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寒州

我,榜眼,打钱 柚九 4399 2025-08-16 21:02:25

北风呼啸, 万物凋敝。

一眼望去,苍翠的针叶林被寒霜所笼罩,凛冬无垠, 鸟兽尽藏,车轮碾过雪被,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

而寻着车辙向南回望,也看不到来时的尽头。

还未到十月, 京都正是凉爽的时节。

远赴寒州的路上, 却已经雪花满天, 冷得让人发颤。

裴瓒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瞬间, 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他脸颊泛红, 盯着刀刮似的风望一眼阴沉惨淡的天, 似乎很快又要迎来一场风雪。

他接着便缩了回去,将小窗掩好,搓了搓手对着外面喊道:“韩苏,暂且停一停吧。”

天寒地冻, 实在是冷,薄薄的车板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寒气,就算是裹着厚重的棉被, 燃着碳炉,裴瓒都被冻得嘴唇乌青, 就更别提一直赶车的韩苏会被冻成什么样。

偏偏离着下一处驿站还有段距离。

不能再走了, 在这么走下去,早晚会出事的。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韩苏跳下车将缰绳拴在路旁的树上,才迅速地钻回到车里。

韩苏一进去,温度又降了几分。

“辛苦你了。”

裴瓒立刻将余热未散的汤婆子塞到韩苏手里,又把棉被盖在了他身上。

没办法,同行的几人中,唯一能充当赶车人身份的就只有韩苏。

裴十七年纪太小,鄂鸿年纪又太大,这一车人老的老小的小,如果不是韩苏去赶车,便只能是裴瓒亲自来。

他没什么主人的架子,自然也是没什么不能做的,甚至在刚出发没几天的时候,裴瓒就主动要求试一试,只不过他实在没这个天赋,走了没有百米远,连车带马一起翻进沟里,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东西重新收拾好。

韩苏可不敢让他再试,只能把赶车的活计都揽到自己身上。

“到下个镇子,不如就雇一个车夫吧。”

“少爷,现如今已经进入寒州,再有三五天就到了,别浪费银钱了!”

韩苏已经反对了一路,从刚开始他就一直推脱着,找各种理由不让裴瓒雇车夫,什么路途遥远信不过陌生人,还说浪费钱财用不着,他自己就能胜任。

裴瓒只当他从前在下州节俭惯了,不舍得那些银钱。

殊不知,韩苏也有别的心思。

【少爷未免也太没有戒心了。】

【一个两个,都不知道什么来路。】

【十七也就算了,可那鄂先生,整日在房里捣鼓些乱七八糟的,弄得满院子都是药味……】

裴瓒听着韩苏的心声,沉默不语。

他没有立场指责韩苏的想法,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原因告诉对方。

“哎——”裴瓒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是我连累了你们。”

“公子这是说得什么话!”

“十七并未觉得被大人连累。”

“小裴大人不要这么想。”连鄂鸿都出口安慰。

裴瓒心里也没有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清楚,自己的过错最多是在幽明府一事上,没有告知皇帝实情,就选择包庇谢成玉,而且皇帝得知后并没有责怪他,更不至于为此把就他送到寒州磋磨。

真正的原因还是在沈濯身上。

如果没有沈濯让他用赏赐换东珠,惹得皇帝和长公主大怒,他说不定还会因为幽明府一案升迁,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

在明怀文到访后的第二天,裴瓒就迫不及待地往宫里递送了请求觐见的牌子,想搏一次机会,试探皇帝的意思,但是还没等到应允,就到他离京的日子了。

那日,城门楼下,风声瑟瑟。

前来相送的人并不多,除了裴家的一干人等,就只有谢成玉,和他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章明忠。

裴瓒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竟会有二品大员来送。

分明在前几天,章明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让他没事不要去都察院呢。

知道他受了皇帝的冷落,也明确地表过态,怎么临走还会来送别?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章明忠穿得十分随意,褪了一身官服,仅穿着寻常的青色秋装,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象征身份的物件,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像是略识得几个字有几个小钱的普通人。

裴瓒压着心里疑惑,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依着原本的规矩向章明忠道别。

“到了寒州,一切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章明忠对他再三叮嘱。

裴瓒知道肯定是受了陛下的吩咐,才会对他说这些话,却不想章明忠表现得,要比裴瓒所想的更加看重他。

就好像知道背后缘由一样。

“寒州条件艰苦,你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必苛待了自己,过些时日还是要回来的。”

章明忠站在他面前,上了年纪,说话时慢条斯理,嘴边的胡子也一颤一颤的,但仍旧不失威严,“当年我初入都察院,也曾被先帝派去过条件艰苦的下州,暑热难耐,蚊虫遍野,受了好一番磋磨,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可在回京之后,才知道那是先帝对我的历练。”

裴瓒听着对方敦厚的声音,得到了些许安慰:“是,下官一定尽职尽责,为陛下分忧,争取早日回到京都。”

“如此想是最好的。”

章明忠没像其他人一样,在城门下看着他离开,而是背着手缓缓向城内轿撵停留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吟,“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道理裴瓒都懂。

只是这未免也太彻骨了。

裴父多方打听,得知寒州气候异常,准备的保暖衣物也格外多,否则裴瓒就真的要像他自己想得那样,不出一个月就得浑身僵冷地被人抬回来。

甚至都用不了一月。

裴瓒都怀疑,他若是只穿秋日里寻常的衣衫,在这寒州夜里待上一夜,估计就凉透了。

他坐在马车里搓着手,骨节处已经微微泛红:“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的话,三天。”

韩苏说完,裹紧衣裳便重新出去赶车。

进入寒州地界就不止三天了。

寒州毗邻北境敌国,地广人稀又气候恶劣。

他们这一路走来,所见的人烟并不多,偶尔看见处小村落,数了数竟只有几户人家,就连成规模的城镇里人口也是少得可怜。

人少,严寒,还有先前的雪灾。

裴瓒以为寒州百姓肯定苦不堪言。

不过进入寒州地界之后,才发现与他所想的不一样。

这里的日子虽然比不上京都,却也没到人人乞食衣不蔽体的地步,至少粮食供应不缺,穿的住的也足够整洁干净。

相较于传闻中条件苛刻的寒州,现实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他们停在村镇上问过几户人家,都说是有县里赈灾的粮食银钱接济,每年才得以渡过寒冬。

裴瓒当然也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但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会询问当地百姓,而他们的说法也都大差不差,均是县里或者郡里按照人口发放粮食米面,半月一领,从未有挨饿的时候,偶尔还会有官员地主家的女眷开设粥铺,接济百姓。

裴瓒想起圣旨上所写的,寒州官员时常诉苦,要求划拨赈灾银两。

如果都花费在百姓身上,赈灾银两不够,官员整日上书诉苦也是难免的。就朝廷下拨的那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恐怕还需要当地官员自己掏腰包填补。

父母官做成这样,也算是尽职尽责。

“不知道有什么好查的……”裴瓒私底下嘀咕几句,看了眼周围三人。

离了京都,没有谢成玉,竟然没有人可以一起吐槽。

他一时有些郁闷,望向了见多识广的鄂鸿:“先生,咱们这一路上,也走过许多村镇,虽说雪灾严重,可是官府救济得也还算及时,不知陛下此番到底是什么意思?”

鄂鸿撂下手中医书,撵着白花花的胡须笑了两声:“凡事不能只看表象。”

“先生的意思是?”

“就像行医诊病前,要先望其色闻其音,再问病症,但有时候病人说得不全或者干脆谎话连篇,所以就得切入深处。”

裴瓒还是不解:“咱们所见的还不算是深处吗?”

在寒州地界内磨叽的三天,都是因为裴瓒放着宽敞的官道不走,非要走连通村镇的小路,而且遇见一处村落就进去逛一逛问一问,当真担起了“天子巡视”的名头,体察民情去了。

可鄂鸿指了指他身上的官袍,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人啊,你穿着这身衣裳,是看不到深处的!”

裴瓒低头,视线落在面料光泽柔顺还绣着暗纹的青色袖口上,想着穿这一身的确很扎眼。

略微有些见识的平头百姓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就连年幼小儿也会因为他衣着不菲而敬重。

但这不刚好代表了皇帝吗?

代天子巡视民瘼,不穿官袍怎么能算是巡视。

看他满脸疑惑,鄂鸿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想必大人并没有见过京都城以外的官员。”

裴瓒茫然地点点头。

“老朽尚未从医时,也有一番抱负,年少时读了几天书却屡试不第,便拖了关系拜会当地的郡长县令,不料当时也有巡按替皇帝巡视四方。”

鄂鸿回忆着几十年前的往事,当成故事讲给裴瓒听。

“提前了半个多月,在那巡按大人尚未到时,当地官员便上下打点,布置好一切,甚至等巡按一进入当地的地界,就有专门的人员来通气,长官便派人暗地里跟着,等巡按大人一时兴起,想要体察民情时,便派遣几人装作普通百姓前去糊弄,直至对方离开。”

这番话听得裴瓒愣住了。

他见识过京都城中盘根错节权势滔天的世家,却没想象过地方官员欺上瞒下的场景。

裴瓒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

“先生怎么不早提醒我?”

“提醒也是无用的,就算不穿这一身官袍,他们也能认得出大人。”鄂鸿继续笑着,完全不把如今的境遇当回事,白眉也一抖一抖的,看起来比裴瓒轻松自在许多,“有些事只靠旁人说是说不明白的,小裴大人不亲身经历一番,怎么知道地方官员与京都官员与众不同的手段呢!”

“那我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被他们糊弄过去?”

“既来之则安之,大人不妨好好感受一下寒州的风土人情,看看他们是怎么糊弄您的,也好过不明不白地遭到半路截杀……”

“岂有此理!”

不等鄂鸿笑眯眯地说完,裴瓒“噌”得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

“咚!!!”

裴瓒站得太急,直愣愣地撞在了马车顶上。

声音太响,一听就知道撞得不轻。

“少爷怎么了?”韩苏着急忙慌地探头询问。

“没事没事……”他一时被撞蒙了,捂着头顶眼前天旋地转,直到被裴十七艰难地搀起来,才龇牙咧嘴地喊疼,但嘴上仍不忘说着,“不受他们的糊弄,便是死路一条吗,简直胆大包天!”

鄂鸿望着气得不行,又一个劲哼哼唧唧无处发泄的裴瓒,表情突然凝住了。

混沌的眼珠慢慢清亮透彻。

像是在裴瓒身上看到了些许不同。

与他几十年前,尚且年少时所看到的昏暗官场不同,裴瓒是灵动鲜活又正气凛然,不与那死气沉沉的官场为伍,反而像一条明艳生动的彩鲤,搅动一潭混沌死水。

【还真是年轻气盛啊……】

【只可惜,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不一直都是如此吗?】

【小裴大人尽力而为就好,就算查不清,也未必有人怪罪,总有人替你担着。】

裴瓒听着他的心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想反驳,但又无比清楚错的并不是鄂鸿。

错是鄂鸿这五六十年来的所见所闻,是让鄂鸿“见多识广”的那些人和事。

裴瓒眼神惆怅,瞪着被车外冷风鼓动的帘子,越想越气。

仔细回想着所经过的那些村落,的确有些不对劲。

当时鄂鸿就说,这些地方太干净了。

如若只是常用的器具不全,还勉强可以说是原先的坏掉了,未曾腾出银钱来购置新的,但整个院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生活痕迹,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裴瓒没有及时理解鄂鸿的深意,鄂鸿也觉得在外面人多眼杂过于危险,没有刻意点明。

总之,他并没有想到那一层。

没有想过亲眼所见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蓄意伪造的。

他托着腮抵在小窗边,马车颠簸,外面风声渐起,隔着厚重的帘子,也能听见冷风呼啸。

一定得想个办法看清实情才行。

就像鄂鸿说的,要切入深处!

可是该怎么办呢……

裴瓒摩挲着下巴,满脸心思,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车轮突然被石头硌了一下。

他顿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裴瓒眼神笃定地看向鄂鸿,提了个馊主意:“先生,你说我若是一人独行深入民间去调查,而你们借着我的名义继续前行骗过当地官员,会如何?”

【会死。】

【这想法太不靠谱!】

鄂鸿被噎了一下,刚想劝他,却被裴十七抢先开口。

只见裴十七抱着剑,冷冰冰地说道:“大人会落得何种下场,十七暂且不知,但是如果被主人知道大人在寒州独自前行,我和鄂先生只会难逃一死。”

裴瓒有些尴尬,但又不想作罢:“你不说出去不就行了。”

“不说,主人也会知道。”裴十七放下剑,稚气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就像大人之前骗我的那些,主人都会知道的。”

骗裴十七的哪些?

骗他的次数太多,裴瓒一时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瞧着对方气鼓鼓的模样,他心虚地狡辩:“我哪里骗过你!你可别污人清白。”

“玉章!主人根本没和大人提过!”

“哦……”

裴瓒惊呼一声,立刻捂住了嘴。

玉章之事是他从裴十七的心声得知的,先前没有任何人向他提起过。

而沈濯知道玉章调用幽明府暗卫一事,可能是从裴十七那里听说的,也可能是被暗卫告知的,但不管怎么说,沈濯知晓之后竟然没来责问他,反而装得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丝毫没有提及。

对他未免有些太纵容了。

不过,这人猜到他有读心的能力了,肯定不会瞎问瞎想。

有些难搞。

“十七,你看沈濯都知道我所作的事情了,他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裴十七转念一想,好像是这样的。

在裴瓒昏迷不醒的那天夜里,沈濯吩咐了他许多事,也问了他许多话。

问完玉章一事之后,沈濯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就连知道玉章还在他那里,也没有提出要收回去。

只是叮嘱着,有什么事情要先跟鄂鸿商量,不要尽信裴瓒的话。

估计是怕他再被骗。

裴十七义正辞严地强调着:“但是这次,不管大人有没有独自离开,十七都会告诉主人的。”

裴瓒眨眨眼:“想也不能想?”

“想也不能想!”

“好,算你狠。”裴瓒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小告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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