自会想办法去寻孟公公的。”

松溪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露馅了,但是面对着裴瓒,她觉得这位大人气势虽严,却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便虚着声,缓缓吐出一口惊颤的气。

“谢大人保全——”松溪俯身大拜。

裴瓒没有将多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是拾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一篇潦草字迹,似是把他这些日子奔波的地点,猜测的对象全都写了出来,最后他的笔墨落在皇城之中。

“明怀文不成气候,倒是这外来的杂耍班子,还望殿下细细追查。”

这些话他并没有直接写在纸上。

却是刻意说给松溪听的。

松溪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即刻说道:“是,奴婢记住了。”

“去吧。”

裴瓒将笔搁下,未干的墨滴垂在桌上。

松溪动作很快,假装洒扫结束,带着一应器具和那个同行的小宫女一并走了。

只剩裴瓒一人在屋里。

夜风带着融雪的凉意,吹进开窗的屋里,使内外一个温度。

可是裴瓒安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合着双眸,没有半分起身避风的意思。

他在盘算,操纵一切的第三人会是什么身份?

皇亲贵胄,弄权朝臣……

似乎这些尊贵的身份,都不足以撑起现如今的谋算。

一定得是位迫切的,奋不顾身的。

先前裴瓒想不通,长公主何至于用绿藓毒害皇帝。现在他大抵明白了,这些事绝非长公主而为。

最多,她也只是个无心插柳的人。

任用魏显,大修清源道观,致使不少人趁虚而入,那里面有她信赖的,却也有无数包藏祸心的。

绿藓在阴湿的厢房里生长,暗中送入宫中,成了害人的毒药。

每一件事都不是长公主指使的,却也都不跟她脱不了干系,以至于裴瓒在被皇帝质问时,对方会那样的言辞激烈。

幸好那声“边关大捷”及时地传到了裴瓒耳朵里。

他摩挲着扶手上繁复的花纹,察觉到几分寒意,眉头微蹙,心里忽然不安定起来。

难道,是因为边关战况的改变,才催促着这一切的发生吗?

朦胧之中,他对原书的印象不深了。

记着有只言片语提及,大周的皇帝病死,幼子称帝,朝堂不稳。

裴瓒想法设法地回忆那些片段,奈何记忆模糊,如同隔了层层纱帐,怎么也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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