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濛濛

我,榜眼,打钱 柚九 3509 2025-08-16 21:02:25

“啪——!!!”

马鞭应声落地, 积了一夜的雪花飞扬,惊得旁侧的马匹嘶鸣,甚至一度压过了跪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人的哀嚎声。

未见天明, 县衙门外却已经乌泱泱地围了整个城镇的人。

许是城中百姓得了消息,知道县令落马,于是一个个的都群情激奋,甚至不顾风雪,带着家中能捎上的铁锹钉耙, 急冲冲地赶来, 围在县衙门口, 怒喊着处死县令。

而在街上的隐蔽角落里,却安安静静地停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的裴瓒悄悄掀开小窗的一角, 偷偷看着吵嚷的人群。

城中百姓一窝蜂地把受刑的县令围住, 废弃多年的破桌腿, 或是旧得不能再旧的破抹布,一股脑地往县令身上砸着。

也就是城中粮食匮乏,否则这县令非得挨上几个臭鸡蛋不可。

这一切,并非是裴瓒授意才这么做的。

今日一早, 风雪带来的阴沉天气还没有散去,整个天空还都是乌压压的。

裴瓒在屋里点了盏灯,借着昏暗得烛光把整个县衙里搜罗出来的文书物件翻看一遍。

那些从火场里拯救出来的, 或是藏在隐蔽角落里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他详细地看了一遍整理完, 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宽衣入睡, 可还未完全睡着,就被街上传来的一阵阵鼓锣惊醒。

他立刻爬起来,睡眼惺忪。

寻着吵闹的声音找出去, 才发现在昏暗的街上,城中百姓尽数出动,提着为数不多的灯笼,来到县衙之外,要求惩治县令。

裴瓒觉得这是个让俞宏卿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当即把人叫醒,把这件事交给了俞宏卿处理。

只是他也没回去睡回笼觉,而是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躲在县衙里面,无声地看着俞宏卿安抚百姓,时不时向对方投去几眼赞许的目光,全当在支持俞宏卿的说辞。

彼时风雪已歇,寒风却未停。

上百人站在风口,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在仰头听着俞宏卿的许诺,他们凭着满腔热血,也没有一人喊冷。

而俞宏卿的一番话,更是让百姓情绪高涨。

几声锣响,捕快迅速地把县令提出来。

裴瓒透过缝隙,留意着县令的状态。

仅仅是半夜不见,县令眼里就没了原本的桀骜,双目浑浊,神情呆滞,头发散乱,甚至还隐约能看见几缕灰白的发丝。

被推搡到众人面前,也还是灰心丧气地垂着头,脑袋随着动作左摇右摆,像是被抽了精气神。

直到他被推倒跪在雪地里,第一鞭落下,才有了些活气。

“啊啊啊——!!!”

一嗓子嚎出来,双手还扑腾着试图逃脱刑罚。

可惜这么做根本没用,刚挣脱一只手,身子还没完全腾起来,就被身边的衙役按倒,匍匐在雪地上。

四人钳制着他的双手双脚,身侧还有人挥舞着马鞭,那沾了盐水的马鞭以破风之势抽在背上,眨眼间,鲜血便将薄衫晕染,一滴滴地落下,在雪地上留下片片鲜红。

凄厉,又有些疯癫的嚎叫也随之响彻县衙。

一直冷眼瞧着的裴瓒在此刻微微蹙起眉毛。

他并非是在可怜县令,而是估算着时间,觉着是时候离开了。

趁着眼下众人都聚集在县衙之外,提着十二分的精神专注于县令受罚一事,刚好没什么人会留意他的动向。

这也正符合裴瓒悄无声息离开的打算。

否则他再对俞宏卿提起趁早离开一事,恐怕还得麻烦一阵。

裴瓒倚着门框,在县衙里屏息凝神地盯了片刻,才匆匆折返回去,将留在院里的一干人等叫醒……

“别看了,该走了。”

马车里,裴瓒身旁,闭目养神的陈遇晚冷冷开口。

提醒着裴瓒到时间,该出发了。

闻言,裴瓒立刻放下小帘。

裴瓒理了理衣衫,沉静的目光扫过陈遇晚,以及死皮赖脸非要跟上的鄂鸿,最终对着外面的韩苏吩咐了句:“走吧,韩苏。”

他们的马鞭抽打得极轻,落在马匹身上,不及县令那里的十分之一。

就连马蹄落在石板上,车轮接连压过的声音,也被县令的惨叫声盖过。

许是无心,或是故意,总之无人察觉他们的离开。

就连城门处,也没人阻拦。

顺畅无阻地驶向城外……

马车驶过积雪深厚的路面,留下两道不浅的车辙印。

此时的风雪已然完全停了,隔着马车上薄薄的小帘,听不到呼啸的风声,最多是碾压积雪和马车内炭火燃烧的动静。

裴瓒坐在一侧,随意地斜着身子,手里捧着他昨日看过的账本。

他在账簿上做了些批注,只是过于心急,让本就潦草的字迹更加不堪。

现如今他自己瞧着,居然也有些看不懂了。

裴瓒难为情地叹了口气,立刻吸引陈遇晚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哎——”

“切~自己还看得出来吗?”声音有些讥讽。

鄂鸿在一旁瞧着,笑呵呵地捋着山羊胡:“公子可说了,大人的字别有趣味。”

裴瓒被两人不明不白地刺了句,艰难地抿着嘴,视线慢悠悠地从凌乱的字迹上移开,匆匆地扫过话里有话的鄂鸿后,盯着陈遇晚眼下过于明显的乌青。

昨夜他与俞宏卿说完,领着韩苏返回小院。

刚准备借着灯光往陈遇晚的屋子里走,下一秒,陈遇晚就吹了灯,怎么叫也不搭话。

裴瓒知道他故意装睡,却也没办法挑明。

就连豁上礼义廉耻去推门,也没能把陈遇晚的房门推开。

无奈,他只好站在窗前,兀自说完明日一早就离开的计划,最后才慢悠悠地回到主屋,点了灯,看了大半夜的文书。

裴瓒故意开着窗,随时留意陈遇晚屋中的动静。

只是这人格外沉得住气,一句话不答也就罢了,不管睡没睡着,反正直到裴瓒吹灯歇息,都没弄出任何动静。

“你的伤怎么样了?”裴瓒扫过他的肩头,视线重回账本之上。

“无妨。”陈遇晚闭着眼,声音冷淡。

确实无妨,毕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虽然现场也有鄂鸿在,但裴瓒能清楚地闻到那股气味是来自陈遇晚的。

“陈公子昨夜回来得早,却不搭理人,瞧着陈公子伤得严重,本想替公子上药,却被拒绝了,原来是公子有更好的,瞧不上老朽的。”

鄂鸿的话拈酸蘸醋,很不对劲。

一度让裴瓒觉着,沈濯那股阴阳怪气的劲,是得了鄂鸿的真传。

可惜他没来得及细细盘问,就听到陈遇晚也语气古怪地说道:“是不是鄂先生医治有什么区别,幽明府的东西不还是到我身上了?”

陈遇晚不仅语气冷淡,还言辞犀利,每个字都夹枪带棒,与以往完全不同。

就连裴瓒也被无辜波及,承受着这股来路不明的怨气。

先前鄂鸿在几人面前主动坦白身份,要求跟着离开县衙时,裴瓒就知道这番举动肯定会引来陈遇晚的不满,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奇怪。

没有义正言辞地拒绝,或是因着鄂鸿的身份把人赶下车,而是一开始忍气吞声,后来明里暗里地讽刺。

裴瓒都怀疑,陈遇晚是故意让人跟着的。

好把人当做路上的出气包。

奇怪,实在奇怪。

裴瓒见着气氛越发不对劲,便想插嘴调停几句。

但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陈遇晚的眼刀便立刻飘过来,吓得他立刻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实在冤枉。”鄂鸿依旧眯着眼笑,满脸的老谋深算,“自从劝过我家公子后,我可是被实实在在地赶出来,与幽明府断了联系。”

“满口谎言。”陈遇晚眼神锐利,恨不得动刀剑逼他说真话。

但他终归没有这么做,而是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颜色素白,还用银线绣了晨阳与云纹的荷包。

精致的荷包在陈遇晚的手里摇晃着,下方坠的珠子也随之摇摆。

仅一瞬间,裴瓒就觉着车厢里的药味更浓郁了。

“这是……”鄂鸿摸摸山羊须,有些捉摸不定。

正准备拿到眼下仔细瞧瞧,分辨一下是谁的手艺。

陈遇晚却飞快地把手撤了回去,塞回怀中,继续满眼戒备地盯着鄂鸿。

“这应当是流雪那丫头的手艺。”鄂鸿瞧见他的反应,笑了笑,还对着裴瓒说道,“大人可瞧见那荷包上的纹样了?前些日子我瞧见流雪绣过,就连那料子都跟流雪的衣裳料子一样。”

再度被掺和进闹剧的裴瓒,尴尬地摸摸鼻子,没有说话。

不过陈遇晚对这一结果并没有否认,而是警惕地问着:“她为何要把荷包塞到我身上?”

“为何给陈公子荷包?哈哈,荷包代表什么意思,公子不清楚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得陈遇晚炸毛了。

他蹭得一下站起身,“嘭”得一声,脑袋撞到车厢顶上,只是他不像之前的裴瓒,虽然同样毛躁,但硬抗住这下撞击,半弓着身子,瞪圆了一双杏眼,满是不可思议。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赠人荷包是什么意思,世人皆知。”鄂鸿无辜地看着他。

陈遇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休要污她清白!”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面对着情绪激动的陈遇晚,鄂鸿就显得无比沉静,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荷包是她亲自绣的,也是她亲自放到公子身上的。”

“这怎么——”马车颠簸,陈遇晚顺势扶住小窗,话还没说完就盯着红透了的脸瞪向裴瓒,“你说,绝对不是这样。”

裴瓒畏畏缩缩地往角落里挤着:“我不知道啊……”

“不可能!绝不可能!”陈遇晚笃定地否认鄂鸿的话,看起来像是压根不信,只是坐回原位置后,眼神慌张地无处存放,四处乱飘着,摆明了他的心思。

趁着如今的热气上头,鄂鸿又给他添了记猛药:“陈公子可能不知,所以不信,但我看着她长大,知道她的习惯,若不是她心甘情愿,谁也不能逼迫着她做这些事。”

所以,流雪绣了荷包,在他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塞到他身上,这一切都是流雪心甘情愿的。

而不会是被谁逼迫,或者弄丢了荷包栽赃。

陈遇晚的眼神不乱了。

可他坐在那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僵硬。

那抹不合时宜的绯红也不再局限于脸上,而是飞快地加深、蔓延,从脸颊到耳尖,再隐入领口,凡事肉眼可见的皮肤,都蒙了层不正常的红。

裴瓒看着这人都快热得冒气了,便伸手轻轻地碰几下。

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直接说道:“万一流雪只是想感谢你呢?”

这话刚说出去,裴瓒自己都觉得好笑。

感谢什么?

感谢陈遇晚起了救人的心思,但是在寻芳楼里救错了人,最终坏了沈濯的好事,让裴瓒这个倒霉的家伙捡了便宜,成功逃脱。

还是要感谢在被迷香迷晕后,并没有赶尽杀绝?

说是感谢未免有些牵强了。

裴瓒抿着嘴唇,改了措辞:“万一她是心怀愧疚呢?”

“绝对不可能!”陈遇晚咬着牙,分明脸色涨红,却瞪着不合时宜的凶狠眼神,怒气冲冲地盯着鄂鸿。

裴瓒看不下去:“你不想要,把它扔了不就好了。”

他毫无负担地说着。

谁让裴瓒可是把荷包直接烧了的人物。

本以为陈遇晚也会照做,没想到听完他的馊主意,陈遇晚那满是怒火的眼神落在了裴瓒身上,甚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现在最好闭嘴。”

跟幽明府来往过密的事情还没有定论,陈遇晚对他的怒气也没消散。

若是裴瓒此刻执意插嘴,陈遇晚不介意跟他讨论一下幽明府的事情。

只见陈遇晚攥紧拳头,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像是心里愤懑不满流雪的自作主张,却更像是不赞同裴瓒的说法。

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还没来得及完全搞懂,马车突然急刹,车厢里的所有人不受控制地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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