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热, 冬季就没那么冷了。
但是今日燕州全市降雪,温度对比前些天就有些冻人了。
林空谷没让秘书跟着, 自己开车到“即便是一个城市但凭他的身份永远也不会来”的景阳区。
老城区,道路都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深一块浅一块,塌陷的马路牙子沾着不明污渍,跟他爸林磊说过的一样脏乱差,不堪入目。
林空谷把车停好,一时不知如何下脚。
幸好他不用走路, 免得脏了他几十万一双的手工皮鞋。
轮椅脏了就脏了吧, 回家洗一洗,洗不干净就扔了买新的。
林空谷操控电动轮椅往前走, 他第一次来这儿, 哪里都不熟,也不想找人问路,因为这里的人一看就很没素质。
看吧,又有人扔烟头, 还随地吐痰!
林空谷忍着不适感, 听着轮椅的轱辘碾压在雪地上传来的“咯吱咯吱”声。
景阳府东门。
过车的地方有升降杆拦着,林空谷只得走旁边供电瓶车和行人穿梭的小门, 但小门有台阶,得爬上沾着不明污渍的马路牙子,然后台面的地砖还坑坑洼洼的,他坐着轮椅不知得被颠簸成啥样,屁股都得裂开。
林空谷犯了难。
忽然,背后一道阴影压下来。
同时传来男人浑厚沉稳的嗓音:“上不去啊?我帮你推轮椅!”
林空谷吓一跳,猛地回头, 又是悚然一惊。
好高!!
那人足有一米九以上,林空谷自己才一米八的身高,还是坐着的,视觉观感更加强烈!
男人从上而下俯瞰的视线,就好像巨人在观察脚下的蚂蚁!
林空谷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这男人肤色古铜,留着圆寸,浓眉大眼,长相凶而彪悍,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你别动,不用你!”林空谷大叫。
幸亏是大白天的,这若是深更半夜,林空谷觉得自己再一睁眼,人就到缅北了!!
邢燃:“……”
这哥们儿干啥啊,一副惊慌失措的贞洁烈女的模样?
老子稀罕你啊?老子有对象了!老子的对象比你漂亮比你优秀比你可爱!
邢燃下意识揉揉自己的脸,好吧,他承认他长得凶,但最近不一样了,在老婆的滋润下越来越可爱了呀,田小蜜可以证明。
邢燃想起林涧雪说过他笑起来有酒窝,很可爱。
于是,邢燃朝这位被吓坏的路人笑起来。
林空谷:“……”
卧槽更恐怖了,你狞笑什么,你想怎样??
邢燃觉得自己好难,太难了。
他真的只是乐于助人的好市民,家里那整面的荣誉墙可以证明。
邢燃先解释自己是小区住户,不是坏人,然后问:“你来找人啊?”
这哥们儿一看就不是这片的人,穿着体面且昂贵的西装,擦的锃亮的皮鞋是手工定制的,腕表是爱彼的,喷的古龙水是香奈儿的,虽然坐着轮椅,但遮掩不住他社会精英的贵族气场。
跟林涧雪的阶层差不多,有钱人,贼有钱。
但跟林涧雪的气质比差远了。
不是说这人气质低俗,相反,他长得很好看,五官俊美略有阴郁,气质斯文儒雅,戴着金边眼镜,是那种让女孩子哇哇叫欧巴的斯文败类。
但邢燃就觉得不太舒服,不太顺眼。
眼缘儿这种东西嘛,因人而异,解释不清。
就好比他第一眼见林涧雪就好感颇深,莫名有种保护欲。
卧槽,原来他是对媳妇儿一见钟情啊?
哈哈哈,记下来记下来,晚上必须告诉林涧雪!
“是找人。”林空谷说,“我找8号楼1单元,住在五楼东边户的人。也可能是西边户,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五楼。”
邢燃诧异道:“他叫什么?”
不等林空谷说,也不等邢燃听,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你怎么在这里?”
天上细雪簌簌,白皑皑的雪花落满林空谷的肩头,他转头望去。
林涧雪从雪幕中走来,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因身高优势只浅浅盖到膝盖,面容白净如玉,目光清寒似冰,淡漠无波澜,和十二月份的天气一样没有温度。
“涧雪。”邢燃急忙撑伞,遮在林涧雪的头顶,“认识?”
林涧雪:“他是我哥。”
邢燃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这位轮椅贵公子,就是那个行为高调经常在媒体前款款而谈有个人社交账号粉丝还不少的温莎集团长子,林空谷。
林空谷只看了林涧雪一眼,然后所有注意力都被撑伞的邢燃吸引住。看人,看伞,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林空谷有点困惑。
邢燃感觉两个人之间有问题,不是正常兄弟间该有的气氛,所以那句“要不回家去说”也不知该不该讲。
邢燃看一眼林涧雪的面色,第六感告诉他,不该讲!
“有地方能说话吗?”林空谷道。
他下肢残疾也不方便上五楼,邢燃见气氛虽然怪异,但林涧雪没有撵人走,或是自己扭头就走的意思,于是说:“去我店里吧。”
*
卷闸门打开,邢燃把“暂不营业”的牌子挂玻璃门上。
林涧雪先进屋,余光看到跟进来的林空谷,他站着,林空谷坐着,他看见林空谷双腿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林空谷正慢条斯理的掸去。
邢燃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出来,推到林空谷面前时,林空谷没动,只目不转睛盯着林涧雪问:“你朋友?”
林涧雪不答反问:“找我有事?”
林空谷笑了笑:“毕竟我是你亲哥哥,早就该来看你了。”
林涧雪没忍住笑,唇角扯动,很冷。
林空谷:“觉得我虚伪?”
林涧雪面无表情的说:“不然还真挚吗?”
林空谷不在意的笑笑:“无论你信不信,我讨厌你是真的,但对你的关心也不全是假的,毕竟一奶同胞。”
“能别说废话了吗?”林涧雪耐心有限。
林空谷偏偏不急,又抬手掸了掸裤腿上早已融化的雪花。
林涧雪感觉眼睛刺痛,只看了两秒,别开脸去。
“听说你谈恋爱了。”林空谷从容开口。
“监视我?”
“是作为亲哥哥的关心。”林空谷笑道,“涧雪,你太敏感了,这话化作爸或者妈来问你,你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涧雪垂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缓缓攥成拳。他感到一阵口干,喝了水也不能缓解分毫。
“是。”林涧雪说。
林空谷神色内敛:“还是个男人?”
“对。”
他回答的这样干脆利落,让林空谷很意外,可转念想想,这就是林涧雪,外柔内刚,做事果决。
林空谷:“不愧是你,当初选专业就一意孤行,现在也是这样,不是给惊喜就是给足惊吓。对方是谁,长得很帅?”
林涧雪抬头看向站门口抽烟的邢燃:“就是他。”
林空谷:“?”
林涧雪面不改色,处处透着认真,他本来也不是爱开玩笑的人,更不会跟林空谷开玩笑。
这下林空谷真被惊吓住了。
然而,邢燃的震撼程度并不比林空谷小。
林涧雪就这么水灵灵的把自己介绍给家里人了???
林涧雪说:“他叫邢燃,这家店的老板,我的男朋友。”
也算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林空谷,震惊的合不拢嘴。
他进门前注意到店铺的匾额,写的是元气早餐四个字。
二公子谈恋爱了,对方是个早餐店老板,男的。
全对上了!
只不过秘书说的早餐店和林空谷意识中的早餐店不是一个早餐店。
他以为的早餐店老板,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连锁品牌店,而老板就是身家过亿的董事长,办公地点在写字楼,起居地点在望江别墅。
而不是这种……
高学历的林总瞬间词穷,他顿了顿,转头朝邢燃微笑着说:“我想单独跟我弟弟说些话,行个方便?”
邢燃夹着烟道:“我出去逛逛。”
邢燃走后,受过高等教育和礼仪的林空谷才开口说道:“你是在自甘堕落吗?”
林涧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空谷道:“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跟学识,找这样的男朋友,不是自暴自弃是什么?”
林涧雪凤眸一厉:“邢燃怎样了?”
语气中的冰冷胜过任何一次:“我知道,在林总的眼中,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就是能赚多少钱,学历有多高,工作有多体面。”
林空谷冷笑道:“难道不是吗?”
林涧雪低声念叨:“是。”
是把嫌贫爱富,捧高踩低体现的淋淋尽致。
“所以你看不起春姨,嫌弃春姨所做的一切。”
其实他跟林空谷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观点不同,话不投机。
他以为是长大后才出现的分歧,但仔细一想,其实他们的三观早就不合。
小的时候,张春子经常做点心给林涧雪吃,林涧雪很爱吃,做多少吃多少。有次林空谷学马术回来,碰巧点心刚出锅,林涧雪就献宝似的让哥哥也尝尝,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年抗拒的神色。
林空谷勉为其难的尝了,少年的脸皱成了橘子皮,被问及味道,他说还行,挺好吃的。
等春姨不在时,林空谷跟林涧雪说:“你要是喜欢西点,可以跟法国来的费尔南多先生说,他会给你做各国著名的甜品。”
林涧雪说不用那么麻烦,春姨做的也很好吃啊。
林空谷直翻白眼,说好吃是好吃,但做这个的人不上档次,再好吃也难以下口。
林空谷只能吃著名西点师用昂贵餐具盛的点心,无法容忍一个农村粗鄙妇女弄得上不得台面的糕点糟践他的嘴巴。
*
“实话而已。”林空谷不以为然,说他高高在上也没错,他就是这样吹毛求疵,贵不可攀。
明明生在罗马,却要往臭水沟里跳,来增添自己“亲民”的人设吗?
林涧雪凤眸冷凝:“那你就老老实实做你高高在上的皇太子,不要侮辱善良本分勤劳热诚努力生活的平民百姓。”
林空谷眉心一皱:“善良本分,努力生活?”
林涧雪气定神闲的道:“他当消防员期间,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伤退后,他依旧行好事做好人,见义勇为的锦旗能挂三面墙。”
林涧雪顿了顿,反观林空谷:“请问投资不善,为了补资金窟窿而设下“庞氏骗局”逼得人跳楼自杀的林总,有资格贬低他,对他指手画脚吗?”
林空谷身体猛地前倾:“你!”
动作激烈到撞到桌子,撞得杯中早已凉透的水溅了出来。
林涧雪端起自己那杯缓慢的喝完,抬眼看向他哥时,看到林空谷面目有些狰狞,眼神发狠,终于有点那晚喝醉酒时破防大骂的影子了。
林涧雪真是懒得跟他表演兄友弟恭,放下玻璃杯,直视着林总,唇边勾起极淡的一抹笑:“我不会接手家族生意,也不会管理集团企业,你不用时刻派人盯我查我防着我,你不用害怕。”
“害怕”两个字成功戳到林空谷的痛点,他几乎要怀疑林涧雪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
邢燃在隔壁炒货店跟老板聊天,买了两斤瓜子一斤板栗,在挑烤地瓜的时候,见到林空谷从早餐店出来,操控轮椅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又过了几秒,林涧雪走出来,和邢燃四目相对:“回家吧。”
“行。”邢燃扫码付完款,又去把卷闸门放下,和林涧雪并肩同行回了家。
“聊的不愉快?”在家门口换鞋时,邢燃问道,“是……因为我吗?”
林涧雪目光柔和的看向邢燃:“不是。”
“这话我信。”邢燃松了口气,又重新提起一口担心林涧雪的气,“感觉你跟你哥关系不是很好。”
林涧雪抿了抿嘴唇,好像难以回答。
邢燃立即说道:“没事儿,你不想说就不说,咱不提这个,来吃烤地瓜吧!你看,多香,都流蜜了。”
被掰成两半的烤地瓜,又被邢燃仔细剥了皮,露出红灿灿的瓜瓤,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泛着油汪汪的蜜糖。
林涧雪咬一口,软糯香甜,特别好吃。
邢燃边吃边讲他跟烤地瓜的“情缘”,说小时候老是缠着他爷爷给买,但家里穷呀,总买也供不起,他就每次路过烤地瓜摊位前来一场百米冲刺,就怕闻到那股香味自己受不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就给练出来了!从小学起的运动会百米短跑,只要是我出场,其他人只有争第二的份儿。”
林涧雪被邢燃绘声绘色的讲故事模样逗笑了,
“邢燃。”林涧雪叫一声,把头枕在邢燃结实而强壮的肩膀上。
“我和我爸妈并不亲,他们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律师,都很忙,我连跟他们见面都要先打电话和秘书预约。”
邢燃愕然。
林涧雪唇边溢出苦笑:“一点都不夸张,我那天过五岁生日,电话转到秘书处,秘书说二少爷有事吗,林董在开会,要不您预约个时间吧,林董下周三凌晨四点有空。五岁的我啊,大开眼界,以至于后来我看见同学想见爸妈就见爸妈,不用提前预约,不用苦苦等待,我都惊呆了,觉得不可思议。”
邢燃笑不出来,他伸出长臂搂住林涧雪的肩头:“那你五岁生日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林涧雪:“不是,我哥陪我过得。”
邢燃吃了一惊,猜测道:“他对你……不好?”
林涧雪虚弱的笑了下:“很好,他要上各种课程,却依然能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陪我,实在没时间的话,就带上我一起去学钢琴。他很宠爱我,对我百依百顺,心疼我学习辛苦,帮我偷懒,替我挨骂,他在数学上很有天赋,但为了继承家业转而去学金融,他就劝我做自己喜欢的事,他说他已经放弃自己的梦想了,希望我可以是自由的。”
邢燃不敢猜,但不得不往这方面想:“有阴谋?”
林涧雪闭上眼睛,把林空谷醉酒破防时的所言所行说给邢燃听。
“他不是希望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是怕我跟他做一样的事,他怕我学金融,进集团做事,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所以我去念医科的时候全家都反对,我爸更是激动到高血压,只有林空谷最高兴。”
“他当时安慰我,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说我很勇敢,他真心替我高兴。”
“他当然是真心的,他高兴的做梦都要笑醒了。”
邢燃抱住林涧雪,怒不可遏:“这狗东西,长的人模人样,一肚子脏心烂肺!”
林涧雪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邢燃只猜测他跟家人不亲,毕竟那些豪门恩怨就算没真的接触过,电视剧里也都演了。兄弟姐妹为财产撕破脸,骨肉相残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老人去世,儿女们连几十万遗产都能争的头破血流,更何况上千亿。
可这种事放在林涧雪身上,太残忍了。
因为林涧雪付出真心,他从来没想过跟林空谷争什么,却从出生起就被林空谷仇恨,算计,利用,整整二十多年。
他那颗炽热又柔软的心,被林空谷最锋利的刀子捅了一下又一下。
林空谷可以利欲熏心,六亲不认,可为什么要以如此残忍的方式伤害天真可爱崇拜你依赖你的弟弟。
于心何忍?
邢燃只是听林涧雪轻描淡写的讲述,就心如刀绞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穿越到当时林空谷面目可憎的现场,把千疮百孔的林涧雪抱在怀里,再把林空谷狠狠揍一顿,看他流出来的血是不是黑的!
邢燃怒火中烧:“这种混账东西,你还跟他废什么话,下次见到扭头就走,多说一句话都脏舌头。”
林涧雪看邢燃为他打抱不平的模样,心里一热,把脸更深的埋进邢燃胸膛。
邢燃:“咱不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咱换个角度想,他就算担任温莎董事长,那么大个集团还是家族企业,肯定不能是他一言堂吧?你在集团的股份多少?”
林涧雪:“百分之十。”
邢燃触及盲区,憨厚的笑了笑:“虽然我不太懂,但像温莎这种级别的企业,百分之十的股份得老多老多钱了吧?在集团的话语权也有对不对?”
林涧雪说:“集团做重大决定的话,我有投票权。”
“看吧看吧!”邢燃豁然开朗,用粗糙的指腹蹭了蹭林涧雪的鼻子,“你想啊,你手里的股份手拿把掐,谁也偷不走抢不走,你温莎二少爷的地位稳若泰山。将来林空谷上任,他殚精竭虑的赚钱,没日没夜的全球飞谈生意,而你呢,热炕头一躺,小瓜子一嗑,美美的等年底几百个亿的分红到账,爽不爽?!!”
林涧雪愣住。
邢燃呲牙一笑:“换言之,林空谷就是给你打工的,爽不爽?!!”
林涧雪:“……”
邢燃亲了亲林涧雪的额头:“其实我们都是牛马,董事长也是集团的牛马,咱家雪媚娘不做牛马,做上帝。”
林涧雪眨了眨眼,都忘记做表情了。
“邢燃,你该去开课,能火。”
邢燃:“我也这么觉得,你老公有大智慧对不对?”
林涧雪给他一个欣赏的眼神,不怕邢燃骄傲的翘尾巴。
林涧雪吃完烤地瓜,邢燃拿湿巾给他擦手,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他腿怎么弄得,先天的?”
林涧雪拿湿巾的手顿了顿,接过湿巾,一根一根的擦拭粘腻的手指。
“是我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