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动时差
这是在两年后, 发生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苏愿很理智,没有被害怕失去裴行的不安裹挟;很清醒,没有被精神药物所影响。
他只是很想亲吻裴行。
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 就像头顶的烟花,绚烂燃烧,留下满地狼藉。但就像裴行说的那样, 拥有这一刻似乎就没有遗憾了。
苏愿的手还放在裴行的腰上,明明抱得那么轻,却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般不愿放手。苏愿在这片海里沉溺了六年, 裴行曾经是托举他的海浪, 又是将他拽入海底无法呼吸的漩涡,他应该离开。
拥有过一刻就足够。
可是, 可是...
苏愿把那三个字藏好。
他放下手,双手抵住裴行的胸膛,缓缓推开,低头转身离开, 吝啬得没有说上一句「新年快乐」。
害怕一开口,那三个字就从他的舌尖逃出来。
他的沉默持续到烟花结束,车辆行驶过跨海大桥,回到温暖熟悉的别墅。
裴行走在他身后, 同样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走上三楼, 裴行在走向相反的方向时, 对苏愿说了句晚安。他在卧室门前停下, 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和苏愿忽然开口的三个字重叠到一起。
裴行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苏愿站在走廊上的一方月光里,脸庞白皙, 长发落在红色围巾上发尾凌乱,望向他的眼神却十分笃定。像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含羞草,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不想。”苏愿说。
裴行松开门把手,缓步走到苏愿面前,努力从再次被拒绝的心碎里,挤出一个笑,“不想说晚安?”
苏愿鼻翼翕动,却没有眼泪,大概是在强迫自己不要被感性占据上风,要更理智地回答。
“我不想你没有遗憾。”苏愿说话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如果你没有遗憾了,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裴行垂眼望着他,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习题。
不是苏愿的问题,而是苏愿为什么能让他在心碎后,如此轻易地再次碾碎他的心。
“心心,”裴行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他平视,“告诉我,我需要怎么做,能多给你一点安全感?”
裴行的脸出现在光里,很近,苏愿凑过去吻他的嘴唇。
短暂的吻。
没有给裴行任何思考的时间。
苏愿双手捏在胸前,像在准备迎接责骂。而在裴行的记忆里,苏愿从来被责怪过,所以连眼神的闪躲都没有,直勾勾地望着他,更像是犯错后仍不悔改的孩子。
“裴行,你还有遗憾吗?”
裴行没想到苏愿会吻他,也没料到苏愿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有,”裴行说,“很多。”
苏愿被裴行按进床里似乎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苏愿的手臂清瘦又白皙,举过头顶,从宽松的白色羊毛衫里露出,下摆不可避免地被拉高了些,平坦柔软的小腹在月光下随着呼吸起伏。
裴行吻在那里。
他的一只手握紧苏愿双手的手腕,流连每一寸肌肤,却害怕最柔软的嘴唇也会伤害他。
清纯性感,甜美放.荡。
裴行至今都记得那个初雪的夜晚。
却总是反感梦见,醒来一切都会结束,继续过着他孤独漫长的一生。旧梦重温,只有此刻触摸的真实,可以让他不再害怕醒来。
戴着婚戒的雪白手指抓住枕头边缘,指尖用力到发青。
苏愿羊毛衫完好,双腿光着,躺在那里像幅画。裴行却像个不礼貌的闯入者,埋下的头抬起来,吞咽,去啃咬他的脖颈,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迹。
他们相拥入睡,像被月光笼罩的孤岛,四周是无垠的海水,只有在彼此身上才能栖息。
也是唯一通往深海般愉悦的道路。
清晨的光没什么重量,轻飘飘地盖在苏愿身上。
苏愿抱着满是红痕的双腿坐在被窝里,幽怨地望向从浴室出来的裴行,“怎么可以这样...”
裴行拿着毛巾擦头发,闻言笑了,“我是你的丈夫,这是我的责任。”
他不再试图跟小没良心的苏心心讲道理。
苏愿张了张嘴,最后从微微有些肿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我也需要吗?”
“不需要,”裴行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你不愿意就不需要。”
苏愿被抱在裴行的怀里,没敢看他的眼睛,拍了拍,让他松开。脚趾头抵着裴行小腿的胫骨,慢慢滑到裴行的脚背上踩着。
挨得近,裴行很想吻他。
“我去洗澡。”
苏愿溜走了,如果再晚一步,裴行真的会忍不住吻他。
他把地上的衣服收拾了,又换了新的床品,最后走到浴室门边,“心心,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
一只手飞快地把衣服丢了出来,砸到裴行脸上。
裴行知道苏愿不想让他看胸前的伤口,昨晚都能忍住,更何况是现在,“不看你洗澡。”
“不准泡澡,没吃早饭,听到没?”
“咕噜——”
“苏心心!”
“知道啦。”
苏愿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明明当初都决定好了,要做裴行的室友。
现在好了,莫名其妙地结婚了,又莫名其妙地做了比接吻更亲密的事。
可是,无论是结婚,还是昨晚,他都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对裴行并没有什么抵抗力。
六年前,见了三次就想靠近的人,现在都见了好多次了。
所以,靠近一点也很正常。
吃完早饭,苏愿在给小花拆刚到在柜子。
他蹲在地板上,小花蹲在他对面,一人一猫看着需要用到五袋不同型号螺丝的组装柜,面面相觑。
“等我晚点回来弄。”
裴行边扣着袖扣,边从楼梯走下,“画廊那边需要你确认的项目,我已经让人整理好发你邮箱了,今天在家抽空看一下。”
苏愿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蹙眉,“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裴行伸手把他拉起来,“只是做一些基础的沟通,叔叔还在ICU你去没必要,而且今天雪很大。”
苏愿点点头。
“走了。”
“嗯,注意安全。”
二人同时望向对方的脸颊,可是告别吻似乎不太合适,双双移开眼。
中午,裴行没有回来,打了电话让他自己在家吃午餐。
苏愿握着手机点点头。
电话里传来裴行的轻笑声,“苏心心,你点头我看不见。”
“知道啦。”
“嗯,挂了。”
苏愿放下手机,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抬头问道:“梅勒妮,家里有保温盒吧?”
裴行工作起来就忘记吃饭,而现在他就在医院为自己爸爸的事情而忙碌,于情于理,苏愿都应该去看他。
问过护士台,得知裴行还在会议室,苏愿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会议室里,裴行左手握着文件,右手在笔电的触控板上滑动,像是在对比查看什么数据资料,专注非常,直到苏愿敲门才抬头。
“心心?”
裴行半合上笔电屏幕,放下资料,走去接过苏愿手里的东西。
“梅勒妮她们做了好多食物,周维又跟我说你用餐很不规律,就来给你送。”
裴行取下苏愿的围巾和大衣,挂到衣架上,下意识就来握他的手,“让司机送过来就好了,冷不冷?”
苏愿的手被温暖包裹着,心砰砰跳了跳,摇头道:“不冷,从地下车库上来的。”
洗过手,裴行在一旁吃起午餐。
苏愿拿起桌上的文件,发现都是爸爸的康复数据和资料,每一页都有简短的批注,大概是英文专业名词的缩写,苏愿看不懂,但能认出是裴行的字迹。
这不该是医生的工作吗?
被问的人从身后抱过来,裴行的左手覆在苏愿撑在桌边的左手上,手心贴着手背,十指相交,握得不算紧,不会让小鸟想要逃离。
“帮医生整理一下数据。”
裴行右手轻轻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苏愿的肩膀,轻声地说,“心心,谢谢你来看我。”
苏愿感受到后背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微微扭头,恰好对上了裴行的视线。下一秒,脸颊贴上一道温热的触感。
裴行凑上前,短暂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比初次接吻更紧张,苏愿脸很快就红了,像水蜜桃,似乎裴行再亲一下就能羞出甜蜜的汁水。
裴行适时放开他,末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
在裴行剩余的圣诞新年假期里,他们保持着默契。
苏愿也对裴行在夜晚从身后抱他的举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甚至对他亲自己的脖颈装作不知道。好像灯一关,理智的弦也被挣脱。
假期结束,裴行返程美国的航班很早。
苏愿比他更早醒了,闭着眼,翻过身靠在裴行的怀里。
裴行配合着他,就当还睡着,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我月底回来。”
裴行右手搂住他的肩膀,偏头亲苏愿的脖颈,轻轻啃咬,舌尖能分辨薄薄肌肤下黛色血管的轨迹,把猫从被窝里拎出去后,左手往被子深处探出。
他在苏愿颤抖的睫毛,和微微的喘息声中,吻他,对他说:“我知道,心心也舍不得我。”
洗完澡,换好衣服,裴行停在床边系好衬衫扣子,蹲下身,宽厚的大手覆盖在苏愿的脸上,很小的脸,一只手就能盖住。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忽然想起老师对他说过话,“如果当初你和苏愿没有分手,你是不会出国的,不是吗?”
嗯,他现在就不想走,哪怕依旧是分手状态。
但想要哄骗一只小鸟降落在你的掌心,不能着急、不能冲动,要给他可口的食物、舒适的居所,和全部的安全感。
他可以原谅苏愿的谎言,包容他的逃避,还可以等。
裴行凑近,在苏愿的额头轻啄一下,“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末了,他揉了揉躺在床边猫台阶上小花,轻声关上房门。
新年一月的雪下个不停。
苏愿的被窝怎么都睡不暖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是被宠坏了,过去两年也睡过来了,甚至去年住的地方那么破都熬过来了。现在住在恒温恒湿的大别墅,还会有这种感觉。
像戒断,哪怕只是一次的短暂拥有,失去后又要重新开始戒断。
于是,苏愿让自己的生活开始忙起来。
他花很多很多时间在画室,去医院看爸爸,或者去画廊布置。裴行让他招个助理,他婉拒了,说现在需要忙的事情并不多,没必要。
苏愿站在画廊一楼,想着该如何利用前厅的空间,打算做个东西放在这儿。
他忽然就想到裴行曾经送给他的雪柳。
爬满枝条的银白色花朵,重重叠叠,如轻盈的薄纱和蓬松的羊毛。
梦里,他也梦见了那束雪柳。
他回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生日。
他和裴行站在淮海大学秋天的日落里,暖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裴行双手握着天青色的瓷瓶,喉结有些紧张地上下滚动,说这是会开花的木头。
裴行的耳朵和脖颈都红了,「我喜欢你」四个字在他的嘴边打了转,最后变成浮县的风,拂过黄桷树下的溪水,吻住苏愿的嘴唇。
明明梦里都是没有触感和声音才对,苏愿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听到了。
「心心,我爱你,」裴行吻他的脸颊,「很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苏愿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抱着猫,眼睛盯着桌上的台历,最后还是拿起笔,在31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大洋彼岸的另一端。
裴行看着Mary平板上的行程表,指尖在30号的日期上敲了下,“我30号回国,行程压缩。”
Mary点头,“已经安排过了,30号上午和FDA的线上会议,已经提前到了28号。29号的董事会?”
“照常。”裴行边看文件,边走到办公室门前,“路演反馈和Q1研发目标合并汇报,再让市场部和研发部私下吵完架,再来开会。”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裴行拿起手机随意扫了眼,看清后,放下文件,回拨去了电话。
“这么早就醒了?”
裴行问完,对面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呼吸声清晰,像是把自己裹进了被窝里。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苏愿跪在床上,把自己折叠成很小只的模样。
“不开心?”裴行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电话那头的苏愿吸了口气,声音随着摇头的动作而有些晃动,又轻又软,“没有...”
裴行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桌边缘,抬手对门边的助理抬了抬手,对方点头示意后关门离开。他继续说,“心心,你晚上给我打越洋电话,却又不讲话,我会很担心。”
“那我挂了?”
“不行!”裴行站直身,在听见听筒里传来苏愿的轻笑声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好你个苏心心,是不是跟苏小花学坏了?”
一阵布料窸窣声后,苏愿的声音明朗了许多,大概是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没有呀,小花可乖了,它现在都会握手了。”
“录下来没?”裴行语气不满,“这跟自己不在家,孩子学会走路有什么区别?”
苏愿被逗得咯咯笑起来,翻了个身,“你不要乱讲。”
办公室里,裴行左手捏着桌上的小朱鹮,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起床吃完早餐后,拍视频发给我。现在还早,再睡会儿。”
苏愿很轻地嗯了声,“那你忙完记得吃晚餐...”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苏愿还有什么话没说,但他没有追问,安静地听着苏愿挂断电话后的忙音。
放下手机,苏愿躺在床上,缓缓拉起被子,遮住脸。
吃完晚餐,可以打电话给我吗?
中午,苏愿点开录像,对准小花。
“小花,”苏愿伸出左手,“握手。”
“喵喵~”小花乖乖地把爪子放进他的掌心。
苏愿亲了亲它的脑袋,把视频给裴行发了过去。
没多久,电话响了起来。
“忙完了?”苏愿问。
“嗯,”裴行低沉的声音传来,“刚忙完,准备吃晚餐,给你打电话。你说的。”
苏愿怔了怔,贴着屏幕的耳朵霎时有些发烫,小声说:“我才没有这么讲。”
“好,是我自己想给你打电话。”裴行笑了声,“今天准备做什么?”
苏愿告诉他,准备去画廊弄放在前厅的艺术装饰。
裴行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嗯,那和你视频,应该不会打扰到你的工作。”裴行在他愣神之际,继续说,“我会很安静的,苏学长,给我这个机会吧。”
大雪在玻璃门外飘下,门里安静的白色系画廊,只有苏愿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云朵形状的坐垫上,面前放着裁纸刀,正在把手边的废纸裁剪成小碎片,在放到一旁的水桶中浸泡。
小花从装废纸的篮子里跳到苏愿怀里,撒了个娇,又跑到手机支架前,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屏幕上的人。
裴行戴着眼镜,正在看会议纪要,见到视讯窗里出现小猫,抬手逗了逗,“挡着你妈妈了。”
小花:......
小花走开,重新翻进篮子里打滚。
苏愿裁了大半,腰酸得厉害,抬手抻腰,躺下,将垫子塞到腰后。
“累了?”裴行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在耳边响起。
苏愿点头,有点孩子气地说,“有点,看来得裁很久了,我需要好多好多,好想长出好多好多双手。”
裴行笑了笑,把视讯界面放大,“不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还没问你,准备做什么?”
苏愿准备做一株很大的「雪柳」,钢丝搭建骨架和枝桠;纸浆塑形,做成小花;再用能折射光的材料,如玻璃、金属和水晶碎石等点缀,做成小花的花蕊。
他双手放在胸前,点了点食指,扭头看向裴行,“不告诉你。”
裴行看着屏幕上苏愿的脸,表示没关系,反正现在他所有感官的注意力都在苏愿身上,搭在光滑冰凉触控板上的手指,也在幻想那是苏愿的皮肤。
这时,裴行身后的书房门被敲响。
“等我一下。”
苏愿看着裴行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手握着门扉,同屋外的人说着什么,侧脸上还露出了亲切温柔的笑容。
他盯着屏幕,不自觉地坐起了身,似乎是觉得换个角度就能看见门外的人。
已经很晚了,谁会在裴行的家里?
屏幕对面的裴行察觉到什么,松开握住门的手。
门扉缓缓推开,中年拉丁裔女性出现在苏愿视线里,她的手臂上挎着包,说了声先生晚安后,便转身离开。
裴行坐回到屏幕前,“苏心心,乱想什么呢?”
苏愿双手抱着膝盖,摇头,“没有啊。”
你以为你刚刚的嘴都撅成什么样了?
“是吗?”裴行勾了勾唇。
苏愿小幅度地点点头。
裴行摘下眼镜,慢悠悠擦着镜片,“苏心心,小气鬼。”
“我才不是…!”
苏愿垂下眼睑,不肯再看裴行。
“不算保镖和园丁,照顾你的佣人有四个,我就一个,你还不开心,不是小气是什么?”
苏愿愣了瞬,慢慢抬起头,嘟囔道:“你,说的是这个啊?”
裴行挑挑眉,“不然呢?”
“没有没有,”苏愿拿起废纸,接着裁,“就是这个...”
苏愿等了会儿,没听见裴行的回答,瞥了眼屏幕。裴行正在喝水,深邃眼眸正越过玻璃水杯的边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裴行放下水杯,“不喜欢我这么看着你,你也可以看回来。”
......混蛋!
裴行:“不准在心里骂我。”
苏愿:“……”
苏愿不理他,继续埋头裁纸。
二人再次默契地保持安静,隔着视讯屏幕,做着彼此的工作。
冬令时的三藩市和淮城有着16小时的时差。
裴行会在上班时间发简讯留言,苏愿起床后就能看见。大多是照片,日出、小鸟和城市天际线,中立的话题能让苏愿更愿意回复。
苏愿只要是在家里休息看书,或者去画廊工作,裴行就会打来视频。两个人聊得也不多,都是在做各自的事。
一次,苏愿在看侦探小说,裴行看了封面,第二天去书店跟他买了同一本书。
苏愿比他先看,每次倒吸一口凉气,都会让慢他几章的裴行紧张,“谁又死了?”
苏愿双手捧着书,挡在脸前,露出双带笑的眼睛,“不告诉你。”
下一本,裴行看得比他快,故意学着他又是拍大腿,又是惊呼,气得苏愿脸鼓了起来。
“裴行,你有时候好讨厌。”
这句话,瞬间将裴行带回了浮县夏天的那个夜晚,第一次见到苏愿如同竖琴般的身体。
裴行看着他,也说出了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苏愿,你有时候也挺讨厌的。”
千里之外的苏愿似有所感,抬起眼睫,与裴行对视。
窗外的大雪和所隔的汪洋大海瞬间消失,在六年前那个小院房间回忆里的人,又多了一个。
“去年在圣诞集市买了一张黑胶,”裴行忽然开口,“想听吗?”
苏愿猜到了,点头。
圣-桑的《动物狂欢节》组曲,当曲子切换到第十三曲《天鹅》时,苏愿忍不住再次抬眼去看裴行,却发现裴行一直望着他。
“的确更适合大提琴演奏,”裴行说,“但心心的竖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苏愿的思绪又被带回第一次把裴行带回家的那个春天。
似乎还记得裴行看向他的眼神,还有温热的拥抱和缠绵的接吻,仿佛只是昨天。又想起裴行在浴缸里说他的声音…
对面的裴行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望向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在这样的眼神下,苏愿再次举起书,挡住了微微发烫的脸。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偷偷露出双眼睛。
正中裴行下怀,他别开脸忍笑,同样忍不住,学着苏愿方才的样子,慢慢把书举过了脸,只剩肩膀微微晃动。
苏愿又气又害羞,最后选择害羞地生气:“你不准笑…!”
裴行轻咳一声,“嗯,不笑了。”
两个人对视数秒,突然,同时低头笑了起来。
“裴行你很讨厌。”
“嗯,我很讨厌,”裴行赶紧投降,“不要挂视频,求你了。”
苏愿正准备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又放了回去,轻哼了声,继续看书。
淮城下雪的午后、三藩市阴雨的夜晚,在此刻似乎都寂静无声。
忙了小半个月,画廊里的「雪柳」完成了大半。
苏愿已经用粗细不一的钢丝搭,建出了主干和枝条的轮廓,把它们固定在巨大的钢铁花瓶里。坚硬的材质和反光的特质,垂下的细丝甚至会在暖风中微微晃动,很是漂亮。
【乐清斐: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拔的应该就是这个柳。】
苏愿坐在工作台前,笑着放下手机,戴上手套。
他揪出加了白胶的小纸浆团,搓圆、按压,镊子将细如米粒的花瓣捏合在一处,底部捏紧定型,放置晾干。像窗外密密麻麻的雪。
临近夜晚,窗外的雪下得愈发大。
手机亮了起来——裴行下飞机了,马上就来画廊接他。
苏愿收了个尾,清理好桌面,穿上大衣,哼着歌,拿着围巾和挎包下楼。
画廊外站了个打着伞的男人,有些面熟。
苏愿看了他一眼,推门而出,输入密码锁上玻璃门,准备离开,却被出声喊住。
“苏愿,”男人在伞下笑了笑,“不记得我了?”
苏愿将围巾绕在脖子上,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是?”
“谭明,我和你是一届的,不过我在金融系。”谭明慢慢朝走近,眼神像粘稠的树脂在苏愿的脸上缓缓流动,“我刚回国,听说这家画廊被重新买回去了,就来看看,果然见到了你。”
作者有话说:
*
心心:讨厌,不要耽误我见老公。
裴行:谢邀,刚下飞机,拎着拳头来了。(X)
谢谢大家的支持,零点见,脉脉爱你~